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釜山发布会上的张艺谋,面前摊开的是一部叫人胆战心惊的电影。那份挑战,仿佛回到了他当年为《红高粱》挑选女主角时,面对着未知的命运——没有答案,只能凭借直觉判断,然后,一忍再忍地熬。 他坦言,《三体》的剧本还在不断打磨,公司收集了四十几万条观众的评论,每一条都像重锤一样敲击着他的神经。一个导演在公开场合谈论压力两个字,听起来或许轻描淡写,但如果你了解他一路走来的艰辛,便会明白这背后蕴藏着难以言喻的重量。 奇怪的是,当我在反复观看那段发布会视频时,脑海中浮现的并非《三体》的恢弘场景,而竟是巩俐的身影。 并非因为她与张艺谋曾有过怎样的交集,那些旧事早已被人嚼得干干净净。真正触动我的,是那个挥之不去的靠山的标签,像口香糖一样黏附在她身上,难以甩脱。 嫁给了法国丈夫,有人便说她的靠山是跨国婚姻;在戛纳担任评委,又有人认为那是凭借圈子里的关系才得到的机会;更有人将她一整段辉煌的职业生涯,简单粗暴地归结为跟对了人。仿佛一个女人想要抵达成功的彼岸,就必须拥有一个巨大的靠山,才能站稳脚跟。 可事实上,巩俐最初学会的,与靠山毫无关联。那是1965年,她降生在济南一个拮据的家庭。 父亲巩力泽是山东大学经济系的一名教授,母亲赵英则在国营工厂担任财务工作。家里已经有了三个男孩和一个女孩,当母亲赵英怀孕时已经41岁,第一反应竟是不愿意。老人曾叹息,养活一个孩子已经不容易,再多一个只会更加拮据。

于是,她就这样来了,成为家里最小的孩子,与兄姐们相隔整整十余岁。后来,赵英在采访中回忆说,给这个女儿取名俐,是希望她不像大女儿巩雯那样过于内向,要聪明伶俐、活泼开朗一些。这个名字里,蕴含着母亲对女儿性格的一种朴素期许,而非什么宏大目标。 她渴望考入艺术院校,却连买不起一件乐器。她独自跑到山东大学图书馆打工,偷偷蹭幼儿园的钢琴课程。没过几天,就被赶了出来。父亲四处奔波,好不容易才攒下了十几块钱,买了一架破旧的手风琴。 那天晚上,她不顾寒冷,在街上焦急地等待着父亲的身影。远远地看见那熟悉的身影出现,她便迫不及待地冲上去,将手风琴紧紧地背回家。母亲说,那架红色的手风琴,至今仍然静静地躺在济南的家中。 十几块钱,一架旧琴,一个在凛冽寒风中期盼父亲的小女孩。如果你执意要寻找靠山,这也许就是巩俐最早接触到的东西。它不是人脉,不是资源,而是一个清贫的家庭愿意为一个孩子的强烈好奇心,付出那一点点微薄的空间。 接下来的日子里,她为了考艺术院校,努力了整整三年。省内的师范院校专业课虽然及格,但发榜时却不见她的名字。打听了一下,才知道那是因为有人动了关系。她无处可托,只能一遍又一遍地重复考试。 1985年,她终于考入了中央戏剧学院,专业课成绩突出,但文化课却差了十几分。幸运的是,北京的老师向上级特批,让她得以进入了中戏。这段经历中,并没有出现任何可以依靠的山。每一步都是她自己一步一个脚印走出来的,如果遇到阻碍,就另辟蹊径,继续前行。 1987年,张艺谋为了《红高粱》的选角来到中戏,原本相中了史可。就在当天晚上,巩俐从南方拍完一个单集剧回到北京,一位老师建议张艺谋再试一试。第二天,她来参加试镜,结果一举成功。

这件事后来被人们津津乐道,说她是命运垂青,然而,命运垂青的,其实是一个早已做好了充分准备的人。从小,她就在山东大学的大院里长大,每周的电影放映会让她心驰神往,可家中拮据,无法让她天天去看电影,于是她便自己用和电影票颜色一样颜色的纸,画着假电影票,画得惟妙惟肖,以至于检票员都难以分辨真假。 一个会画假电影票的小女孩,最终站在了威尼斯电影节的领奖台上。 《红高粱》1988年荣获柏林电影节金熊奖,成为第一部斩获欧洲三大电影节最高奖项的华语电影。1992年,《秋菊打官司》让她成为了中国内地首位威尼斯电影节影后。1997年,她坐在第50届戛纳电影节主竞赛单元的评审席上,成为第一个担任这个位置的华人。 此后,柏林、威尼斯、东京,她都曾担任评委会主席。这些成就,没有哪一件是靠山给予的。 当然,张艺谋对她而言,的确是至关重要的。如果没有《红高粱》,巩俐或许很难被世界所知。但同样真实的是,张艺谋选择她的那一年,她仅仅是一个尚未毕业的中戏学生,没有任何国际经验,没有任何可以被人脉交换的东西。 他选择她,是因为在试镜的那一天,她身上散发着一种独特的气质,完美地诠释了九儿这个角色。此后的《菊豆》、《大红灯笼高高挂》、《秋菊打官司》一部接一部,张艺谋也在不断进化,而她也在不断蜕变。一个导演和一个演员之间最长久的合作关系,从来都不是谁依赖谁,而是彼此都能在对方身上汲取养分,共同成长。 外界却不太愿意相信这种简单而真实的模式。他们更喜欢讲述一个简化的故事:一个女人走向成功,一定是因为她身后站着某个人。丈夫、情人、导演,圈子里的大佬,这个名单可以无限延伸,唯独不愿意承认她自身的价值。

巩俐的母亲赵英,后来被媒体标签为98岁的靠山。这个数字缺乏权威报道的支持,但有一点是确凿无疑的:赵英老了。 2007年春节,巩俐推掉了《黄金甲》的宣传行程,赶回济南陪伴母亲过年。那时母亲年已八十二岁,身体状况每况愈下,经常住在医院里。 一个八十二岁,身体并不健康的母亲,又在世上多活了近二十年,她依旧坚守着。 媒体写着巩俐蹲在厨房里,小心翼翼地掰成四瓣的药片混入小米粥中,写着她会在合同里加上拍摄地必须离北京两小时航程内的要求。这些细节出自一些自媒体,无法完全保证每一个字都真实,但它们所指向的状态,与2001年CCTV采访赵英时留下的记录,却是一脉相承的。 那篇采访中,赵英用浓重的沈阳口音,坐在北京的家中,讲述着巩俐小时候的故事,讲述着那架旧手风琴,讲述着她考了三年才考上大学的经历。她的语气中,并非我培养了一个国际影后,而是一个母亲在娓娓道来自己那个爱唱爱跳、模仿能力超强的女儿的童年。 赵英从未将巩俐视为一座需要供奉的山。她只是那个在她想要学习音乐时,和丈夫商量无论多难都要买一架旧琴的人;是那个在她连续考了三年学校都未中的时候,没有说算了的人;也是那个晚年糊涂了,将巩俐认成了已故的大女儿巩雯,巩俐却不纠正,顺着应一声的人。 巩俐自己成为了母亲吗?

她没有。她没有生育孩子。她与法国音乐家让-米歇尔·雅尔结婚,丈夫全力支持她,每天都回到母亲家一起吃饭,一家人安居在北京。 一个在国际红毯上被尊称为巩皇的女人,回到北京,最终还是回到了那间有着旧手风琴的房子里,回到了母亲的身边。 这其中,蕴含着一种庄重而平静的对照。 母亲当年并没有为她规划道路,也没有能力为她铺路,甚至认为她的眼睛不够大,皮肤不够白,可能不适合演戏,劝她去当老师。然而,正因为这个没有替她做决定的人,成为了她后来所有选择的坚实后盾。 不是因为她从母亲那里获得了什么资源,而是因为她从小就明白了一个道理:道路要自己走,走不通就另辟蹊径,家里那架价值十几块钱的旧手风琴,已经能给予她的一切,剩下的,就靠你自己了。 2026年4月,巩俐站在戛纳电影宫的紫毯上,以世界人工智能电影节主席的身份亮相。人工智能电影正在用算法生成画面、生成表演、生成故事,行业内一半的人兴奋不已,一半的人则惶恐不安。 她在致辞时,并没有站在技术的对立面,也没有将人工智能捧为神。她说,人工智能可能充满争议,但它也为我们开启了全新的故事想象空间。

她更进一步地说:电影的温度源自人心,科技的力量让表达更加自由,也更加深远。 一个从济南大院里画假电影票开始的女孩,五十年后站在戛纳,谈论着人工智能。她不会害怕工具,因为她太清楚工具的本质了。 手风琴是工具,电影票是工具,摄影机是工具,人工智能也是工具。工具可以让我们表达更加自由,但工具永远无法理解母亲在41岁不想要这个孩子时,最终还是倾尽全力将她养大所付出的心血,无法体味姐姐将嫁妆钱塞给妹妹去交学费的分量,更无法懂得一个女孩在发榜名单上找不到自己的名字时,内心那种茫然和失落。 这些东西,不在算法之中。 它们存在于人的内心深处。 张艺谋在釜山说,《三体》很难拍,四十几万条评论每条都是压力,他需要认真研究观众的要求,希望能拍出一部好电影。一个导演面对观众的压力,和一个演员面对角色的挑战,本质上是一样的。 你无法通过任何一座山来卸掉这种压力。你只能静下心来,阅读评论,修改剧本,反复试戏,一步一个脚印地去完成。

巩俐的职业生涯里,从来没有出现过一座可以让她依靠的山。张艺谋给予了她角色,但角色是她自己用心演绎的;国际电影节授予了她荣誉,但荣誉是她一部戏一部戏实实在在地用实力换来的;母亲给予了她一架旧手风琴,但琴弦的磨损和音乐的旋律,都是她自己创造的。 标题里说98岁的她是巩俐真正的靠山,这句话只有一半是正确的。赵英不是一座山,她只是一个在贫困中将五个孩子养育长大的会计,是一个觉得女儿眼睛不够大,皮肤不够白,可能不适合演戏,却仍然鼓励她考了三年学业的母亲。 她给予巩俐的,远比一座山更深刻、更持久:一种沉着冷静的底气,一种家里的资源有限,剩下的路,你自己去走的信任。 那架红色的旧手风琴,至今仍然静静地躺在济南的家中。琴键,恐怕早就泛黄了。 而巩俐,此刻站在戛纳的紫毯上,谈论着人心与科技,回到北京,还是要回母亲家吃饭。 这两个画面之间隔着几十年,中间并没有一座可以一步跨过去的山,只有一步一个脚印走出来的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