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电影你看完会记住情节。这部不会。你记住的是名美那双眼睛从空的，到有光的，再到空的。
石井隆拍《夜又临》，拍的不是黑帮怎么杀人。他拍的是一个人怎么被仇恨掏空，又怎么被一段不该来的感情填上一点，最后再被真相狠狠摔碎。整部片子像一条往下走的楼梯，你跟着名美一级一级往下，明知道底下没什么好等的，就是停不下来。
名美一开始是个普通的妻子。丈夫土屋满，警察，被池岛组的人杀了。她的世界塌了。但塌得不够快。悲痛还没消化完，池岛组的混混闯进来，把她按在地上强暴了。那一晚之后，她割了腕。血往外流的时候，她大概觉得一切终于可以结束了。可有人把她救了回来。活过来的名美不再是从前那个人。她决定报仇。
你注意过没有，复仇这件事，第一次做的时候总是笨的。名美第一次动手，还没靠近池岛，就被一个叫村木哲郎的干部拦住了。他没抓她，没报警，只是把她推开。那个动作里有一种奇怪的克制。名美没看懂，她只知道自己失败了。于是她换了一条路。她去做酒女，用脸、用身体、用男人看她的目光当武器。池岛果然上了钩。可她第二次还是没杀成。这次代价更大。
池岛手下有个叫柴田的。这个人身上没有一丝犹豫。他把名美绑起来，拷问，折磨。他要她说出背后还有谁。就在她快要撑不住的时候，村木又出现了。又是他。他把她从柴田手里捞出来，像从水里捞一个人。名美开始不明白这个人到底站在哪一边。黑帮的干部，一次两次救她，图什么？村木自己大概也说不清。他只知道他没法看着这个女人死。
失败连着失败，名美不再挣扎了。她开始往下滑。村木看着她滑，伸手去拉。拉的过程中，两个人之间长出了不该长的东西。村木身上有一种黑帮不该有的东西，底线。他不是好人，但他没坏透。名美在他旁边，第一次觉得还有人能接住她。可这种感觉越真，后面的事就越疼。
名美后来发现了一件事。关于丈夫的死，村木不只是旁观者。他掺在里面。掺得很深。
这一下，她脚下彻底没路了。爱上的人是仇人的同伙，或者说，仇人里唯一对她好的人。她该恨他，可她恨不起来。她该离开他，可她连走的力气都没有。电影最狠的地方就在这它不让你选。它把两个都对、两个都错的东西同时塞进名美怀里，然后看她怎么抱。
夏川结衣演的名美，脸上有一种很安静的东西。安静地绝望，安静地想要，安静地碎。根津甚八的村木不靠台词活着，他靠一个眼神、一个停顿、一次转身。寺田农的柴田则是另一种存在，冷，利索，不用多想。
《夜又临》不是一部让人舒服的电影。它拍的是黑帮世界怎样把人磨成另一种形状，又拍一个人怎样在黑帮的缝隙里，还硬想留住一点人的样子。名美和村木之间那点东西，说爱情太轻，说救赎太重，说遗憾又太浅。就是两个人站在悬崖边上，谁也没跳，谁也没退，一起看着底下，站了一会儿。
最后那段时间很短。可它比名美之前和之后的整个人生都长。有些东西就是这样，短，但扎得深。散场之后你还在想，如果村木没出现过，名美会不会活得简单点？可如果没出现过，她大概早就死在某个没人知道的夜里了。有些人的出现，不是为了救你，只是为了让你的沉下去得慢一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