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新公园出发,重绘白先勇笔下的离家记《孽子》的台北印象(从公园到医院有463米,到超市有602米) ypxx.net

距白先勇在1981年连载完《孽子》至今,整整四十个年头已经悄然过去。在二十周年之际,这部作品曾被改编为电视剧,《孽子》中范植伟与杨佑宁的角色在屏幕上悄声低语,重现那段青涩而炽热的爱情。如今,国家剧院的舞台上再次呈现龙凤之恋的时光淬炼,《孽子》早已超越了小说本身,成为一则被时间精心雕琢的经典爱情传说,仿佛莲池中盛开的红莲,越发显得艳丽与坚韧,让人心生敬意。

在这个世界里,我们的王国没有尊卑之分,没有贵贱之别,不论年纪,不论力量强弱,每个人都以一副让欲望燃烧到极致的身体与一颗在孤独中狂躁的心,构成了我们共同的存在。然而,《孽子》所描写的远不止欲望,也不仅仅是爱情,更不仅是那些被父亲赶出家门的儿子们对家的追索。阿青从龙江街二十八巷的家中逃出,已然四十年。当我们再次翻开《孽子》,每一页文字都镌刻了岁月的厚度。如今的阿青,在台北的哪条街巷间徘徊?他当年目睹的台北,又与我们今日所见的台北,有着怎样的差异?

白先勇曾坦言,台北是他创作的灵感源泉。尽管他随父亲白崇禧来台仅停留十年,从台大外文系毕业后便远赴美国,《台北人》和《孽子》却全然扎根于这个湿热而黏腻的盆地。相较于描写国民政府迁台后怀旧旧时王侯光景的《台北人》,《孽子》中的青春少年们生于台北,长于台北,将他们的成长与激情全部奉献给这座城市,将台北的每一条街巷、每一处角落,都渲染成属于他们的青春画布。

消息如风一般迅速在台北这片隐秘的地下国度流传开来。从早晨开始,它像一条无形的河流,穿过八德路、蜿蜒至中山北路,再流向西门町,越过淡水河至三重镇,最终回到万华三水街那条闷臭的死巷。在大街小巷、野人地下室、新南阳戏院的后排座椅上,这条消息轻轻震动着每一个角落,最后汇聚到我们老旧的公园——黑暗王国的心脏。

盛公,这位知名电影公司董事长,宣布将举办派对。在描述这则耳语传递的同时,白先勇顺带描绘出《孽子》的地理格局:八德路上是盛公寓所在;中山北路聚集着最多酒家与食肆,是阿青与杨教头、华侨干爹林茂雄等角色的活动场所;西门町的峨眉街地下室有野人咖啡,成为阿青他们的联络点;南阳街的新南阳戏院,则是他们看电影、社交的据点;中华商场,更是阿青偶遇陌生同伴的地方。这些点滴交织出一幅当时男同志的城市生活图景,而城市自身,便是他们的舞台。

沿着万华蜿蜒而下,宝斗里曾是游廓集中之地,《孽子》中的阿凤出生在龙山寺附近。华西街的妓女户、三水街的男娼馆,构成阿青与伙伴们的游戏与邂逅之地。这座城市,在夜晚,成为黑暗王国的疆域,他们在这里寻找自我,也在这里彼此慰藉。

阿青的家位于龙江街,那是一条最边缘、最破败的街巷。两排木板平房黑旧发霉,门窗残破,散发着特殊的腐朽气息。在这条死巷的尽头,阿青的家显得阴暗而孤寂,仿佛映照着他身世的荒凉。而阿青父亲的宿舍,身为下级公家人员,亦只能在城市最边缘安身,折射出阶级的明显差异。与之相对,王夔龙父亲居住在南京东路三段古旧官邸,傅崇山老爷子的宅邸虽老旧却庭院深广,围墙之内高大龙柏掩护,彰显着当时台北城市阶层的悬殊。 阿青母亲临终居住的南机场克难街,是城市边缘的另一端,碉堡般的水泥房墙厚无窗,屋内闷热腥臭,映照着她一生的苦难。阿青为了告知弟弟死讯而探访母亲,房间里的恶臭几乎令人窒息。这种从最边缘的腐败到最光亮的文明的巨大对比,在小说中折射出整座台北城的身世,也映照出阿青自身的漂泊与追寻。 小玉的母亲居住在三重镇,生活景象截然不同:人群熙攘的巷子、天台戏院后的摊贩、热闹的中元普渡宴席、赛神猪的仪式,每一幕都充满生命力与庶民文化。这片土地,充满了喧嚣与欢愉,也塑造了离开家却寻找归属的灵魂。 新公园,则是《孽子》中最核心的聚集地。它狭小,仅长两三百米,宽百余米,却承载了无数无家可归者的寄托。清治时期为天后宫,日治时期改建为都市公园,战后成为男同志的社交中心,圈内人称之为公司,每天打卡上班般地确认彼此存在,至少在这里,孤独的灵魂找到片刻温暖与陪伴。阿青、小玉、吴敏、老鼠、王夔龙、阿凤,在这里安放自我、寻找家人替代品,也找寻内心归宿。 然而,对家的追寻总是受阻。1996年,新公园被改建为二二八和平公园,纪念碑象征转型正义,同时也暗含将同志赶出的意图。2003年第一届同志大游行从此出发,至今已有十八届;2019年台湾通过同志婚姻,但王国中的人们,是否真正找到了安居之地?无法安居的不仅是孽子们。2017年,歌手PanaiKusui等原住民抗议政府侵占土地,1321天的扎营漂流中,二二八公园成为他们短暂的避风港。 这座公园,写满了无家可归灵魂的踪迹与历史。它无法停止漂流,却提供庇护,让惊惶与无助的心灵获得片刻安稳,再继续前行。这或许,就是家的另一种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