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前些日子我又翻出《大红灯笼高高挂》,暗夜里看完了,心里堵得慌。我想起张艺谋导演这些年的路,好像以《英雄》为界,硬生生劈成了两半。前一半他拍文艺片,眼睛里全是泥土和血;后一半他扎进商业片,画面越来越炫,却少了那股扎心的劲儿。后来他也试着回去,拍过《千里走单骑》,也拍过《山楂树之恋》,但味道不一样了。文艺这东西,一旦丢了就很难再捡回来,像女人生完孩子,身材可以恢复,神态却再也回不到少女时代。

好在胶卷留住了年轻时的张艺谋。《大红灯笼高高挂》就是那批少女时代的照片。这部片子放在今天的眼光看,几乎是一个后殖民主义的标本。它不像《红高粱》那样,把中国人的生命力捧出来给你看,而是掉了个头,把封建文化的烂疮揭得血淋淋。批判,就是整部电影的底色。

好电影看演员的脸,尤其是这种文艺片,所有细节都写在脸上。宣传海报上两个女人,一个坐着,一个站着。从衣裳看,两人身份相差不大,可年纪却是坐着的更小。怪就怪在,年轻坐着的人,让年长站着的给她按摩。再看表情,坐着的目光发直,没半点享受;站着的眼里全是不情愿。这个画面一出来,我就明白了,电影讲的是女人之间的事。

女人之间能有什么事?往深里瞧,桩桩件件都绕不开男人。可张艺谋偏偏把男人藏起来。陈老爷这位男主人公,整部片子没露过几次正脸,大多数时候只给你一个背影。别小看那个背影。整个宅子里谁活着谁死,谁疯谁傻,都捏在他手里。 我想说说这部电影里的几个文化符号。艺术这东西,直接拍出来没意思,得绕个弯。张艺谋最擅长的,就是让物件和建筑自己说话。

先说陈老爷。这是陈家掌门人,可他不是一个人,更像一个符号,一个男权的抽象符号。影片改编自苏童的《妻妾成群》,原著故事在江南,张艺谋却把景挪到了北方的乔家大院。为的就是那座院子本身。四合院是中国人性格的产物,关上街门自成天地,私密、封闭、含蓄。张艺谋给了它很多特写:高墙、窄道、复杂的门户,还有四姨太颂莲新婚夜那个俯拍。环境在这里不只是背景,它在说话,说得比人还大声。

有个细节我印象特别深。陈老爷昨晚在哪个姨太太屋里过夜,第二天那屋的女人就有权点一道自己想吃的菜。颂莲头天晚上伺候了老爷,第二天要点菠菜,顺顺当当端上来。再隔一天,她还想吃菠菜,可老爷没来,菠菜就没了。一盘菠菜,说白了就是权力。男人想给你,你就有;不想给,你连口菜都吃不上。赐予和剥夺,其实同时发生。院里的女人斗来斗去,斗的就是这盘菠菜。

大太太像个老古董;二姨太嘴甜心毒,还会往人房里安插眼线,扎小人咒人;三姨太仗着得宠,张扬得不像话;新来的四姨太颂莲呢,觉得自己读过书,聪明,其实也是个傻的。都说三个女人一台戏,这院里四个女人,早乱成一锅粥。二姨太陷害颂莲,三姨太和颂莲明里暗里打来打去,可等颂莲看清二姨太的真面目,又跟三姨太亲近起来。女人的关系啊,比政治还复杂。 三姨太是个唱戏的。戏子无情这话,就是文化符号。她表面光鲜亮丽,暗里水性杨花,既性感又危险。她跟高医生私通,被当场逮住,最后成了男权祭台上的牺牲品。虽然她平时讨人厌,可看到她被拖走时,我一点也恨不起来,满心都是悲凉。人对同样被命运摁着的人,总是忍不住同情。

颂莲呢?陈老爷叫她洋学生,意思她念过新学,受过西方影响。这种女人本该最有独立思想,可她偏偏自己跳进了封建火坑。刚进门的时候,她还带着现代女性的影子,对下人平平和和。可日子久了,她一样被权力拽进泥潭。身边的丫头雁儿死在她面前,她自己也慢慢变了。不光跟女人抢,她也想跟男人抢。为了多吃一盘菠菜,她假装怀孕,想骗更大的权力。这一招,把她彻底送上绝路。男权惩罚她,封了她的灯,宣布她永久失宠,还给她贴了个疯子的标签。喊冤都没人听。

回头看张艺谋的片子,多数都是突出女人,柔柔弱弱、阴阴郁郁,很少见到硬邦邦的男人。为什么?我想了想,可能跟他这代人的出身有关。五十年代生人,和国家一起长大。在后殖民理论里,阴柔的女性气质常常被用来比喻一个弱势的、被欺负被压制的国家形象。这么一想,大概也能解释,为什么《英雄》之后他再也拍不出那种深刻的文艺片了。国家强起来了,世界变了,他心里的那团破败也就散了。旧东西沉了下去,新的人和新的三观浮上来,审美全都换了。别说他,连我们这些观众,都不再愿意盯着旧时代的伤疤看了。

片子里最有仪式感的东西,是挂灯。每天傍晚,四个姨太太齐刷刷站在门口,听管家陈百顺喊几院点灯,像皇上的翻牌。旁边还有京剧鼓点,老仆人拎着灯笼,碎步跑到被选中的院子,把灯挂上。被点到的太太脸上有光,没点到的满脸死灰。一盏灯,让满院子的欲望都现了形。你看,在男权社会里,女人想争一点权力,只能靠自己的身子。挂灯是,点菜也是。

还有一个道具,笛子。丫环雁儿说过,笛子是男人玩的东西,少爷飞浦吹得,女人碰不得。颂莲偏偏有一支笛子。她被飞浦的笛声吸引,跟他上天台聊天。有一回喝醉了,差点把心里的爱意掏出来。这笛子哪来的?颂莲说是父亲的遗物。可在陈老爷眼里,这绝对是野男人的定情信物,是她在学堂里招惹来的。飞浦会吹笛,颂莲迷迷糊糊地把他当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