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竹雅韵读史(清雅竹韵可以形容女人吗) ypxx.net

黑泽清一直深深敬仰杨德昌,早在几年前,他就曾专门谈论过这位导演对自己创作生涯的深远影响。这篇文章源自几年前的一次访谈,他在采访中娓娓道来那些对自己意义非凡的导演经历。

杨德昌对我的导演之路产生了极其深刻的影响。这种影响与我此前谈到的戈达尔有着某种联系。踏入80年代后,我开始逐渐觉得日本电影的画面质量令人失望。早年的60年代作品尚可称得上精良,但随着时间推移,日本电影的影像质感逐渐衰退。走过70年代,跨入80年代,我几乎无法从日本电影中感受到任何影像的魅力。当我刚开始拍摄商业片时,曾为如何营造出高品质的唯美画面绞尽脑汁。那个年代仍在使用胶片摄影,若不精心打光,画面便会浮现一层浑浊的蓝色。为了让影像尽可能贴近西方绘画的质感(虽然标准略显刻板),我付出了极大的心力。每当我欣赏西奥·安哲罗普洛斯或戈达尔的作品,总会由衷赞叹欧洲电影的影像之美,同时不断琢磨他们是如何拍出那般画面的。像维托里奥·斯托拉罗和内斯托尔·阿尔门德罗斯这样的摄影大师不必多言,更有为马丁·斯科塞斯掌镜的迈克尔·包豪斯,以及与迈克尔·曼合作的但丁·斯宾诺蒂等人,这批欧洲摄影指导纷纷奔赴好莱坞工作,这种潮流甚至延续至今。回想起理查德·弗莱彻执导《亡命杀手》时,亦请来了曾长期与瑞典名导英格玛·伯格曼合作的摄影指导斯文·尼科维斯特。

这种带有欧洲电影气息的影像质感,在日本无论如何都难以实现。根源在于建筑风格的差异、空气氛围的不同,以及生长的植物、人物面貌的独特性。想到这些,我一度认为在亚洲复制这一风格几乎不可能。就在我几乎心灰意冷之时,90年代初,杨德昌横空出世。那时包括侯孝贤在内的台湾电影,让我感受到前所未有的震撼。我看的第一部杨德昌作品便是《牯岭街少年杀人事件》。

千言万语可以浓缩为一句话:天呐!原来在亚洲也能做到。电影里那些与日本面孔相似的演员,那些熟悉的植物,以及几乎与日式传统建筑无异的房屋,我亲眼见证了他们在这样的环境下,拍出了甚至可以媲美欧洲电影的绝美画面。

随后,《独立时代》、《麻将》以及《一一》等作品陆续在日本上映。90年代,我正忙于拍摄录像带电影,而《独立时代》和《麻将》所描绘的,都是发生在地地道道街头的现代故事。

《独立时代》在与我相似的城市环境中,却能拍出如此惊艳的画面。那些巧妙、趣味横生的长镜头和机位调度,居然在东亚街头就能实现,这让我备受鼓舞。因此,如果回头重看我当年的《为所欲为》录像带电影系列,会发现几乎处处可见模仿杨德昌的痕迹。当时我模仿得简直到了令人脸红的地步。

在《为所欲为》中,80年代的欧洲电影或许过于追求绘画般的唯美画面,但到了90年代,反倒出现了一种反叛心理,画面不再强调精致美感。例如拉斯·冯·提尔等人几乎完全依赖手持摄像机拍摄。随着数字时代的到来,他们利用那些看似随意、粗糙的影像构建电影语言。显然,他们不再打光,色彩构图似乎也不再讲究。90年代后半期,这种粗糙风格愈发鲜明,成为一种全新的影像表达。相比之下,我不禁回想70年代深作欣二的手持摄影,那画面充满张力与动态美感。

眼看欧洲电影越走越远的粗粝路线,好莱坞仍旧维持工业化制作模式,而我的录像带电影实操条件与之相距甚远。在这种环境下,我深信,以杨德昌为代表的高品质亚洲电影,才是我们孜孜追求的世界顶级视觉标杆。

我也曾天真地尝试效仿西奥·安哲罗普洛斯或斯皮尔伯格等名导,但在具体操作中,我最直接模仿的,还是杨德昌。根本原因在于我们同处亚洲这片土壤。为了弄明白自己是否能拍出杨德昌的韵味,我反复试错摸索,也因此觉得当初大量拍摄录像带电影非常有意义。在我的个人履历中,即便在非录像带作品如《X圣治》和《超凡神树》中,我依然在影像构图上固执地模仿杨德昌,甚至到了自己都觉得有些羞怯的程度。

尤其是《生存执照》,故事灵感虽来源于《牛郎血泪美人恩》(萨姆·佩金帕执导),但影像风格对杨德昌的模仿尤为明显。具体表现在如何拍摄狭窄的日式房屋室内空间。

在60年代以前,日本电影多采用影棚搭景,摄像机可随心所欲布置;但进入70年代,要拍摄日式房屋,多数只能租借现成民宅,空间非常逼仄。大家陷入思维定势,认为拍好狭小室内空间,要么靠特写,要么动用夸张广角镜头。然而,杨德昌用实际行动告诉我们:将摄像机架在窗外不就行了吗?或者从隔壁房间隔着推拉门拍摄,不也可以吗?虽然前景会有遮挡物,但只要善于寻找角度,无论从窗外、隔壁房间,甚至壁橱里取景,拍出来的效果几乎与影棚搭景无异。

《生存执照》让我明白,无需生硬使用广角镜头,也不必勉强贴近演员,只要找到合适机位,就能拍出精彩画面。这种换角度寻找绝佳构图的思路,是杨德昌教给我最宝贵的一课。顿时,我恍然大悟:对啊,原来应该这样。从那以后直至今日,我常在量产日式住宅中取景拍摄,也习惯将摄像机架在窗外或隔壁房间。可惜,他的作品实在太少。早期的《恐怖分子》后来才在日本公映,加上《牯岭街少年杀人事件》,总共也不过四部。他英年早逝,我常常幻想,如果他仍在世,又会拍出怎样的风景。我曾与他有过两面之缘,但并未像与托比·霍珀那样促膝长谈。我常听说他在片场非常严厉,可在酒会等场合闲聊时,他给我的印象却是温文尔雅、如沐春风的人。前阵子《牯岭街少年杀人事件》重映,我久违地重温这部经典,感受到当初受他的影响有多深,甚至让我有些自我厌恶的感受。

时至今日,我依然坚信,电影的影像本应如此,而这种信念的具体呈现,正是源自这部作品。虽然心中早已明白,但这次重温,让我对这一点有了更深刻的认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