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中国国家话剧院表演艺术家、一级演员游本昌,因病今晨在北京去世,享年93岁。
但我们都知道他要说什么,因为他早就写好了。
正如他之前给《繁花》的角色爷叔写信一样:
亲爱的爷叔,侬好。今天我要向你告别。五年了,我竟然无法从你那里走出。这一遍遍的重复,走不出来,甚至是不愿意走出来,真像是得了抑郁症了又。
信的最后一句是——
您继续入于人群中吧,一路向前走好,我也当回归游戏神通,济世为公。

去年10月,他女儿游思涵和孙女的访谈视频流出来,大家才知道这位老爷子演完《繁花》以后是什么样的状态。
不怎么吃饭。食欲很差。
电视开着,他基本不看。问他看不看《繁花》,他看了一集就放那儿了,他从来不看自己演的东西。
女儿问他:您是不是还活在那个感受里?
他说他 不想出戏,他觉得那是幸福的。
他就待在爷叔那种悲壮的氛围里,不出来。
女儿跟他说:人不能一辈子活在角色里,游本昌本身也是您需要扮演的一个角色,最终还是得回归生活。然后她提了个建议:爸,你给爷叔写封信吧,告个别。
很难想象,老戏骨会因为一个角色能困住五年
1985年,杭州,39度。他52岁,第一次演主角。
拍的是济公大口吃肉那场戏。道具组头一天下午买来一只肘子,塑料袋裹着,第二天下午才开拍——中间隔了一夜加半天。
烤的时候闻着是香的。咬下去,是臭的。
导演在监视器边上喊:"咬咬咬,嚼嚼嚼。"
游本昌后来自己讲这一段,原话是:
我就大口又咬又嚼,一副吃得很香的样子。那镜头拍摄了好长时间,最后导演说停时,我,终于忍不住全吐了出来。
他说:这就是演员的第一自我和第二自我。第一自我是你感觉到肉臭了,第二自我是你还得嚼,脸上还要有表情,得是香味的感觉。
这一段,后来被北京电影学院收进了表演教材。
同一部戏里还有一场:济公被衙役打板子。群演不忍心下重手,拍出来一看就假。他把垫子撤了,主动要求真打。
这场戏拍了12遍。拍完那几天,他坐都不太坐得住。
他妻子和女儿来探班,站在一边掉眼泪。
那年他52岁,等来的第一个主角。一集片酬120块钱。

他还干了更多“多余"的事。
济公怎么走路,是他自己琢磨出来的。开拍头两集,他天天在想这个问题。有一天在亭子里候场,靠着睡着了,迷迷糊糊听见导演喊开拍,鞋都顾不上穿好,趿拉着就往外跑。
跑着跑着,他突然反应过来 ,这就是济公走路的方式。
摇摇晃晃,一步三颠。老报道形容这个步态,用了八个字:“风摆荷叶,脚踩棉花。"
他说: 济公不是疯,是看透世情后的清醒,这需要演员心里有“众生相"。
所以那副邋遢相底下,藏的是一副慈悲心肠。
他还改剧本。原本有一段:济公饿了,用手去抓人家的白馒头,留下五个黑手印,老板生气,他没钱,白吃了一个。
游本昌看完就说不行。这个情节是“吃白食",是痞,不是公。
改成了济公拿完馒头,转身扔下铜板。摊主一愣,笑着指了指他:“嘿,这和尚。"
那一版济公的破衣烂衫,是拿到干净衣服之后,他自己上手扯的、打的补丁。帽子扇子隔一两集就得换一个,全是他加工过的。
一个角色交到你手里,你有权把他变得更好一点。
从1985年爆红,到他今天离开,中间隔了四十一年。
早年在剧团,他因为“形象不佳"只能演小角色。同事在后台议论他,他不恼,还给自己取了个外号叫“大料"——
别人是鱼是肉当主菜,我是配料中的"大料",看着不起眼,少了这一味还真不行。
话剧《大雷雨》里,他演一个农奴。出场19秒,一句台词没有,剧本上就一句描述:从舞台一侧走到另一侧。
就为这19秒,他翻了19本相关的书,琢磨农奴的衣服什么质感、草鞋多重、步子该迈多大。他说:农奴常年被压迫,走路是微佝偻的,脚步沉重,却不敢停下。
演出那天他从舞台中间走过,走到正中忽然停了一下,抬了抬头,眼里全是泪,就是不落下来。
演完,导演攥着他的手说:你演活了这个农奴。
他有句名言流传很广: 没有小角色,只有小演员。
1986年他拿金鹰奖最佳男主角,奖杯没往家里摆,放在了剧院食堂的消毒柜里。他说,让它跟饭碗做伴,演员也是吃百家饭的。
2020年,他87岁,接了《繁花》,演爷叔。一个87岁的人,在片场每天工作将近十小时。没有自己镜头的时候也坐着,陪胡歌搭戏。
有一场吃肉的戏,胡歌发现他把肉一块一块掰碎了吃。胡歌以为他牙不好。
游本昌说: 我演的是上海爷叔,不能大口吃肉。大口吃肉,我又变成济公了。

《繁花》里那段戏播出后,阿宝穿着西装亮相,他坐在那儿看着,眼眶湿了。导演喊卡之后十分钟,他眼泪还是止不住,反复念叨一句话:
“出戏太慢了。"
后来关于《繁花》还有一件事:白玉兰奖申报的时候,是他主动联系剧组,提出不参与评奖申报。剧方工作人员跟媒体证实了这件事。
胡歌的回应是:我看到这个新闻,我其实是笑了,因为我知道,这就是游老师。他在生活中、在工作中,就是这样一直在帮助年轻人。而且他对自己的要求特别高,他不会告诉你应该怎么做,他都以身作则。
爷叔那封信,最后两句是给自己留的:
“您继续入于人群中吧……我也当回归游戏神通,济世为公。"
戏演完了,人就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