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晚上随意翻了个频道,正巧赶上第35届飞天奖颁奖盛典,看到仲呈祥和迟蓬一同走上台,老爷子戴着老花镜,神情淡定自若,一开口便滔滔不绝,没有低头看稿,也没有频繁地瞄向台下,甚至连明显的停顿都没有。弹幕和朋友圈里铺天盖地地猜测着,他那副眼镜是否内置显示屏,或者台下是否藏有隐藏的提词器,我仔细观察了许久,却始终无法找到任何破绽。然而,仔细一想,对于这样国家级别的电视剧政府奖颁奖典礼,即使是专业人士念稿都容易流露出机器般的刻板,他却仿佛在闲聊一般,将奖项的重量、作品的标准、行业的脉络浑然天成地融入其中,这种景象确实令人眼前一亮。 2026年10月9日20点,第35届电视剧飞天奖和第29届电视文艺星光奖在山东烟台黄渤海新区八角湾国际体育中心隆重开奖。国家广播电视总局、山东省人民政府共同主办,中国电视艺术委员会、山东省广播电视局、烟台市人民政府联合承办,山东卫视等13家卫视以及中国广电、中国视听和主要网络视听平台同步进行直播。这一届飞天奖共收到48部电视剧参评,最终评选出16部优秀电视剧,以及优秀导演、优秀编剧、优秀男演员、优秀女演员四大单项奖项;星光奖则另有14部获奖电视文艺作品。现场采用演员单项不提前公布提名,而是由获奖者亲自上台宣布的机制,最终,优秀男演员的桂冠归属于王仁君,凭借《浴血荣光》问鼎;优秀女演员则由宋佳凭借《山花烂漫时》摘得。 这种盲盒开奖的机制,直接决定了上台的嘉宾不能仅仅背诵千篇一律的套话,在临时串场、介绍入围作品的脉络、引导奖项导向时,脑海中必须储备着丰富的知识。想象一下,如果没有足够的底蕴,在台上很容易陷入窘境。 仲呈祥这个人,许多只关注红毯的观众可能只觉得老学者面孔熟悉,但真正翻阅他的履历会发现,问题不在于他的眼镜,而是他那厚重如山的书柜。1946年,他出生在上海,童年时光在成都度过,后来到北京潜心学问,1978年进入中国社会科学院当代文学研究所,跟随朱自牧研究当代文学思潮;1985年,他担任电影美学家钟惦棐的学术助手,之后又担任中国电影研究室主任;1990年,他出任中国电视艺术委员会副主任、秘书长,并兼任《中国电视》杂志的主编;2001年,他升任中国文联副主席、书记处书记,同时还担任国家广电总局副总编辑。 中国文艺评论网整理了他的学术产出,竟高达近40年,发表了约1000篇报刊论文、撰写了20部理论评论专著。《飞天与金鸡的魅力》《十评飞天奖》等书名直观地与电视奖项挂钩,再算上《艺苑问道》《审美之旅》《中国电视剧艺术发展史》《中国电视剧历史教程》《中国电视文艺发展史》《中国电视剧60年大系·创作卷》,几乎涵盖了电视剧史、电视文艺史、奖项评论、审美标准等多个领域。 如果将这些书单放在10月9日烟台会场,便能明白他与迟蓬一同上台并非偶然的嘉宾凑对子。 迟蓬今年66岁,是烟台蓬莱人,24岁时凭借《红叶,在山那边》荣获第4届飞天奖优秀女配角,此后在《沂蒙》《百鸟朝凤》等作品中不断沉淀自己,在本届第35届飞天奖上,凭借《生万物》中的大脚娘角色再次获得优秀女演员的提名,竞争对手包括宋佳、马伊琍、闫妮、吴越等实力派演员,最终宋佳凭借《山花烂漫时》胜出。 烟台卫视在前期还特别写下了她四十多年演绎近百个角色的辉煌事迹,倪萍在现场用浓郁的烟台方言与她互动,说不获奖也没关系,将胶东老乡、山艺旧交、返场提名等多重身份关系巧妙地融合在一起。 一边是写过多部电视剧史和十评飞天奖的评论家,一边是从第4届就获得飞天奖、第35届重返烟台提名的资深演员,两人共同聊颁奖,即使不需要提词器,也能清晰地指出历史上哪些奖项出现了问题、政府奖为何如此重视思想性和艺术性、农村剧和现实剧为何能够进入48部入围名单。

这一届48部入围作品的结构,也为脱稿提供了丰富的素材库。 山东卫视在前期披露的信息显示,飞天奖延续只公布入围大名单、现场揭单项提名的规则,48部作品最终筛选出16部优秀剧,淘汰率高达六成以上。 网易山东赛后的解读提到,革命历史题材和现实题材仍然占据优势,但《庆余年第二季》《国色芳华》《唐朝诡事录之西行》等古装剧也成功入围提名。 网络剧《庆余年第二季》《唐朝诡事录之西行》等与台网剧同台竞技,星光奖则将《种地吧3》《未来中国·AI季》、B站毕业歌会等网络视听节目纳入评选范围,与纪录片《一片甲骨》《大河之洲第二季》、文化节目等展开角逐。 对于一般的主持人来说,仅仅是念准这些名单就足以让他们感到吃力;但对于仲呈祥来说,电视奖从台属到网台同评的转变,正是他《中国电视文艺发展史》《中国电视剧艺术发展史》里长期跟踪研究的课题。 台上随口谈及网台同标准、现实表达不应依赖口号,而应通过人物塑造,并非临场发挥的巧合,而是将书中阐述的标准用当晚的名单作为例子进行阐述。 再说回眼镜和提词器这件事。 颁奖礼上使用提词器本身并不丢脸,电视晚会、颁奖典礼为了避免口误,都会配备串词设备。真正让观众感到不舒服的,是有些嘉宾,无论明星还是跨界人士,离开提词器后,便只能脱口而出感谢主办方、感谢团队、感谢家人等空洞的客套话,一旦遇到临时串场、介绍入围作品的脉络、对接奖项导向,便会措手不及。 2026年10月10日前后,网络上出现关于王仁君男主获奖感言的讨论,一些低流量的娱乐新闻将他脱稿、不套模板、讲述角色和历史与内娱艺人过度依赖提词器、被嘲讽为绝望的文盲的现象进行对比。虽然此类文章的立场带有流量测评的色彩,但却反映了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观众并非反对使用设备,而是反对嘉宾在台上却心不在焉。 仲呈祥那段被怀疑眼镜有屏的反差,正是源于此——即使后台可能存在提示,他也不需要将提示当成完整的演讲稿,因为飞天奖的评审维度、电视剧思潮史、山东本土创作等关键词,在他的脑海中早已紧密相连。 追溯时间线会发现更多有趣的细节。 飞天奖是国产电视剧领域唯一由国家广电总局主办的政府奖,每两年一届,与金鹰奖、白玉兰奖并列为三大奖项,但属性却有所不同:金鹰奖更偏向于中国文联和中国视协,侧重大众与专家的综合评价;白玉兰奖依托上海电视节,更看重业内艺术与表演;而飞天奖则更加注重导向、社会效益,以及专家封闭评审模式,演员单项奖项在现场揭晓提名。 仲呈祥既曾担任过电视艺委会秘书长,又当过《中国电视》杂志主编,还撰写过《十评飞天奖》,相当于既参与过评奖制度的建设,又长期对外解释为什么这么评。 10月9日这种颁奖台场景,如果邀请一位完全不熟悉政府奖逻辑的嘉宾,面对48部入围作品、16部优秀剧目、以及男女主角不分组主次只出单人,很容易用都很优秀来搪塞过去;而他与迟蓬的搭档,则让颁奖过程更加精彩——迟蓬从演员的角度讲述角色是如何扎根于现实的,仲呈祥则从评论的角度讲述奖项的历史,一个立足于脚踏实地,一个立足于历史维度,观众才会产生老爷子莫非掌握了某种秘密的错觉。 迟蓬的脚踏实地并非伪装。 第4届飞天奖颁发于1984年左右,当时她凭借《红叶,在山那边》获得了优秀女配角的殊荣,年仅24岁。 到了第35届,2026年重返烟台,中间间隔了42年,山东卫视写下了她从《沂蒙》《百鸟朝凤》再到白玉兰获奖、入围《生万物》,观众评价就像老乡一样亲切。《生万物》中大脚娘角色的准备工作,娱乐新闻披露她提前三个月回到山东农村,学习喂猪、纳鞋底,用肥皂洗头来营造粗糙的质感,并采取塌腰佝背的姿势来模仿农民的走路姿态。 这些方法派的细节,与仲呈祥所说的思想深刻、艺术精湛、制作精良并非是两套语言——她用身体去塑造农民角色的灵魂,而他则用评论去阐释政府奖的标准。 倪萍在台上说今天不获奖也没关系,是基于她和迟蓬1976年同入山东艺术学院、同宿舍的深厚情谊。这种带着乡音的放松感,与某些大咖念稿时的紧张感形成了鲜明对比:前者无论有没有奖都像在和老朋友闲聊,后者即使有提词器也像是在宣读正式文件。 烟台这届颁奖典礼本身也带有一些首次话题。 多方场馆信息显示,飞天奖创办四十多年来,首次离开北京,落地山东、在烟台八角湾举办。 红毯环节从17:30持续到19:30由优酷直播,正片环节从19:55持续到约22:00,20:00起13家卫视同步直播。 山东元素不仅体现在迟蓬身上,还包括舞剧《大染坊》、孔子博物馆箫韶乐团等环节,刘家成现场提《生万物》的山东取景、《海天雄鹰》的山东拍摄等。 对于长期研究地域文化、探讨电视文艺如何承载地方资源评论家来说,台上顺带提及鲁味、讲述胶东创作传统,无需临时查阅资料。反之,许多颁奖礼邀请跨界嘉宾,仅仅给予几行串词,而嘉宾又没有阅读过入围剧的导演综述和编剧综述,自然只能盯着提词器念诵出品方的名字。

再将脱稿稀缺分解为三个可以讨论的层面。 第一层是记忆力,48部剧名、导演编剧、男女主角四个单项奖项的历史、政府奖两年一届的沿革,如果记不住,就无法做到脱稿演讲;仲呈祥有《十评飞天奖》作为底稿,相当于将多届标准储存在脑海中。第二层是判断力,飞天奖这届不提前公布演员单项提名,台上如果临时要评价入围格局,必须快速地按照思想性、艺术性、制作等标准进行归类,如果长期不关注参评剧、不撰写电视剧史,很容易口述空话。第三层是语言组织能力,评论家日常撰写千字文、进行演讲,将学术词汇转化为通俗易懂的语言是职业习惯;许多演员和主持人并非没有想法,只是缺乏将想法瞬间结构化的训练,只能依赖提词器来保底。 10月9日仲呈祥和迟蓬的那段被弹幕怀疑黑科技,本质上是高密度学养与低依赖设备之间的碰撞,营造出了一种反常的观感。 网络舆论讨论的另一个焦点是政府奖是否需要更花哨。 这一届飞天奖的48部入围作品中,既有《山花烂漫时》《小巷人家》《追风者》《我的阿勒泰》《北上》等现实题材作品,也有《庆余年第二季》《唐朝诡事录之西行》《国色芳华》等古装剧。 星光奖则将网络综艺、人工智能技术节目、毕业歌会等纳入评选范围,规则上也在不断扩展。 如果台面嘉宾仅仅背诵恭喜恭喜,观众就无法看到奖项变化的意义;而像仲呈祥这样能够随口将网台同标准、古装作品也要看人物和历史观、现实题材不应空喊口号,而应关注人物命运等观点阐述清楚,政府奖的权威性才不会沦为老生常谈的颁奖词。 与此同时,低权重新闻讨论于和伟、宋佳、王仁君的大满贯预期,但飞天奖采取专家复评终评模式,不设大众投票,最终男主奖项颁给了王仁君而非呼声较高的于和伟,这类结果恰恰需要嘉宾在台口解释政府奖应该看什么,而不是仅仅报名字。 回到眼镜的梗。 在电视制作中,提词器属于常规技术,奥斯卡奖、格莱美奖也会准备串词和提词设备;问题不在于是否使用,而在于人们是否会被设备束缚。 仲呈祥1946年出生,2026年台上已是耄耋之年,戴着老花镜,不依赖稿纸,也不抢占迟蓬的台词,将颁奖典礼变成一场评论小课,弹幕怀疑设备反而证明当下观众已经不习惯真脱稿的呈现方式。 迟蓬作为演员搭档他,不需要刻意抛出话题,只要讲述第4届获得奖项、第35届重返烟台、大脚娘角色如何扎根于现实等亲身经历,理论与实践相结合,比任何提词器都更加稳妥。 山东卫视前期写鲁味满满、烟台首次承办,选择本地老演员和老评论家,比单纯邀请流量明星念诵通稿更贴合奖项的灵魂。 还有一个常被忽视的细节,那就是《中国电视》杂志主编这段经历。 1990年前后,他主编过一份电视理论刊物,长期接触各地参评剧、导演综述、评论来稿,相当于每天都在处理哪部剧的思想性更硬朗、哪部作品的艺术完成度更高、哪部作品的制作更加粗糙的一手资料;后来他撰写了《中国电视剧艺术发展史》,从1958年电视剧起点进行梳理,又撰写了《中国电视剧60年大系·创作卷》,按照初创、停滞、复苏、发展、成熟、繁荣进行分期。 10月9日台上颁奖,他脑海中并非只有2026年的48部作品,而是几十届飞天奖、金鹰奖、电视文艺政府奖的纵向坐标。 普通观众觉得老爷子不停顿很神,业内人士看则是三十年阅读参评材料、二十年撰写史书、十本评论集堆积起来的即时表达。 将同届其他环节放在一起对比会更加明显。 倪萍、胡军那组利用烟台苹果、老同学迟蓬、李乃文等元素进行轻松串场,营造出一种轻松愉快的氛围;王仁君男主在获奖感言中讲述《浴血荣光》和对历史的敬畏,引发了广泛关注;而仲呈祥、迟蓬的组合则侧重于史识和表演经验。 三种脱稿或轻脱稿的方式,一个是人情乡土,一个是角色史料,一个是奖项理论。 相比某些颁奖礼仅仅追求不出错,嘉宾全程念诵提词器,观众自然会好奇为什么老学者最稳。答案并非玄妙:飞天奖本身重视导向、专家评审、以及两年周期积累,邀请一位写过十评飞天奖、主编过电视艺委会、编撰过电视剧发展史的人,设备仅仅是备用,真正输出的是多年的知识储备。

再补充一组可以引发争论的数据。 飞天奖每两年一届,第35届对应2024—2025年的首播参评作品,48部作品最终筛选出16部优秀剧目,演员单项不分主配,优秀男只设一人、优秀女只设一人,这意味着迟蓬以《生万物》中大脚娘的角色与宋佳、马伊琍、闫妮、吴越等竞争一个奖项,这种竞争的激烈程度,如果让不熟悉奖项制度的嘉宾来介绍,很容易说错谁是主角谁是配角;而仲呈祥长期撰写不分行当的审美标准,台面上就不会被女主女配的固有框架所束缚。 星光奖这届纳入了14部作品,并将网络视听节目纳入评选范围,如果嘉宾不懂传统电视,又不懂《种地吧》和《未来中国·A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