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下午翻着手机,屏幕上突然蹦出一连串生日提醒,它们像顽皮的孩子,挤在同一个日期之下。我愣了一下,第一反应是手机里的日历出了点儿小故障。但仔细一想,又觉得不对劲。10月5日,这确实是属于高圆圆、姚晨、檀健次和肖战的特别日子,前两位都出生于1979年,檀健次是1990年,肖战则是1991年。每到这一天,网络上总会冒出一些故作惊奇的讨论,仿佛岁月停滞,她们的状态就像按下了防腐按钮一般。我原本打算快速划过,但指尖停在了屏幕上,鬼使神差地搜索了一下她们最近都在忙些什么。于是,我放下手机,给自己倒了杯热茶,想好好听听这个故事。

明晚,姚晨将要前往长沙,不是为了参加任何商业活动,也不是为了出席什么光鲜亮丽的站台。她带着一部话剧,名为《非穷尽列举》,将在梅溪湖国际文化艺术中心大剧院演出两场。华中地区就只有这一站。我对这部戏仅知其名,稍微查阅了一些资料,才发现它竟是如此令人窒息的存在:一百三十十分钟的演出,没有丝毫中场休息的喘息,三万多字的台词需要她脱稿背诵,全程她都无法离开舞台。全剧只有三个演员,她要独自一人,将法理与亲情之间那难以言说的情感纠葛,一点点地剖析、剥开。这部作品的编剧是苏西·米勒,一位备受赞誉的奥利弗奖得主。《初步举证》相信很多人都看过它的多媒体放映版,那正是她的手笔。《非穷尽列举》则是她法律三部曲中的第二部,英文名Inter Alia,源自拉丁语,意为除其他事项之外。法官、母亲、妻子,除此之外,她究竟还是谁? 姚晨饰演的杰西卡是一位在伦敦高等法院工作的女法官,她的一生都在捍卫那些弱势的女性和未成年人。然而,平静的生活被突如其来的变故打破,警察突然通知她,她唯一的儿子,一个才满十八岁的男孩,竟然涉嫌性侵犯。这个角色,她曾推掉过两次。拒绝的理由很简单,只有四个字:心里没底。 后来,她在英国国家剧院观看了一场放映,又与编剧进行了深入的交流,最终才决定接下这个挑战。记得当时的一次采访,她说了一句让人印象深刻的话:我喜欢做那些看上去没有底线,需要冒险的事情。 一旦开始,就意味着真正的考验。她上一次登上话剧舞台,还是在2009年的《杜拉拉升职记》,中间竟然隔了整整十七年。两个月的紧凑排练,她必须将自己逼到极致:踩着高跷练习平衡感,抱着沉重的沙袋锻炼体能,嘴里塞着木棍练习发音,光着脚练习形体。每天的健身房里,她都在进行高强度爬坡训练,一边挥汗如雨,一边机械地背诵台词。有一个细节特别触动我,我反复回放了好几次:在刚开始排练时,她甚至分不清舞台灯光下绶带的正反面。她开始提前到剧场,一遍又一遍地向导演请教,直到她能够熟练地系好绶带,成为一种肌肉记忆。一个演艺生涯长达二十多年的资深演员,在47岁这个年纪,重新学习如何系一条看似简单的带子。

与此同时,高圆圆也在忙着另一项挑战。《森中有林》,这部电影在今年5月23日上映,由郑执自编自导,并荣获北京国际电影节天坛奖两项。她在电影中饰演一位名叫王秀义的东北女人,从她年轻时的风华正茂,一直演到罹患阿尔茨海默病的老年,跨越了整整四十年。这是她二十多年来第一次在大银幕上尝试老年妆容。那层妆容,并不容易让人接受。每次上妆都需要三个半到四个小时,眼角的鱼尾纹、下垂的脸颊、手背上青筋和老年斑,一层一层地被敷上去,还需要佩戴定制的硅胶假体。我看到一张剧照时,都花了半天才勉强认出是她。关于接演这部电影的经历,也颇具巧合。当时她身在国外,工作刚结束,正打算放松一下,多跑几个地方走走。然而,当她看完剧本的那一刻,原定的行程立刻被推翻了。在新京报的一次采访中,她坦诚自己并非天赋型的演员,甚至意识到自己的演技存在着天花板。但紧随其后的一句话,却常常被人们忽略,原文是:我从来没有放弃去把那个天花板再掀一掀试试,万一给掀开了呢。

这话说出来的时候,我忍不住停顿了片刻。 细细想来,这两个女演员的年龄都已是47岁,而她们今年所扮演的角色,似乎都在照着镜子。姚晨饰演的杰西卡,被法官、妻子、母亲等身份压迫着,最终不得不扪心自问:除此之外,我还是谁?高圆圆饰演的王秀义,记忆力一点点地被疾病侵蚀,最终连自己都忘记了,忘记了自己正在做什么。两个47岁的女演员,在同一个春夏,用各自的方式,演绎着同一件事的两个极端。这行对于这个年龄段的女演员来说,可选择的位置,本就寥寥无几。要么是扮演母亲、婆婆,要么是演某个成功男人背后的不再年轻的女人……或者干脆选择退隐,靠着曾经的星光和偶尔晒出的保养得体的照片来维持存在感。而她俩今年所做的事情,恰恰是对这些固定模式的反叛:一个用三万字的台词将自己还原成一个新人,一个用四个小时的妆容将自己完全掩盖,让人认不出。虽然她们选择的道路看似截然相反,但它们的核心却是一致的,那就是去卸掉那个已经被社会定义的自己。我并非要否定其他形式的生存方式,能长期稳定地做一件事情本身就需要极大的毅力。只是当我将这四个名字放在一起仔细端详时,我才发现,即便是在同一个生日,长出来的东西也全然不同。 今天关于檀健次和肖战的消息是生日写真、第三张专辑以及出道十周年发行的全新EP。这些都值得庆贺,三十五岁还能站在舞台上、继续发声,本身就是一件不易的事情。只是,当我把这四个名字并置在一起时,我意识到,随着年龄的增长,别人问的,不再是你做了什么,而是你还剩下多少。我一直觉得,那些状态良好、冻龄之类的生日祝福,其实是一种默认。它在暗示着,对于一个已到这个年龄的人来说,最值得被关注的,是你没有发生任何改变。而她俩今年所做的事情,恰恰是对这种预期的彻底颠覆。一个将要在长沙的舞台上,连续演出一百三十分钟,从头到尾不间断地展现她内心挣扎的法官;另一个则是在三个半小时的化妆椅上,把自己完全伪装成另一个人,出来的剧照让人难以辨认。 回到下午手机上的那些生日提醒,它们依然挤在同一个日期之下,这天每年都会出现。 过去,我以为生日是用来倒数你活了多少年。今天,我却意识到,它更应该是用来倒数你还能做多少没有底线的事情。她俩今年都接了一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