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对《东成西就》的诟病,往往源自于一种对金庸小说人物设定的僵化执念,将固有的标签当成了评判武侠人物的唯一标准。说实话,在接触这部剧之前,许多人或许难以想象一个眼神游离、举手投足间带着滑稽感的黄药师,能与那个孤傲冷僻的东邪画上等号。

开场画面定格在张国荣饰演的黄药师身上,那被戏谑的表情、略带神经质的眼神,与原著中那个高深莫测的形象显得格格不入。前一秒他对着小师妹鬼使神差地抛媚眼,后一秒又被三公主的美貌攫取了全部注意力,甚至为了段王爷的真心,展现出笨拙而痴情的姿态。在原著粉丝眼中,这无疑是对经典人物的公然颠覆,但若换个角度,或许能理解金庸笔下的黄药师,其所谓的正中带邪,并非只是表面的高冷外壳,而是一种更深层的复杂性。

这部剧毫不留情地撕下了黄药师身上那层虚伪的高人假面,将他内心的弱点、欲望和凡俗的一面赤裸裸地展现在观众面前。他会因为美人而失神,会为了避免麻烦而退缩,贪婪、嗔怒、痴迷的情绪充斥在他的脸上,更像一个鲜活的普通人,而非悬浮在云端、不食人间烟火的武侠符号。

不少人带着对王祖贤古装神仙滤镜,期待着一个端庄娴淑的公主形象,却被她那口清脆利落的碎嘴台词狠狠地击中。一句山鸡怎能配凤凰、想也不可以,想也有罪,直率得没有一丝 Females of her time,像个开店老板一样,毫不客气地怼人,全然没有淑女的优雅姿态。

身边的林青霞也丝毫没有摆架子,一身红披风骑着小马,从落难公主到奋勇杀敌的英雄,情绪的转变快得惊人。在与黄药师的相处中,她也毫不掩饰自己的直率和真诚,少了刻意营造的公主配高人的羞涩感,一切都显得顺理成章。宣传时强调林青霞能与王祖贤一较高下,实则并非单纯的颜值比拼,而是她们都敢于突破原有的人物窠臼,赋予角色鲜活的生命力。

要是我让人强制按照贤良淑德的模板去塑造古装人物,那最终呈现的只是一张张毫无特色的脸,毫无意义可言。

要说颠覆得最为彻底的,莫过于梁朝伟饰演的欧阳锋。一头乱蓬蓬的金发,墨镜常年不离鼻梁,以及后来肿胀的香肠嘴和喜带泪水的脸,都与人们印象中的阴险狡诈的反派相去甚远。他为了成仙,不惜毒杀国王,抢夺武功秘籍,谋害洪七公,结果却一次又一次地栽跟头,狼狈不堪,简直让人笑到合不拢嘴。

就连与他交战的洪七公,也抛弃了原著中的严肃风格。张学友饰演的丐帮帮主,用带着浓重口音的滑稽山东话,演绎了一个痴情又憨厚的形象,因为表妹的拒绝,他哭嚎着要跳崖,与欧阳锋对战时,口中突然蹦出的神龙摆尾,更是现场即兴的喜剧包袱。这些细节,都使得他少了一份仁义大侠的沉稳。

我发现,欧阳锋和洪七公的相遇,更像是一面镜子,映照出传统武侠中善恶二元对立的虚假。坏人并非天生邪恶,他们也有脆弱、痛苦和失误的时候;大侠也并非一帆风顺,他们也会为情所困、做出让人啼笑皆非的举动。不必为了维护标签而刻意掩饰真实的情感,这种充满烟火气的人物,往往比那些刻板僵硬的好人和坏人更加令人印象深刻。 那些戏份较少的角色,也展现出了各自独特的疯魔姿态。梁家辉饰演的段王爷,执着于追求真心人,一味地想听一句我爱你,涂着大红唇,戴着夸张的发型,甚至男扮女装去接近黄药师,唱着《做对相思燕》。这一幕堪称香港电影史上的经典喜剧片段,充分展现了他千面影帝的表演功力。 而刘嘉玲饰演的周伯通,更是毫不留情地反派角色。师兄王重阳被靴子扎死,她哭喊着要报仇,练功走火入魔后神志不清,只能依靠三公主的哄骗才能恢复理智,甚至连路边遇到的印度猛男都敢调戏,活脱脱一个女流氓般的疯癫道姑。 过去常有人说,无厘头喜剧只是装疯卖傻博取笑点,但这些角色虽然疯,他们的行为却始终遵循着逻辑。段王爷一心只想找到真心人,周伯通想报仇就追着凶手跑,想谈恋爱就厚着脸皮去追求,没有任何为了搞笑而搞笑的成分。所谓的颠覆,只不过是将传统武侠中隐藏不露、难以启齿的小小欲望和困扰,全部摆到明面上来,让观众一览无余。 当你看清这些充满荒诞情节的画面时,才能明白,它们并非为了恶搞而恶搞,而是为了展现人性的真实和复杂。 这才是问题的关键,那些批评这部剧玩坏原著的人,从根本上就误解了改编的意义。没有谁规定改编就必须照搬原著,将书中的人物一字不差地搬上银幕,那无非是简单的复制,而非真正的创作。 武侠故事是人写的,其中的角色也理应有不同的生存方式。性格、命运和讲述方式,都可以随心所欲地改变。如果书中的人物真能跨越书页,看到自己荧幕上的形象,你认为黄药师更愿意永远维持那个高冷孤傲的东邪形象,还是想当几天那个会挤眉弄眼、追逐美色的风流人物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