文 | 妆颜
一瓶洗发水，最近把胖东来卷进了一场产地争议。
11月8日，胖东来发布声明称，已赴日本工厂实地溯源，确认卡蓓诺洗发水原产地为日本。卡蓓诺随后也强调，产品在日本生产、合法进口。
但日本制造，能证明它真是一个创立于1992年的日本品牌吗？
卡蓓诺的商品详情页写着“SINCE 1992”，宣称拥有30余年的防脱洗护研发历史。然而，妆颜社查阅日本商标公报发现，CABELO商标直到2019年才由一家广州贸易公司在日本申请。
顺着这条线索继续调查，我们发现， 这瓶日本进口洗发水背后的品牌故事，还有不少值得追问的地方。
卡蓓诺给自己的品牌故事设定了一个颇有分量的起点：1992年。
但这30多年的品牌历史，究竟有多少能够得到证实？
妆颜社梳理公开资料发现，目前能够查证的卡蓓诺相关记录，主要集中在2017年以后。
2017年，中国进口化妆品行政许可相关记录中，已经出现多款卡蓓诺防脱洗发水、护发素，登记的日本企业为株式会社爱慕希信实。
▍图：2017年卡蓓诺相关化妆品行政许可记录
值得注意的是，2018年，一篇介绍卡蓓诺的报道中，曾将其描述为经过三年潜心研究、正式进入中国市场的日本防脱品牌。这份早期报道详细介绍了卡蓓诺的产品、研发背景和中国销售计划，却没有交代品牌自1992年以来的经营历史。
1992年，究竟是哪家企业创立了卡蓓诺？品牌最初销售什么产品？进入中国之前，它在日本经历了怎样的发展？
面对外界质疑，卡蓓诺11月9日发布的声明主要回应了日本生产和合法进口问题，并未进一步披露品牌的早期历史。
30多年的品牌积淀，不该只有包装上的四个数字。
卡蓓诺的日本商标申请记录，提供了另一条值得追查的线索。
妆颜社查询日本商标数据库发现，2019年1月29日，广州市平辰贸易有限公司在日本一口气提交了5件第3类商标申请。其中4件后来成功注册，分别为CABELO、TRUEVIV、德露宝COLUTTI KIDS，以及“そうはい諾”。
▍▲ 平辰贸易在日本的部分商标申请记录。图源：Patent-i（基于日本特许厅商标公报数据）
也就是说，卡蓓诺并不是这家广州公司当天唯一申请的日本商标。
更有意思的是，妆颜社进一步查阅和麦贺达集团官网发现，卡蓓诺和德露宝同时出现在集团的产品目录中。而平辰贸易，正是和麦贺达集团关联的贸易公司，也是卡蓓诺在中国市场的经营主体之一。
这说明，平辰贸易至少从2019年开始，就已经参与多个品牌在日本的商标布局。
如果卡蓓诺原本是一个已经经营多年的日本品牌，那么日本商标为什么不是由其宣称的日方品牌主体申请？平辰贸易究竟是受日本企业委托申请商标，还是在主导这些品牌的商标布局？
相比进口代理商的身份，这家广州公司在卡蓓诺品牌建设中扮演的角色，恐怕更值得追问。
要弄清卡蓓诺的身份，还有一个关键问题： 它所宣称的日本母公司，究竟是一家什么样的企业？
2018年，卡蓓诺的早期宣传资料将株式会社「爱慕希信实（M.C.Trust）」介绍为品牌母公司，强调其拥有专业研发团队和生产技术。
妆颜社查阅日本企业公开资料发现，爱慕希信实实际上属于日本科思美碧优蒂（Cosmo Beauty）集团。
科思美碧优蒂是一家成立于1949年的日本化妆品研发制造企业，其官方网站明确将化妆品委托研发、生产列为主要业务。爱慕希信实则是集团旗下企业，关联大阪城东工厂。
这家企业在日本化妆品制造行业确实具有相当规模。但一个值得注意的细节是： 科思美碧优蒂的核心业务之一，就是为其他企业研发和代工产品。
而且，这家日本代工巨头与中国市场有着长期联系。妆颜社了解到，科思美碧优蒂的江苏南通工厂主要承接中国国内业务，为中国本土品牌提供研发生产服务。
▍图源：Cosmo Beauty官网
事实上，在进口日化行业，海外商标、海外工厂、中国运营、中国销售，已经能够形成一套完整的商业模式。中国企业可以通过与海外制造商合作，在国外生产产品，再以进口商品身份进入中国市场。
那么，卡蓓诺究竟属于哪一种情况？
它是由日本企业创立并长期经营、后来进入中国市场的品牌，还是由中国团队主导品牌建设、委托日本企业研发生产，主要面向中国消费者销售的品牌？
如果爱慕希信实确实是卡蓓诺的品牌母公司，那么它在品牌创立、产品定位、商标持有及市场经营中，究竟承担了哪些工作？
而作为中国运营方，平辰贸易与和麦贺达又掌握了多少品牌决策权？卡蓓诺这个品牌，究竟是谁做出来的？
一个宣称创立于日本、拥有30多年历史的洗护品牌，在日本本土究竟卖得怎么样？
事实上，卡蓓诺曾公开宣传自己在日本的销售渠道。今年4月30日，卡蓓诺官方账号发文称，其日本线下药妆渠道正在进一步铺开，并展示了多款洗发水陈列在日文货架上的照片。但这些照片没有标明具体门店，品牌也未公布日本销售网点的名称和地址。
更值得关注的是，11月10日，界面新闻向日本大型药妆连锁松本清可开嘉来集团核实，对方明确表示，集团过去及目前均未销售过卡蓓诺洗发水。截至2026年3月底，该集团在日本拥有3618家门店。
而卡蓓诺早在2018年就已进入中国市场，并依托和麦贺达建立了覆盖线上线下的销售网络。
一个宣称拥有30多年日本品牌历史的洗发水，为什么在中国已经销售多年后，能够查证的日本本土销售记录却如此有限？
卡蓓诺究竟进入了日本哪些药妆连锁？目前有多少家门店在售？在进入中国之前，它又通过哪些渠道触达日本消费者？
这些问题并不难回答。公布一份可核实的日本门店名单，或者提供早期销售记录，就能让外界进一步了解品牌的真实经营历史。
卡蓓诺早年的宣传中，还有两个颇有分量的背书：一位日本博士，以及273项核心专利。
妆颜社梳理2018年前后的公开资料发现，当时卡蓓诺被介绍为日本爱慕希信实旗下品牌，后者拥有百人研发团队、273项核心专利，并在东京、大阪、埼玉设有研发中心。
早期产品推广资料还提到一位名叫山崎道速的日本育发专家，称其拥有20年的防脱育发研究经验，并将所谓“毛囊细胞再生”技术应用于卡蓓诺全套产品。
但妆颜社进一步查阅日本政府公开资料，却发现了一个值得注意的反差。
日本经济产业省运营的企业信息系统G Biz Info显示，以爱慕希信实（M.C.Trust）的法人编号查询，在该系统收录的2013年至2022年知识产权数据中，与这家公司关联的 专利记录为0件，商标记录为2件。
▍日本G Biz Info收录的爱慕希信实部分知识产权记录
那么，早期宣传中的273项专利，究竟登记在谁的名下？是爱慕希信实自身拥有，还是其所属的科思美碧优蒂集团其他企业拥有？其中又有哪些专利，真正应用到了卡蓓诺的洗发水中？
另一位主角山崎道速博士，这位被称为拥有20年研发经验的日本专家，日文姓名是什么？在哪家机构工作？有哪些可以核实的研究成果？他与卡蓓诺的研发合作，又始于何时？
妆颜社检索到的相关中文宣传资料，多次提及他的研发经历，却未找到能够独立核实其身份与研究成果的日本原始资料。
日本工厂能够生产洗发水，与这瓶洗发水究竟拥有多少专利技术，是两回事。
既然卡蓓诺早年把日本博士、273项专利作为专业实力的背书，就有必要拿出对应的专利编号、研发资料，说明这些技术究竟与产品有什么关系。
写在最后
这场争议发展到现在，最耐人寻味的地方在于：胖东来调查了日本工厂，卡蓓诺反复强调日本生产、合法进口，但关于品牌自身的历史，仍有不少疑问没有得到解答。
日本制造，可以通过生产记录、原产地证明和进口单据核实。但一个品牌是否真的创立于1992年、究竟由谁创办、在日本市场有多少消费者，以及所谓的研发积累从何而来，都需要拿出相应的证据。
妆颜社的调查发现，从日本商标的申请人，到品牌背后的企业关系，再到日本市场的销售情况和研发技术，卡蓓诺仍有不少信息需要向消费者解释。
既然主动把30多年的日本品牌历史写成卖点，就应该拿出与之匹配的证据。
毕竟，洗发水可以从日本进口，30年的品牌历史，总不能也靠一张报关单来证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