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0月19日,第39届中国电影金鸡奖评委会提名名单公布,粤剧电影《刁蛮公主戆驸马》获最佳戏曲片提名。执导这部影片的,是“90后”导演李家裕。
“刁蛮公主”和“戆驸马”是一对红了几十年的粤剧经典“CP”。这个粤剧IP在大湾区戏迷心中,有着超然的地位。从马师曾、红线女的舞台经典,到2004年的同名动画电影,再到如今这一版实景粤剧电影,《刁蛮公主戆驸马》的每一次重新演绎,都经历了别出心裁的打磨。10月22日,南方网、粤学习记者专访导演李家裕,探讨粤剧这门古老艺术,如何被“90后”导演用电影语言重新讲述,以及如何面对市场、触摸真正经典等话题。

《刁蛮公主戆驸马》拍摄花絮,李家裕和主演郭凤女在交流
“你问一个‘广州仔’能有多少时间看粤剧,他大概率会说:‘没什么时间哦’。但你若再问他会不会唱,他至少能给你来一两句《帝女花》。”李家裕这样描述大湾区青年与粤剧之间那条微妙的纽带,他说,大家未必自认戏迷,却在茶楼的背景声里、长辈的收音机里、年节的村台上、街巷的唱腔里长大。粤剧不一定是这一代人的主动选择,却像方言一样,早已沁入了生活的底色。
这就是“刁蛮公主”的力量——它不是一本需要被刻意营销的戏,而是大湾区人耳熟能详、听见一句唱腔就立刻连接起乡愁的共同记忆。从红派本源到年轻导演的镜头,这部片子把一方水土的情感共识,稳稳接住。
入围金鸡奖最佳戏曲片,舍“刁蛮公主”其谁?
粤剧就是当年的演唱会
因缘自有成熟日,所谓“开挂”的剧本,多源自长期投入和反复打磨。
《刁蛮公主戆驸马》的出品方广州市广播电视台,迄今累计八次金鸡奖提名、两度摘奖。《刁蛮公主戆驸马》获第39届金鸡奖最佳戏曲片提名,是“广州市粤剧电影精品工程”的重点项目,由广州市广播电视台、广州粤剧院联合出品。这份成绩与广州市广播电视台全面启动的系统性变革直接相关:内容端紧扣红色文化、岭南文化、海丝文化、创新文化深耕视听精品,探索PGC、UGC、AIGC融合,做强“AI梦工坊”“湾区航拍联盟”等平台;技术能力与内容导向同步配置,让影片在保留粤剧唱腔与舞台韵味的同时,用现代电影语言完成视听转化,打破传统舞台的空间限制。

广州粤剧院党总支书记、董事长林凯彬,广州市广播电视台副台长徐斌,广州市原市长陈建华,著名表演艺术家郭凤女,著名表演艺术家欧凯明,广州市广播电视台台长滕建新在首映礼上合影
而真正让这种转化触手生温,则需要有人长期蹲守在戏台之下。
李家裕有大量下乡跟拍粤剧的经历,纪录片《春班》正是从这些海量素材中提炼而成。
他看见村台底下坐着几代人:老人跟着哼唱,如痴如醉;小孩其实看不懂,却爱挤在前排凑热闹;中年人不免低头刷手机,可一到熟悉的唱段,又会突然笑眯眯抬起头。锣鼓喧天,旌旗招展,家人团圆,名角儿近在咫尺……他形容那一刻,“每个人都沉浸在年节的喜气里——春班的大戏本就是村里辞旧迎新的重头戏。一年到头,最欢乐的莫过此时了。”他特别提到乡村戏曲的互动性。最叫好的“彩蛋”,是演员演到兴头上,忽然甩出两句当地方言,那种“被‘偶像’看见”的喜悦,令整个场子瞬间被点燃。
“乡下大戏跟演唱会很像,或者说,粤剧就是当年的演唱会。”李家裕说。舞台上的人和舞台下的人互相感受、互相成全:演员感受到观众的热情,会多走两圈步、多拖一段腔;观众听见熟悉的“大佬倌”开嗓,那种“他看见我、他懂我”的天籁,真正诠释了相逢未必曾相识。

《刁蛮公主戆驸马》拍摄花絮,李家裕在工作中
一次次的耳濡目染让他意识到,粤剧不只是博物馆里的展示。除了在粤剧院、电视台、公园里,它也在乡村、节令和人群之中,粤剧仍然有很强的生命力。这份“生命力”与“文化力”被专业之手接住,逐渐转化为“产业力”和“票房号召力”。广州市广播电视台从“办广电、办视听”向“办文化、办产业”跃升的思路,恰好为这种转化提供了通道。古老的艺术没有失去想亲近它的观众,而是被重新做成纪录片,拍成大电影,进入年轻人的视野里。
喜剧是岭南文化基因
“广东人过年,最紧要开开心心。”李家裕作为标准“广州仔”,说话时语气松弛。
他细数:大时大节邀请戏班唱戏是传统,一家人围坐电视机前看港产贺岁片也是传统。大年大节不兴哭哭啼啼的题材,这份“领取好意头”的心思,让广东人对喜剧的节奏天然熟悉。
在他看来,粤剧和粤语长片关系紧密:它们彼此串过场、借过人,熟悉的笑点与老梗早就交融在一起。《刁蛮公主戆驸马》就是最好的例子:它本就是点唱率极高的粤剧,是岭南节令里最常被想起的题材,搬上银幕后又成了轻快诙谐的粤语长片,“戏里的热闹、误会和欢喜,两边观众都笑纳。”他说,无论是戏台上的粤剧,还是银幕上的喜剧,图的都是让老百姓在年节里放松几个小时,热热闹闹、吉祥开心。

年轻的电影拍摄和技术团队
粤语文化偏爱这样松弛的喜悦:不一定宏大,却很会从小人物、小矛盾、小情小爱里看出真滋味。《刁蛮公主戆驸马》表面上讲的是公主和驸马,真正吸引观众的,其实是两个年轻人从互相看不顺眼到彼此理解的过程。公主“刁蛮”并非无理取闹,驸马“戆直”也不是单纯的愚钝。“戏到最后,讲的仍是中国人最熟悉的三个字:和为贵。”
粤剧与大湾区生活的连接,不仅是艺术,也是年节仪式、家庭聚会和街坊记忆的一部分。就像一盅两件、舞狮、龙舟、年夜饭一样,人们未必每天都能意识到它的重要,但一到某个时刻,却少它不得。
“排场”是一整套默契语言
近年来国潮审美兴起,很多古风作品喜欢借用一点戏台元素:半面全妆,一个身段、两句唱腔、整套华美服饰。但李家裕提醒说,这并非全部——经典粤剧不是一鳞半爪的元素堆砌,而是完整的一套艺术体系。
这个“广州仔”这样解释“排场”:早期戏班像一个被临时叫去办酒的大厨:东家只递来一张提纲——“今晚贺寿”,不给完整菜单。师傅凭什么开席?靠的是脑子里存着几百道定型招牌菜(排场):该上长寿面就上长寿面,该上扣肉就上扣肉,什么场合调哪道菜。每一道菜定下来后,厨师和助手就能熟练地配合最终完成一桌席。

导演李家裕和演员抠台词
他以自己执导的另一部粤剧电影《黄飞虎反五关》的“激反戏”为例:黄飞虎在家,几名家将轮番去激他、逼反他,表面上是剧本安排,背后其实是演员和乐师的沟通点——大家心领神会,此处该用什么曲牌、走什么程序,像一台现场音乐会——“演员和乐队之间要盯着彼此、随时调整。”他说,有时演员兴致来了多走两圈,乐队鼓点就要跟上;头架盯着演员的动作指挥整个乐团的节奏,演员也会给乐师隐秘的信号——每一次合上鼓点,都是一次崭新的共同创作。“它不是僵化的套路,而是一整套长期形成的默契语言。”
懂得了不同班组之间的程式,你才能理解粤剧之美,仿佛一顶华美的冠,珍珠也美,翠羽也美,金镂花也美,但只有按照一定规则拼接在一起,又由演员生动地演绎出来,那种美才是气韵贯穿、流光溢彩的,而非灵光一刹、似是而非。
这种美,甚至超越了年龄。他说,在一般影视剧里,中年演员演青春戏会被弹幕挑剔,但在粤剧里,大佬倌仿佛能穿越年代——新人可以演老生老旦,前辈亦可以演小生小旦,“墙头马上遥相顾”,年龄与角色未必紧密相连。粉丝只顾欣赏悠扬的唱腔,静听“大珠小珠落玉盘”的爽脆,就像赶赴一场实力派唱将的演唱会,“没有人真的在乎偶像今年多少岁。”
粤剧在前,还是电影在前?
拍《刁蛮公主戆驸马》时,李家裕面对的最大问题,是粤剧在前还是电影在前?
“毕竟广州市做这项粤剧电影工程的初衷,有抢救性保护的意思,让大师在银幕上留下他们的戏宝。粤剧电影虽然是电影做载体,但粤剧是排在前面的。”李家裕说,而粤剧重要的是什么?唱、念、做、打和角儿。传统戏曲电影往往非常尊重舞台调度:全景、长镜头、一镜到底,让观众看清楚演员的唱念和身段。但他觉得,这样容易把电影拍成舞台纪录片。“既然又回到电影,电影就应该使用自己的语言。”

粤剧电影和粤剧纪录片有不同的拍摄要求
于是他做的第一件事是“删”。舞台演出里有一些不得不存在的“缓冲”:如开场不大相关的铺排,原意是要等观众纷至沓来坐定,等演员轮番换下一场景衣服——这些在剧场里成立,放到电影里却显得拖沓。他把这部分压缩,让故事更紧凑,同时保留最核心的冲突——公主与驸马在皇帝面前对峙、新房中斗气等经典段落。
第二件事是“加”。他加入更多正反打、近景和特写,让电影按照文戏的方式拍;舞台上一抬手、一转身便能表现“坐车”“坐轿”,电影则真的1比1制作了一架珠帘轿舆;必要的远景和背景用蓝幕、绿幕甚至AI完成,但“能实景还是实景”。
其中最“尴尬”的,是他与名角儿之间的磨合。电影团队很年轻,除了郭凤女、欧凯明两位前辈担纲主演,其余技术制作都是二三十岁的年轻人。有一次,他试探着问郭凤女:“唱段结尾那个拉长的音,能不能缩短一点?”郭凤女告诉他:“这就是红腔的精髓。”——那是红线女手把手传下来的,也是戏迷千里追随最想听的。
“被这样‘教育’过几次之后,(对什么)就非常敬畏了。”他笑说。

《刁蛮公主戆驸马》拍摄花絮,佛堂戏
敬畏之外是感动。郭凤女、欧凯明两位前辈非常亲和,拍戏时穿着全套戏服,从早上8点一直戴到晚上10点,远超他们演出时间。参演的粤剧院年轻演员都十分有趣,整个拍摄过程苦中作乐,笑声不断。全片拍摄20多天,连后期做了两年。
这个细节很能说明他的创作态度:真正接触传统之后,才知道哪些地方能动,哪些地方一旦妄动,作品就失去了存世立身的“经典味”。
不颠覆,最难舍“经典味”
李家裕并不讳言市场难题,甚至自己也常琢磨短剧和AI技术。
他说,今天的年轻人很忙,习惯短视频与碎片化内容,要让他们安静地坐两个小时看戏并不容易;何况粤剧还有方言和古典表达的门槛,不能完全拿它去跟短剧的爆款竞争。
但他也在短剧里看到了古老叙事的影子。他分析,短剧常见的“先被欺压、再亮身份、最后反击”,其实与戏曲的许多故事结构一脉相承——古今观众喜闻乐见的东西并没有根本变化:情绪宣泄、身份代入、善恶有报、苦尽甘来。所不同的是,今天的爽剧更直接,粤剧更讲究铺陈、唱腔与表演的过程。

从左到右:黎骏声、郭凤女、欧凯明、李家裕在首映礼上
因此在他的判断里,新媒体、短视频、联名、话题和梗,都可以成为年轻人接触粤剧的入口,但入口不等于终点。
如今不少作品以“破圈”为最大的成功——但李家裕对此抱有一种警惕:这种破圈,可能更接近年轻观众想象中的概念,而非完整、传统的戏曲。他打了个很形象的比方:好比一位粤菜师傅做了一道融合菜,你可以说它出自粤菜师傅之手,却不能说它就代表粤菜。
在他看来,创新与传统并不冲突:“有人去做创新,就得有人去做传统的传承。”两种方向都重要。真正需要避免的,是为了创新而创新,把传统中最有魅力的部分抹掉。尤其《刁蛮公主戆驸马》这样的戏,本身就是完整的经典,又有商业卖点,并不依靠奇观取胜,因此更需要“微创新”,而不是颠覆。

李家裕在《刁蛮公主戆驸马》广州首映礼上
李家裕有一句很朴素的话:“起码我看得下去,我才拿得出手。”他既是创作者又是观众,习惯用观众视角代入:在两三个小时的舞台演出里,他会留意哪些地方有点无聊、是自己不爱看的,然后在改剧本时精准拿掉。拍电影时,他不断询问年轻同事:这样拍好不好看?会不会无聊?
他既不愿把观众当成必须被教育的对象,也不愿为了讨好观众,把传统中最珍贵的东西全部拆掉。这份分寸最终换来了回响——片子获得金鸡奖提名,在他看来,“这说明市场上、艺术上都得到了专业人士的肯定。”
他的做法,是在尊重唱段、程式和艺术家表演的基础上,让节奏更紧凑,让镜头有变化,让部分唱词带一点符合人物身份的俏皮。其目的是让今天的观众更愿意走进它,而不是把粤剧改造成别的艺术。
“真正的突破,是让人因为一次轻松的接触,而愿意进一步了解这门完整的艺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