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张脸，
正被热热闹闹地做成一门生意。
文｜张雪莹
栏目｜Vista天下奇点
“肖师兄，好巧啊。”
“不巧，我在等你。”
当年，谁没为肖奈和贝微微的爱情心动过？
玩家在游戏里结成侠侣，现实中又是大学校友，从二次元到三次元全程双向奔赴。《微微一笑很倾城》曾是不少观众心中的校园甜宠剧白月光。那句经典台词，直到现在仍会出现在各种偶像剧中。
但受原女主角演员相关事件影响，这部剧一度被下架。没想到多年以后，它竟以一种颇具“赛博感”的方式重新回来了。
2026年9月24日，《微微一笑很倾城》更名为《一笑倾城》，在优酷重新上线。 杨洋饰演的肖奈依然保留，女主角贝微微则通过AI换脸技术，被替换成演员王朱悦。
换脸效果很快引发争议。有人觉得画面违和，也有人认为新面孔更有“活人感”。
王朱悦随后在社交平台回应，确认这次换脸经过本人授权，并表示自己的形象可能与观众心中的角色存在差距。
虽然有争议，但这次剧集回归，还是让网友关注。
在这次换脸背后，还藏着一门正在兴起的新生意——人脸授权。
如今，人脸不仅可以被替换、复制和加工，还可以被明码标价，成为一种能够反复开发的数字资产。
明星已经率先进入这个市场。
戚薇将个人形象授权给AI漫剧《末日盛夏》，剧中女主角韩清夏成为她的数字分身；王祖贤把自己年轻时期的形象授权给游戏宣传片；吴启华授权自己20岁时的肖像，让年轻时的自己重新成为AI影视作品的男主角；游本昌也在生前授权自己演绎的济公形象和声音，参与AI短剧制作。
对于制作方来说，明星的脸自带知名度和流量；对于明星而言，即使本人不到现场，自己年轻时的形象依然可以继续营业。
更令人意外的是，“卖脸”已经不再是明星的专属生意。
现在，普通人只要拍摄几张照片、签署一份协议，也可以把自己的脸放上平台，等待AI短剧、广告和游戏制作方挑选。
不用背台词，不用到片场，甚至不需要会演戏，只凭一张脸就可能获得收入。
人脸为什么突然值钱了？这真的是普通人的新副业吗？
01
一张脸，怎样被放进“购物车”？
AI并不缺少生成人脸的能力。
只要输入提示词，大模型就可以迅速生成一个外形精致的人物。但生成得越多，问题也越明显。相似的脸型、五官和妆容，让不同作品中的角色越来越难以区分。
这类面孔单独看或许足够漂亮，集中出现时却高度同质化。观众开始产生“AI剧脸盲症”，制作方也要面对角色相似度过高、素材来源不明以及侵权风险等问题。
平台治理进一步放大了这些压力。
红果短剧曾通报处理670部存在素材违规问题的AI短剧，随后又对“高频AI脸”复用、内容同质化和素材违规等现象展开治理。有制作公司表示，AI生成的人物有时会因为相似度过高，无法通过平台审核。
在这种情况下，制作方需要的已经不只是一张好看的脸了，而是一张具有差异性，并且能够证明来源合法的脸。
人脸授权平台由此出现。
从功能上看，这类平台很像AI时代的选角公司；从交易方式看，它们又更接近撮合供需双方的中介。
普通人想把自己的脸放上平台，首先需要完成实名认证。部分平台会核对姓名、身份证号和手机号是否一致，随后再进行活体检测，即要求用户实时完成眨眼、转头或张嘴等动作，确认提交肖像和签署授权的确实是本人，而不是有人拿着他人的照片冒名操作。
认证通过后，用户还要前往线下采集点拍照。
这类采集点通常只有十几平方米，陈设与普通照相馆相似。授权人在单反相机和白灯前，分别拍摄正面、半侧面和侧面等5个角度。工作人员完成基础处理后，最快半小时，这张脸便可以进入平台的人像库。
在平台的另一端，制作方可以按照年龄、性别、外形风格和适合题材筛选演员。有的平台甚至设置了“立即授权”和“加入购物车”按钮，整套流程与网络购物几乎没有区别。
但被交易的并不是一张普通图片，而是肖像在特定项目中的使用权。
不过，人脸授权并不只有一种形式。
一种是确认型授权，制作方先向授权人提供剧本、角色设定等信息，得到本人确认后再完成交易。
另一种是概括型授权，授权人提前勾选自己不能接受的场景，其余项目可以自动成交。平台提供的排除选项非常具体，包括喜剧丑角、情感亲密戏、性感着装以及扮演其他国家角色身份等。
部分平台上的普通人肖像按照单部短视频收费，价格约为100元；专业演员则会根据用途和剧集长度定价，从500元到数千元不等。
一张照片只记录某个瞬间，人脸授权却意味着允许他人操控这张脸，让它进入新的剧情，承担新的身份，输出与本人无关的言行。
从这一刻起，人脸就不再只是人格的外部标识，也成了可以被调用的内容素材。
02
被标价的脸，究竟值多少钱？
目前，人脸授权还没有形成统一的定价标准。
有的平台最低价格只有50元，有的平台建议从500元起步，专业演员和网红则可能报价数千元。个别用户甚至给自己标出近10万元的高价。
但在这个刚刚形成的市场中， 标价只代表授权人的期待，成交价则取决于制作方的预算。
一家AI短剧公司曾透露，一部制作成本约10万元的精品短剧，只愿意拿出3000元到4000元购买20张左右的人脸。平均下来，每张脸的预算大约在100元到500元之间。
人脸授权由此呈现出明显的买方市场特征。 授权人可以为自己定价，最终决定价格的，却是制作方愿意为素材差异化和授权合规支付多少成本。
据一家人脸授权平台向媒体披露，一名银行职员将肖像上架后，3天内被采购7次，带来3500元授权收入。
这是一个足够吸引眼球的故事，却未必能代表行业的真实水平。
从平台自行披露的数据看，一家平台约有300名用户同意授权肖像，当时只有两部AI剧采购了约10张人脸；另一家平台收录约400张人脸，累计完成约60笔交易，流水超过3万元；还有平台称已收录约600张人像，其中包括千万粉丝级别的网红。
这些数字尚未经过第三方审计，但已经能够反映出一个基本事实，人像库的扩张速度，可能快于真实需求的增长速度。
目前进入人像库的主要供给者仍是演员、网红和主播，真正的普通素人只占少数。由于买家主要来自AI短剧和电商行业，年轻、上镜并且符合流行审美的面孔，更容易获得订单。AI降低了表演、身高和拍摄经验的门槛，却没有消除外貌筛选，反而可能把这套筛选机制变得更加直接和量化。
更关键的是， 并非所有制作方都认可购买人脸的必要性。
多家短剧制作方表示，如果不使用真人照片作为参考，仅靠反复调整提示词，也能生成一张满足基本要求的脸。即使需要真人素材，也可以先使用自己或亲友的照片。除非授权对象是明星或自带流量的网红，能够直接帮助作品宣传，否则额外购买普通人的肖像，并不一定划算。
对更多普通人而言，真实处境可能是完成认证和采集后，与数百张面孔一起进入人像库，等待一笔不确定的订单。
据《新京报》调查，一份某平台的《形象授权合作协议》显示，某平台获得的权利覆盖AI建模、虚拟形象生成、剧情演绎、成片制作、后期剪辑、平台宣发和商业运营等多个环节。
该平台工作人员曾口头表示，项目开始前会与授权人确认，“不喜欢的题材不会拍”。但这一承诺并未写入书面协议。协议反而约定，平台拥有项目的运营决策权，可以自主决定作品题材和更新频次，无需授权人审批。
参与审阅该协议的律师戴越指出，如果口头承诺与书面协议不一致，又缺少相应证据，发生争议时，实际履行很可能仍以书面协议为准。
根据该协议样本，授权人如果擅自终止、撤销或者变更授权，需要退还全部授权费用，并支付5万元固定违约金；平台如果逾期支付授权费，违约金则为每日万分之五，最高不超过未付款项的10%。
授权人可能只获得数百元，却承担着数万元的违约风险。
在转授权方面，该协议还约定，平台可以把授权人的形象转授权或分授权给第三方，只需提前3个工作日通过站内信等方式通知，授权人“无正当理由不得拒绝”。
协议虽然把授权期写成一年，但授权期间已经完成建模或上线的作品仍然可以继续使用。律师周凡因此指出，只要项目已经启动，相关数字形象能够继续存在多久，实际上具有很大的不确定性。
03
当“卖脸”遇上“盗脸”
人脸授权平台出现的理由，是让制作方不用冒险盗用他人照片，可以通过付费获得一张来源清晰、经过本人同意的脸。
但正规授权市场刚刚起步，价格低得多的灰色市场已经出现了。
在一些二手交易平台上，有人正在出售所谓的“AI角色资产包”：19.8元可以买到近500个“现代人物资产”，另有商家只收8.86元，就提供3000多张“AI人脸”。
商家声称，这些人物都是AI生成的，“没有版权限制，可以放心使用”。但部分用于AI“融脸”的原始素材并非商家原创，而是从国内外社交平台抓取的普通网友照片，全程没有获得本人授权。
正规市场和灰色市场之间，形成了一种鲜明的价格反差。
在正规平台上，授权人要经过实名核验、活体检测、线下采集和合同签署，一张脸才能卖出几百元；到了灰色市场，数千张普通人的脸却被塞进同一个素材包，总价只要8.86元。
照片本人甚至不知道，自己随手发布的一张自拍，已经被别人加工成短剧角色。
2026年，一名网友就发现，自己此前发布在社交平台上的汉服照片，被AI短剧《桃花簪》制作成了角色刘大。画面中的脸型、五官、妆容和服装均与原照片高度相似，但这个角色却被塑造成“游手好闲”的负面形象。
在本人投诉后，平台认定出品方违规，将该剧下架，并暂停出品方上传所有剧集。
但下架一部作品，只解决了已经被发现的侵权。一张脸一旦被下载、加工，再流入不同制作方手中，本人很难知道它究竟出现在哪些作品里。
一位参与人脸授权平台建设的技术合作商坦言，目前很难做到全网监测。平台通常只能先扫描已经走红的AI短剧和广告，再与人脸数据库进行比对，相当于只能“抓典型”。那些没有走红、也没有被本人刷到的作品，可能一直不会被发现。
2026年4月，国家网信办发布《数字虚拟人信息服务管理办法（征求意见稿）》。文件提出，使用自然人的人脸、声音等敏感个人信息进行建模和形象生成，应当取得本人单独同意，并明确告知使用目的及其可能产生的影响；本人撤回同意后，原则上还应删除相关个人信息，不得继续留存或用于其他用途。
不过，这份文件目前仍是一份尚未落地的征求意见稿。公开征求意见虽已结束，但正式规则何时出台仍未确定。对于已经流入市场的人脸信息，平台能否追踪其后续使用、个人授权能否真正撤回、侵权赔偿能否覆盖维权成本，依然是待解难题。
一张脸，正被热热闹闹地做成一门生意。
从《一笑倾城》的AI换脸，到明星授权年轻时的形象，再到普通人的面孔被放进“演员市场”，一张脸的用途，正在被AI重新定义。
或许再过几年，朋友见面时除了问“最近工作怎么样”，还会多问一句：
“你的脸，最近接到戏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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