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期｜1967—1977：从《英雄本色》到《窄梯》，粤语片退潮后谢贤坐上导演椅
1967年，谢贤已经在香港影坛走红十多年。
他是光艺制片公司的首席小生，拍过《999命案》《神雕侠侣》《花花公子》《黑玫瑰》《播音王子》，也参与经营电影公司。
可是这一年之后，他熟悉的粤语片世界开始迅速改变。
早在1961年，谢贤便与导演陈文、嘉玲合组兄弟电影公司。1966年，公司逐渐改由谢贤主导，并易名为谢氏兄弟制片公司。
1967年，谢氏兄弟推出第一部电影《铁胆恩仇》。
对谢贤来说，这不只是又拍一部电影。
过去，他主要按照光艺的安排演戏。现在，他不仅是男主角，也是参与投资、组织拍摄和决定公司方向的人。
演员只需要完成角色。
经营电影公司却要考虑剧本、导演、演员、拍摄周期、资金和发行。一部电影拍完后能不能上映，海外片商愿不愿意购买，票房能不能收回成本，都会直接影响下一部电影是否能够开拍。
谢贤第一次真正站到了电影生意的另一边。
谢贤与嘉玲——1960年代光艺银幕情侣，共同创立兄弟电影公司
《铁胆恩仇》也是嘉玲息影前参演的作品之一。
两人在五十年代已经是光艺最受欢迎的银幕情侣，后来又共同成立兄弟电影公司。到1967年，嘉玲已经结婚生子，并在这一年正式退出影坛，之后移居泰国。
从《999命案》《唐山阿嫂》《五月雨中花》，到《山盟海誓》《神偷情贼》《铁胆恩仇》，谢贤与嘉玲持续十多年的银幕合作，也在这一阶段走到尾声。
同一年，谢贤主演了龙刚执导的《英雄本色》。
这部电影与1986年吴宇森执导的同名作品并不是同一个故事。龙刚的《英雄本色》讲的，是一个刑满释放的罪犯如何重新进入社会。
谢贤饰演李卓雄。
李卓雄曾是大盗，出狱后希望重新做人。他走进释囚协助会登记，接受调查和辅导，也需要寻找住所与工作。
嘉玲饰演的麦思欣，是负责帮助他的社会工作者。
李卓雄想摆脱过去，但现实并没有因为他服完刑期便重新接纳他。
旧日同党仍然纠缠他。
警方继续怀疑他。
社会对刑满释放者充满戒备。
就连一份普通工作和一处稳定住所，对他来说也很难得到。
谢贤过去也演过做错事的男人，但《英雄本色》里的李卓雄不是简单的“坏人”。
他有重新生活的愿望，也有无法完全摆脱的江湖习性。他一方面接受社会工作者帮助，另一方面又被过去的人和事拖回旧路。
电影没有把问题全部归咎于个人。
它同时拍出了释囚离开监狱后，如何面对制度、工作、住所、人际关系和社会偏见。
谢贤在片中不再只是风流小生。
他需要演出一个男人出狱后的戒备、骄傲、迟疑和绝望。过去那种亦正亦邪的气质，被龙刚放进一个更加现实的社会环境里。
《英雄本色》也成为谢贤六十年代后期的重要代表作。
《英雄本色》（1967）电影海报，谢贤饰演刑满释放者李卓雄
1968年，谢氏兄弟连续推出《冬恋》和《窗》。
这一版《冬恋》是粤语片，由谢贤与萧芳芳主演，不要与谢贤后来在1974年执导的国语版《冬恋》混淆。
萧芳芳加入光艺后，与谢贤有过多次合作。她性格认真，重视学习和自我提升；谢贤则正处在名气最大、应酬最多的阶段。
两人也曾发展过一段公开恋情。
谢贤后来回忆，萧芳芳曾劝他学英文，但当时的他只想着工作和玩乐，根本没有静下心学习的打算。
他承认萧芳芳是一个很好的女孩子，也知道两人的生活方式并不相同。
萧芳芳重视学业和事业规划，谢贤喜欢朋友聚会和夜生活。最后，这段感情没有继续下去。
两人分手后没有反目。
在《冬恋》《窗》等电影里，他们仍然能够继续合作。
1960年代粤语片黑白剧照——谢贤与萧芳芳时期的银幕形象
《窗》由龙刚执导，谢贤担任监制，同时出演男主角。
谢贤饰演一个扒手集团成员。
他在一次行动中误杀了人，逃亡期间遇见萧芳芳饰演的盲女。起初，他接近对方并没有明确的计划，只是想暂时躲避追捕。
可是盲女对他的信任，逐渐改变了他。
他开始照顾她，也第一次认真面对自己过去所做的事情。他希望离开犯罪生活，却发现一宗命案不可能因为自己产生悔意便自动消失。
《窗》是一部彩色电影。
在当时大量黑白粤语片之中，彩色摄影提高了制作成本，也显示谢氏兄弟希望把作品拍得更加精致。
谢贤既要演戏，又要承担监制工作。
拍摄期间，他不仅要处理自己的角色，也要关注进度、预算和影片最终能否收回成本。对一个一直处于摄影机前的明星来说，这是一种完全不同的压力。
同年，他还主演了楚原执导的《紫色风雨夜》。
谢贤在片中饰演一名作曲家。
这个男人早年生活贫困，靠才华慢慢得到机会。成名后，他进入更富裕、更华丽的环境，却逐渐被虚荣和欲望影响。
他拥有了过去没有的金钱和地位，也开始失去最初珍惜的人和感情。
《紫色风雨夜》里的谢贤，不是天生富有的花花公子。
他是从贫穷走向成功后，被名利改变的人。
这个角色与谢贤本人并不完全相同，但其中一些经历并不陌生。
谢贤刚入行时家境已经转差，靠拍电影一步步成为当红明星。他知道一个年轻人突然有了金钱、名气和追随者之后，生活会发生怎样的变化。
1969年，楚原再次找谢贤合作，拍摄《浪子》。
《浪子》里的谢贤更加愤怒。
他饰演一个对社会充满不满的年轻人，认为身边的人虚伪、自私，人与人之间的关系都建立在利益之上。
他不愿顺从，也不相信传统道德。
为了报复这个令他失望的社会，他开始用自己的方式伤害别人，也一步步把自己逼进更加孤独的处境。
电影拍摄了尖沙咀、中环和正在建设中的工业地盘。
谢贤饰演的人物在这些现代城市空间中游荡，看起来仍然英俊潇洒，内心却已经找不到方向。
从《花花公子》到《播音王子》，再到《英雄本色》《窗》和《浪子》，谢贤的银幕人物发生了明显变化。
早期的他即使风流、任性，最后通常还能回到爱情和家庭。
到了六十年代后期，他饰演的男人开始与社会发生正面冲突。
他们可能是刑满释放者、扒手、失意艺术家，也可能是对整个社会怀有敌意的浪子。
这些角色更加灰暗，也更接近当时香港的变化。
1960年代粤语片黑白剧照——谢贤在《窗》《浪子》等片中的表演
可是就在谢贤的表演进入另一个阶段时，粤语片市场却迅速衰落。
六十年代末，东南亚部分地区限制华语电影进口，香港粤语片过去依靠的海外发行网络受到严重影响。
与此同时，免费电视开始普及。
观众不用买票进戏院，在家便能看到电视剧、新闻和综艺节目。大量粤语片演员、导演和编剧开始转往电视台工作。
国语彩色电影则凭借更大的投资、更完整的片厂制度和更广阔的市场，占据越来越重要的位置。
光艺最终停止制作。
谢贤过去熟悉的拍片模式，也难以继续维持。
他虽然已经是粤语片巨星，却不能只依靠过去的名气。
七十年代初，谢贤决定到台湾拍电影。
这不是他第一次离开香港工作，却是一次真正的事业转向。
他需要改用国语拍戏，也要面对台湾片商、导演和另一批观众。过去在香港，他是光艺首席小生；到了台湾，他必须重新寻找位置。
1971年，他参演李翰祥执导的《缇萦》。
《缇萦》是一部历史题材国语片，甄珍、归亚蕾、胡锦、潘迎紫等演员参演。谢贤也在这部电影中与甄珍正式展开了一段影响其后半生的感情。
谢贤与甄珍早在1969年已经见过面。
当时甄珍到香港宣传《新娘与我》，导演李翰祥请谢贤接待她和母亲。后来甄珍再到香港宣传电影，谢贤主动负责接送，并开始追求她。
甄珍对谢贤并非没有好感。
但一个长期在台湾拍戏，一个主要在香港发展，两人很难真正开始。
直到1971年合作《缇萦》，相处时间增加，这段感情才正式发展起来。
甄珍当时是台湾影坛最受欢迎的女星之一。
她比谢贤年轻，形象清纯，事业正在高峰。谢贤则已经在香港影坛走红多年，也经历过几段公开恋情。
两人的关系从一开始便受到媒体关注。
谢贤与甄珍——1971年合作《缇萦》后相恋，1974年结婚
不过，谢贤在台湾的事业发展没有达到预期。
他虽然拍了《缇萦》《淘气公主》等电影，却没有在台湾建立起像香港粤语片时期那样稳固的位置。
语言、制作体系和市场环境都不同，台湾也有自己已经成熟的男明星阵容。
谢贤最终把主要工作重心转回香港。
1971年，他参演嘉禾电影公司的创业作《天龙八将》。
嘉禾刚刚成立，需要在邵氏之外建立自己的电影阵容。《天龙八将》集合谢贤、张冲、唐菁、白鹰等演员，是一部国语武侠动作片。
谢贤过去演过杨过，也拍过不少古装电影，但七十年代的武侠片与1960年的《神雕侠侣》已经很不一样。
动作场面更密集。
武打风格更直接。
观众对节奏和视觉刺激的要求也更高。
为了适应市场，谢贤接连参演《刀不留人》《鬼流星》《金旋风》等国语动作电影。
一个以都市文艺片走红的粤语片小生，开始在国语武侠和动作片中寻找新位置。
可是谢贤并不想只在新的电影市场里等待别人安排。
1972年，他重新组织谢氏公司，第一次正式担任导演。
导演处女作是《窄梯》。
电影改编自依达的同名小说，属于国语都市文艺片，甄珍、胡燕妮、丁珮等演员参演，谢贤也参与演出。
过去他做过演员、监制和出品人。
这一次，他要真正负责把剧本变成电影。
导演要决定演员怎样表演，摄影机放在哪里，一场戏从哪里开始、在哪里结束；也要处理演员档期、拍摄超时、天气变化和成本增加。
谢贤没有接受过系统导演训练。
他的经验全部来自过去近二十年的片场生活。他与秦剑、陈文、楚原、龙刚等导演合作多年，知道不同导演怎样处理演员和故事，也知道一部商业电影必须在艺术想法与市场之间作出选择。
《窄梯》上映后，票房超过一百二十万港元。
在当时，这是一项相当理想的成绩。
谢贤由一个粤语片男明星，第一次证明自己也能执导国语片。
《窄梯》（1972）电影海报——谢贤导演处女作
《窄梯》的卖座，让他继续沿着导演路线发展。
1973年，他执导《明日天涯》。
影片继续采用国语文艺片路线，由甄珍等演员主演。罗文为电影演唱同名主题曲，这首歌后来成为罗文早年的重要作品之一。
《明日天涯》之后，谢贤在1974年一口气执导《别了亲人》《一年幽梦》和国语版《冬恋》。
其中1974年的《冬恋》，是他把1968年谢氏兄弟拍摄的粤语片重新改编成国语版本，由甄珍、邓光荣、胡枫等人出演。
同一个故事先后拍成粤语版和国语版，也反映出香港电影市场的变化。
1968年，谢贤还在为粤语片观众拍摄《冬恋》。
到了1974年，他要使用国语、台湾明星和更广阔的发行网络重新制作。
事业合作之外，谢贤与甄珍的关系也在这一年走进婚姻。
1974年，甄珍拍摄《海鸥飞处》，剧组到香港取景。谢贤趁这段时间向她求婚。
甄珍的家人对婚事有所顾虑。
她与谢贤没有事先通知母亲，便在香港注册结婚。
这是谢贤第一次结婚。
过去与嘉玲相恋多年，他没有走进婚姻；与萧芳芳拍拖时，他也认为自己并不适合对方。
遇到甄珍后，他第一次决定成为丈夫。
但两人的婚姻从一开始便面对不少问题。
甄珍的事业主要在台湾，谢贤的工作和生活重心仍在香港。
夫妻长期分隔两地，见面时间有限。
两个人都是媒体追逐的明星，普通争执也容易被写成娱乐新闻。
音乐人刘家昌当时也公开追求甄珍，令外界对这段婚姻产生更多猜测。
媒体不断报道三人关系，谢贤与甄珍之间的信任也逐渐受到影响。
1975年之后，谢贤的演出数量已经明显少于五六十年代。
他参演了根据琼瑶小说改编的《一帘幽梦》等电影，同时继续执导和经营自己的公司。
1976年，他又先后执导《大富人家》《变色的太阳》和《爱在夏威夷》。
从1972年到1976年，谢贤一共执导八部国语电影：
《窄梯》《明日天涯》《别了亲人》《一年幽梦》《冬恋》《大富人家》《变色的太阳》和《爱在夏威夷》。
这些作品大多是都市爱情和家庭文艺片。
他没有把自己转型成武侠导演，也没有追逐当时最流行的功夫电影，而是继续拍摄自己最熟悉的男女感情、婚姻冲突和都市生活。
但是，导演事业并没有像演员时期那样长期发展下去。
谢贤需要投入资金，也要面对国语文艺片市场不断变化。新的台湾小生和女星陆续出现，香港电影又逐渐进入功夫片、喜剧片和新浪潮到来前的转型期。
他执导完1976年的几部作品后，没有继续大量拍摄导演作品。
同一年，他与甄珍开始分居。
1977年，两人正式签字离婚。
这段婚姻维持了大约三年。
谢贤后来回忆，签完离婚文件后，他一个人开车上山顶，在车里哭了十五分钟。
哭完之后，他告诉自己，事情已经过去，不要再想。
谢贤平时给人的印象一直很潇洒。
他很少在公众面前长期纠缠一段已经结束的关系，也不喜欢把自己放在受害者的位置。
但甄珍是他第一次真正走进婚姻的女人。
这次离婚对他的打击，并不像他在人前表现得那么轻松。
1977年，谢贤还参演了电影《出册》。
“出册”指的是犯人刑满出狱。
十年前，他在《英雄本色》中已经演过一名出狱后试图重新生活的人。十年后，他再次出现在一部与刑满释放者有关的电影里。
可是这时的香港电影，已经不是他二十岁时熟悉的世界。
粤语片黄金时期结束。
光艺早已停产。
谢氏公司的导演路线没有继续扩张。
与甄珍的婚姻也走到终点。
谢贤已经四十多岁。
过去那些为他量身打造的青年、情人、花花公子和浪子角色，逐渐不再适合他。
他必须寻找另一种身份。
1978年，无线电视邀请谢贤拍摄电视剧《萧十一郎》。
那是他第一次正式主演电视连续剧。
一个在大银幕走红二十多年的电影明星，开始进入每天晚上直接走进千家万户的电视时代。
谢贤的下一次翻身，即将从荧光幕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