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威尼斯电影节的星光璀璨下,73岁的许鞍华缓缓走上领奖台,终身成就金狮奖的光环,将这位低调却伟大的导演笼罩其中。这无疑是电影界的一份沉甸甸的肯定,一个属于她的荣耀时刻。

戴锦华,这位与许鞍华谊深厚的同行,据闻当场潸然泪下,这份情谊,在浮躁的行业中显得格外珍贵。而许鞍华,这位北京大学的资深教授,却被评价为华语电影史上一个唯一:她是香港新浪潮运动中坚守至今的领军人物,是少有的在高产创作中始终保持女性导演独特视角的电影人,也是一位将镜头从香港延伸至大陆,细腻刻画底层人物命运的杰出导演,她就是香港半部电影史。四十余年的电影人生,她不追逐潮流,不迎合市场,片片都像一场无声的赔钱买卖,这份坚持,这份初心,最终换来了世界的瞩目。 威尼斯电影节总监阿尔贝托·巴贝拉,用掷地有声的评价,揭示了许鞍华获奖的真正原因:她是一位持续坚持‘作者电影’的导演,她用悲天悯人的视角,关注社会变迁,以知识分子的敏感和精巧,进行个体叙事,并将这些故事与难民、长者、边缘群体等重大的社会议题巧妙交织,真可谓开创性。她并非创造了一种全新的镜头语言,也并非开辟了一种全新的电影类型,而是始终如一,把镜头对准那些被我们忽视的个体,用最朴素、最真挚的方式,讲述他们的故事。

许鞍华的生命轨迹,本身也充满了独特的韵味。1947年,她出生于辽宁鞍山,一个特殊的家庭:父亲是国民党文书,母亲是一位在二战后滞留中国的日本女孩。为了保护母亲免受歧视,家人隐瞒了她的日籍身份,只说是东北人。两个月大的时候,她随着祖父母移居澳门,五岁时才与父母团聚,回到香港。在香港的求学经历,让她对两种语言都缺乏自信,对母亲的沉默寡言更是感到困惑。那个来自远方的母亲,几乎像一个哑巴,不会说流利的粤语,没有受过教育,常常沉默不语,脾气古怪,日本料理的口味也不被家人所接受,家庭氛围并不和谐,许鞍华也因此疏远母亲。

直到青春期,她才得知母亲是日本人,那一刻,她终于理解了母亲的沉默与孤单。二十多岁时,她陪着母亲回到日本大分县,那场寻根之旅,成为了她生命中最重要的情感纽带之一。许鞍华曾回忆道:我自幼亲身体会母亲因怀乡而闹得整个家庭鸡犬不宁。她最终将这份母女情深,化作了电影《客途秋恨》,那是一部充满自传色彩的作品。在香港大学求学时,她热爱文学,但屡次投稿都遭到拒绝,这让她倍感挫败,也动摇了她的自信。

一次偶然的机会,导师建议她尝试电影,让她踏入了一个全新的世界。伦敦电影学校的生命启蒙之旅,让她明白了电影的现实意义,明白电影与生活的紧密联系。1975年,她回到香港,进入胡金铨的小公司当文员,每日处理繁琐的事务,并协助处理《侠女》的字幕工作。胡金铨对她颇为赏识,承诺未来会让她担任副导演,然而,胡金铨的电影事业却遭遇了挫折。

怀揣着拍摄梦想的许鞍华,毅然投身于电视台。1976年,她加入TVB,两年间创作了《奇趣录》、《CID》、《北斗星》等一系列电视剧集。1977年,她又转任香港廉政公署,拍摄反贪污宣传片《ICAC》,其中部分集数因涉及警察题材而被禁播。1978年,她又转任香港电台,涉猎纪录片及短篇电视剧的创作,其中为《狮子山下》拍摄的《来客》,以1970年代末大量越南船民偷渡来港为题材,成为了她越南三部曲的开端。在电视台的合作,也为她日后的处女作《疯劫》奠定了坚实的基础。

1979年,许鞍华执导了处女作《疯劫》,一举开创了香港新浪潮的先河。真正让许鞍华在电影史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则是1982年的《投奔怒海》。片名出自金庸之手,金庸的鼎力推荐也源于这部电影是夏梦公司的投资。选角过程可谓一波三折,原本属意周润发出演越南青年祖明,却因周润发担心失去台湾市场而放弃。林子祥也曾答应出演,但最终因角色与演员气质不符而落空。最终,年轻的新人刘德华成为了主角。

一开始,许鞍华对刘德华的外形略有保留,认为他过于出众,不符合普通青年的形象。剧组为此在造型上耗费了大量心力,剪短了他的头发,还特意让他到海南岛的阳光下暴晒三天,才成功塑造出一个真实而鲜活的角色。刘德华在接拍前,也曾向周润发咨询过台湾市场的问题,周润发的一句你现在是什么市场都没有,拍吧!成为了他开启与许鞍华四十多年合作缘分的关键。

《投奔怒海》的拍摄条件极其艰苦,动用了六百多位临时演员、四百多名军人,甚至还使用了六部坦克车。当年依旧使用胶片摄影,为了控制成本,剧组常常要在前一天进行彩排,第二天一早便开始正式拍摄。其中,一场大游行戏足足拍了四次才完成。拍摄过程中,甚至有市民阻碍拍摄,最终不得不由市长宣布交通管制。由于无法实地拍摄越南场景,剧组耗时四个月,动用两千多名群众演员,在珠海搭建了一比一比例的西贡街景。而这部电影的副导演,正是后来大放异彩的关锦鹏。影片上映后,票房收入高达1547万港币,位列当年票房总榜第五位,并荣获香港电影金像奖最佳影片、最佳导演等五项大奖。许鞍华也凭借此片,与徐克一同被誉为香港电影新浪潮的旗手。

在怒海之后,许鞍华开始逐步建立起属于她的独特风格。《客途秋恨》则以张曼玉饰演的女主角晓恩为载体,讲述了英国留学归来的女儿与日籍母亲之间,持续升级的矛盾冲突,在共同生活中,她们彼此发现、彼此理解,最终达成和解的故事。早在1983年,许鞍华就曾试图拍摄这部电影,但最终未能如愿。直到在台湾工作期间,一位老板找到她,并承诺如果邱刚健和吴念真能够为电影撰写剧本,就投资拍摄。最终,她如愿以偿,完成了这部饱含个人情感的作品。

1995年,她推出了《女人,四十》,再次展现了她对社会底层的深刻洞察。拍摄前几年,她曾被邀请拍摄一部关于老年人的纪录片,却在资料搜集的过程中,被一位中年女士照顾母亲的故事所打动,决定将其改编成电影。拍摄条件异常艰苦,她坦言,《女人四十》的拍摄时间被限定在四十天内,因为萧芳芳有其他行程安排。拍摄正值炎热的七月,拍摄过程中,她不得不一路抱怨。

在选角方面,她也坚持己见,坚持由乔宏出演男主角,认为他向来予人高大有气势的感觉,演老人痴呆,有反差效果。尽管老板建议用当时红极一时的台湾演员郎雄,但她却坚决反对。罗家英出演男配角,也并非首选,原本想邀请朱江,但由于预算有限,最终选择了罗家英。许鞍华最初打算以文艺片的视角拍摄,但萧芳芳则要求以喜剧的形式包装,认为这样才能吸引更多的观众。最终,电影获得了令人瞩目的票房成绩,并横扫金马奖和香港电影金像奖两大奖项,萧芳芳也凭借此片在柏林影展获得最佳女演员奖。

之后,许鞍华的电影之路并非一帆风顺,经历过商业上的失败,也遭遇过口碑上的争议。《第一炉香》的上映,引发了巨大的争议和批评,豆瓣评分仅为5.6。但这并不能掩盖她一直以来对电影艺术的执着追求,以及她对人性的深刻理解。

最终,许鞍华的电影之路,是一条用真诚和耐心雕琢人生的道路,她用镜头,记录着时代的变迁,描绘着人性的光辉,也呈现着人生的悲欢离合。她的电影,清淡、柔和,细水长流,犹如一个生命凝重的回忆,值得我们细细品味,反复回味。她的作品,是香港电影中不可或缺的组成部分,也是华语电影宝库中一颗璀璨的明珠。 这份荣誉,是对她一生的肯定,也是对所有默默耕耘的电影人的鼓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