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26年4月25日深夜,金沙湖大剧院的后台,时间凝固了。一场名为《歌无限》的中国声乐作品专场,刚刚落下帷幕,在空气中余留着音符的温度。龚爽摘下耳机,疲惫感如潮水般涌来,脱口而出:“累,真累啊。” 舞台灯光散去,她卸下了舞台上的光鲜,在社交媒体上留下寥寥几字:“今晚尽力了,得回家好好补补,争取养得圆润些再来给你们唱,嗷!” 评论区里,是网友们殷切的叮嘱,一句一句,都是对她身体健康的关切。她回应以表情符号,几近缄默,却也蕴含着深深的感激。几句话,无需多言。

仅仅过了四个月,那道身影骤然消失。 中央民族乐团发布讣告,宣告青年女高音歌唱家龚爽因病医治无效,于2026年9月4日在北京离世,年仅三十七岁。 这个消息像一声闷雷,在艺术界炸开,令人猝不及防。

鲜为人知的是,那场杭州演出的背后,隐藏着无声的挣扎。 演出前,她刚结束了一轮残酷的化疗。止吐药和止痛贴交替使用,如同战友,支撑着她。后台休息时,她总是靠在椅子上,闭上眼睛,贪婪地呼吸,直到缓过气来,再小心翼翼地涂抹口红,准备重返舞台。台下灯光璀璨,掌声雷动,人们看到的只是那个光芒四射的歌唱家,却不知她承受着怎样的折磨。有人拍下了当晚的照片,惊呼她瘦削得锁骨和肋骨都显露出来,然而,当她一开嗓,那声音依然如破晓的阳光般澄澈、稳健,穿透整个音乐厅,震撼人心。 观众们以为她在刻意控制体重,追求舞台上的完美形象,殊不知,他们看到的,是一场用生命演绎的坚守。

那一切,源于2021年春天的阴霾。 龚爽的嗓子突发哑,起初只是以为过度疲劳,却没想到,那却是病魔留下的第一道痕迹。 检查结果如同一盆冰水,浇灭了她对未来的憧憬——卵巢癌。 那一年,她才三十二岁,正值事业的巅峰。 金钟奖的荣誉还热乎着,各大剧院的邀约如雪片般飞来,她本应享受舞台的赞歌,享受属于年轻艺术家的荣耀。 歌剧《长征》第二轮巡演也刚刚排上日程,排练周期长达两年,那是她职业生涯的重要里程碑。 然而,命运却在她面前设置了一道难以逾越的障碍。她做出了一个艰难的决定:对所有人都保密。

她丈夫,何嘉炜,是中国音乐学院的钢琴艺术指导,在圈内享有“金牌钢伴”的美誉。 他们相识于2007年在学校的排练厅,一弹一唱,彼此吸引,从师生搭档逐渐发展成为恋人,最终结为夫妻。 2018年9月30日,他们在广东中山举办了婚礼,没有铺张喧闹的仪式,只有他们彼此相伴的真挚承诺。 龚爽穿着洁白的婚纱,深情地演唱着《我的祖国》,何嘉炜则静静地坐在钢琴前,为她倾注所有的爱与力量。 后来,有人问何嘉炜,为何不劝她那样做。 他淡然地回答:“我要拦住她,她就不叫龚爽了。” 这句话,没有华丽的辞藻,也没有矫揉造作的渲染,只是一个男人对心爱之人最清醒的认知,是理解,是尊重,更是深沉的爱。

确诊之后,龚爽并没有选择停下。 2022年,她带着病痛,依然登上了国家大剧院的重要舞台。 2023年,她还在攻读声乐博士学位,孜孜不倦地追求着学术上的突破。 2024年,她受邀参加俄罗斯“新浪花”国际流行歌手大赛,成为那一年比赛中唯一的中国歌手。 站在舞台中央,她面对着来自世界各地的目光,用歌声传递着对音乐的热爱,对生命的尊重。 她可能刚刚吞下止痛药,却依然展现出无与伦比的自信和风采。 演出服下面,是一具被癌症无情折磨的身体,但灯光一亮,她依然像往常一样,绽放出耀眼的光芒。 台下,几乎没人能够察觉到她的异样。

五年时间,她的社交账号上,没有发布过任何求援信息,没有晒过一张输液的照片。 那里只有练声视频、排练花絮、新歌预告,记录着她对音乐的不懈追求,对舞台的无限热爱。 有朋友后来翻阅她的2022年的动态,惊讶地发现她连发了三条“今天状态超好”,每条都配有一段《我爱你中国》的练唱片段。 然而,就在同一天,她的病历本上,赫然写着“卵巢癌ⅢC期,建议暂停高强度演出”。 她并没有停下。 国家大剧院的《长征》演出了十二场,她都悉心完成。 金钟奖的评委邀请她带学生,她欣然赴约。 去年冬天,高烧到39.2度,她裹着厚厚的羽绒服,仍然赶去录音棚录制公益歌曲。 她并非没有疼痛,只是把疼痛咽回去;她并非没有疲惫,只是把疲惫调成静音。

2025年7月,她再度登上国家大剧院的舞台,出演《长征》中的万霞,唱着《雪啊雪》,那气息稳定得仿佛巍峨的山峦,沉稳而坚定。 台下,满座观众,却鲜有人知,她腰腹的疼痛已经需要止痛药来压制。 一个月后,她在国家大剧院原创交响合唱音乐会《丰收中国》中献唱,用歌声赞美着祖国的繁荣昌盛。 2026年初,她还在“百花迎春——中国文学艺术界春节大联欢”上,与黄华丽、王喆共同演唱《茉莉花》,那优美的旋律,寄托着对美好生活的向往。

那几年,她就像一个普通人一样生活着,排练、演出、教学、录节目录制,偶尔在社交平台上与粉丝互动,轻描淡写地分享着自己的生活点滴。 然而,细细回味那些细节,却总让人心头一沉。 比如,她每次谢幕时微微扶腰的手势,观众以为是她的习惯,实则是在竭力支撑着自己;比如,她总喜欢穿高领长裙,并非为了好看,而是为了遮掩颈侧PICC导管贴膜的痕迹。 那个杭州的夜晚,台下的人看到她瘦了一圈,误以为她是太劳累了。谢幕时,她鞠躬的幅度比往常更加深沉,仿佛在向这个世界道别。 台下,掌声雷动,却鲜有人注意到她扶着钢琴边缘的手指微微发白,那是支撑着她灵魂的最后一道屏障。 在社交媒体上,她说自己要“回家增肥”,评论区里一片热情洋溢的“养好身体,等你回来”,她回应以一个简单的表情符号,一切尽在不言中。

6月5日晚,深圳音乐厅。交响音乐会《潮起山海间》,林大叶执棒深圳交响乐团,龚爽作为女高音登台。 现场照片里,她比杭州时更加消瘦,锁骨分明,仿佛一碰即折的瓷器。 然而,当她一开嗓,那声音依然清亮而稳当,如一抹划破夜空的流星,璀璨夺目。 这是她最后一次公开演出。 之后,排定的多场音乐会陆续被其他人顶替。 6月17日,四川大剧院发布了一则公告,因龚爽女士身体原因,将由张宇、袁野两位女高音代替。 有喜欢她的观众,事后才得知真相,懊悔不已,以为是她怀孕生宝宝了。 她最后一条社交动态停留在2026年5月,她为去世了十年的爱猫写了一篇小小的悼文,字句温柔,真挚感人。 那时候,没人知道,她已经躺在和病魔拉锯的漫漫长夜里,正在与死神进行着最后的搏斗。

何嘉炜一直陪伴在她身边,从2007年相识至今,十五年。 他是她的钢琴伴奏,是她的丈夫,是她整个艺术生涯里最坚实的后盾。 她确诊的那一刻起,他便寸步不离,不离她,不离她的舞台,不离她的音乐。 每天早早醒来熬制粥,冰箱冷冻层里贴着标签的保鲜盒,仔细标注着日期和食材:排骨汤、鱼汤,都是何嘉炜亲手熬制的。 龚爽疼痛的时候,从不抱怨,只是让他坐在旁边弹琴,她说,听着琴声,就能安心入睡。 他在悼文中写道:“我能为她伴奏二十年,却没办法替她承受一次化疗。” 他还在朋友圈里写道:“结婚八年,每天都是纪念日。” 十五年相知相守,他始终记得2011年排练厅里那个让他铭记一生的笑容,那笑容中蕴含着对音乐的热爱,对生命的渴望。

9月9日上午九点,北京八宝山殡仪馆兰厅。 队伍排了很长很长,沉默笼罩着一切。 白菊在风中轻轻摇曳,传递着人们的哀思。 兰厅门口挂着挽联,“缅怀龚爽,我们永远爱您”。 厅内,一排排花圈,有学生送来的,有同行送来的,张韶涵及其团队、谭维维等都送上了花圈或挽联。一张后辈送来的卡片上写着:“歌在耳畔,人在对岸,音容宛在,歌声永存。” 阎维文来了,一身黑衣,戴着口罩,没有接受采访,没有说任何话,只是静静地站在遗像前。 他是龚爽的博士生导师,也是她口中那个“带着她一步一步往前走”的人。 阎维文曾在不同场合多次评价龚爽,称赞她是“天生的歌者”、“一步一个脚印,踏踏实实走到今天”。 2018年百花迎春的舞台上,他们曾经同台唱过《我们的祖国歌甜花香》。 2016年的《长征》中,他扮演彭政委,她扮演万霞,师徒二人在聚光灯下对唱,那是盛世的辉煌。 然而,谁能想到,不到十年之后,他会站在殡仪馆里,默默地送别自己的学生,一位才华横溢、命运多舛的歌唱家。 那天的阎维文,肩膀微微耷拉着,眼睛红肿,却掩盖不住内心的悲痛。 圈内人后来回忆,龚爽为人谦和豪爽,没有明星架子的傲慢,对待声乐事业极度执着。 为了打磨歌剧角色,她反复钻研唱腔与人物情感,默默付出大量心血。 她留下了许多令人难忘的角色:国家大剧院歌剧《长征》中的万霞,《山海情》中的水花,《金沙江畔》中的卓玛。 她唱的那首《三月桃花心中开》,是歌剧《长征》里的选段,这些年,已经成为中国歌剧中传唱度最高的段落之一。 很多声乐学生都拿她的版本当范本学习。 她走了,很多人才第一次认真地听这首歌,才体会到其中蕴含的深沉情感。 评论区里,有人写道:“去年还在台上听她唱,怎么说走就走了。” 有人在她的歌下面留言:“龚老师,您钉住了。” 她2026年5月发布的最后一条练声视频,标题叫做《今天也想把每个音钉在天上》,那是她对音乐的执着,是她对梦想的守护。那条动态底下,没有回复,只有一百多个点赞和一只系统自动生成的、缓缓飘过的粉色蝴蝶。 龚爽,是湖北十堰人,1989年出生在一个普通家庭。 父亲年轻时喜欢音乐,却因种种原因未能系统学习,将这份遗憾寄托在了女儿身上。 小学一年级开始学习二胡,老师发现了她嗓音条件不错,顺带教她声乐。 三年级参加十堰市歌唱比赛拿到奖项。 初二通过湖北省二胡十级考核。 14岁那年,她带着一个简单的行李箱,独自一人前往北京追逐梦想。 2007年,她考入了中国音乐学院声歌系,之后又继续深造,攻读博士学位。 师从马秋华、阎维文,汲取他们丰富的经验和精湛的技艺。 2013年,她凭借《中国红歌会》年度总冠军,一举成名。 2015年,她又在金钟奖民族唱法比赛中斩获金奖。 2022年,她还参加了湖南卫视《春天花会开》比赛,获得了“绽放新声”荣誉。 她也从未忘记自己的家乡。 多次以文艺志愿者身份为十堰献唱,担任十堰市文艺志愿者、神武峡国际文旅推介大使。 她也深深热爱着成都。 每年几乎都有成都的行程。 去年12月,她还在成都东安湖大剧院参加“时代先声”音乐会。她在社交媒体上写道:“成都下月见,成都年年见。” 就像朱媛媛一样,都是把病痛悄然藏在身后的人。朱媛媛2025年5月17日因癌症去世,享年五十一岁。丈夫辛柏青在讣告中写道,她与癌症抗争近五年,“没有悲观消沉,依然坚定、自信地面对困难”。朱媛媛曾在采访中说过一句关于失去的话:“我们每个人都会面对失去,失去家人、失去父母,直至失去自己的生命,哪个人能逃得掉呢?所以,与其恐惧担忧,还不如就活在当下,珍惜每一分钟、每一秒钟。” 龚爽没有说过这样的话,她甚至没有公开提起过自己生病,但她的选择,却与朱媛媛如出一辙。 她能登台就登台,能唱就唱,不解释,不诉说,不卖惨,不把病痛变成舆论的焦点。 何嘉炜后来写道:“二十年了,我坐在伴奏席上,始终能看到她上扬的嘴角。那是我的位置,也是我们心照不宣的约定。” 她走的时候,病房里很安静。窗帘拉了一半,留下一道朦胧的光影。 床头柜上放着一杯凉透了的水。何嘉炜站在窗边,白衬衫的袖口卷到小臂,眼睛肿得厉害,却坚强地没有掉下眼泪。 那些未完成的歌,便这样留在了人间,成为她生命中最美的注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