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张艺谋 1994 年拍的《活着》,由葛优饰福贵、巩俐饰家珍,改编自余华同名小说。故事从民国时期开始:徐福贵原本是富家少爷,整天赌博,把家产输给龙二,妻子家珍带着女儿离开,他才开始学着过日子。后来他靠唱皮影养家,经历内战、大跃进和文革。儿子有庆死于一场意外,女儿凤霞在生产时去世,电影最后只留下年老的福贵、家珍、女婿二喜和外孙馒头。
这部电影最容易被概括成“苦难中的坚强”,但这种概括太轻了。福贵并不是一开始就值得同情的人,他曾经挥霍、逃避、把家人拖进困境;家珍也不是只会陪丈夫吃苦的圣人;春生、龙二、县长和那些在时代中不断改口的人,都在自己的位置上做过具体选择。影片真正讲的,是一个普通人如何在一次次失去以后继续过第二天,而“继续”并不等于他已经原谅了命运。
福贵先把自己的生活输光
电影开头的福贵,穿着长衫,在赌场里一局局把祖产押出去。他唱着皮影戏里的英雄,却没有英雄的责任。家珍怀孕、女儿凤霞需要照顾,他仍然把回家的时间交给牌桌。家珍最终抱着孩子回娘家,不是因为她突然变得坚强,而是因为她已经清楚:继续留在这个家里,只会让福贵把所有人一起拖下去。
豆瓣用户“无面怪”把福贵称为“至少一开始是个混账”。这个判断没有把葛优的喜剧气质当成免责理由。福贵后来之所以让人心疼,并不是因为他本来就是好人,而是因为他在失去家产以后,第一次被迫承担一个丈夫和父亲的责任。龙二给他的不是一笔钱,而是一箱皮影。福贵从赌博桌边走到皮影幕后,生活没有突然变好,只是终于有了一件可以认真做的事。
豆瓣用户“霜寒烈日”专门比较了电影和小说,指出电影把原著中更冷、更残酷的福贵改成了更接近葛优气质的角色:电影里的福贵会发疯、会顶嘴、会主动寻找出路,也更重视家珍和孩子。这个改动很大,却不是简单的削弱。电影把“命运”具体化成战争、政治运动和时代压力,福贵不再只是被命运推着走的人,也会努力做出反应,只不过他的反应往往赶不上事情发生的速度。
豆瓣用户“瞎看瞎说”则不太愿意把所有功劳都归给张艺谋。他认为电影最核心的故事来自余华和芦苇的改编,张艺谋真正高明的地方更多在摄影、表演和民间艺术的使用。他提到福贵唱的皮影,正好是一个关键入口。皮影不是摆设,它一开始是福贵靠来谋生的东西,后来成为战争中的陪伴,最后被烧掉,像是他曾经相信过的那套生活方式被时代直接收走。
家珍不是“陪着福贵受苦”的背景人物
巩俐演的家珍,常常被记住的是她说“我不求你有钱,只求你别再赌”。但她并不只是一个等待丈夫变好的妻子。福贵输掉家产后,她带着孩子离开;福贵靠皮影重新站稳,她才回到这个家;后来福贵想把有庆送去参加大炼钢铁,她也会担心孩子,却无法阻止一种被集体热情包住的决定。
豆瓣用户“雷妮”注意到,福贵从战场回来,发现凤霞因为高烧失去语言能力,福贵想哭,镜头却给了凤霞一个乐观的笑。这个细节之所以疼,是因为家珍和福贵并不能替孩子把失去的声音找回来,只能接受一个已经改变的女儿。凤霞不说话以后,电影没有让她变得可怜兮兮,反而让她用劳动、婚姻和照顾孩子建立自己的生活。她不是家庭悲剧里等待被拯救的女儿,而是一个在身体受损以后仍然主动进入成人世界的人。
豆瓣用户“laika”对电影的评价很低,认为它为了时长删掉了小说的许多细节,也没有保留原著那种像说普通家事一样的平静。这个批评确实指出了电影的代价。影片为了在两个多小时里完成跨越几十年的叙事,必须把许多人的性格压缩成几个有力的动作。家珍在电影里更泼辣、更市井,少了小说里那种克制的气质;可正因为她更像一个会抱怨、会发火、会在孩子面前崩溃的普通人,她的悲伤也更直接。
豆瓣用户“我们都在树上”则把电影看作“时代的史诗,个人的历史”,认为它和《霸王别姬》处在同一量级。这个评价很高,但它的重点不在电影有没有把历史讲全,而在于历史怎样进入一户人家的饭桌、床铺和墙角。大时代不是远处的新闻,它会决定孩子去不去炼钢,会让一个父亲因为害怕落后而说出错误的话,也会让一个曾经的战友在事故发生以后永远背着一条命。
有庆的死,为什么比一场战争更让人难受
有庆的死亡来自春生开车撞倒围墙。春生曾经和福贵一起打过仗,是从死人堆里回来的人。两个男人本来可以继续互相照看,却在新的秩序里站到了不同的位置:一个是县长,一个是仍然要为孩子操心的父亲。春生不是故意杀人,可“不是故意”并不能让福贵和家珍少痛一点。
豆瓣用户“无面怪”特别强调电影和小说在这里的不同:电影用意外替代了小说里更残酷的输血情节。电影中的有庆睡在墙边,被一面倒塌的墙压住;原著中的有庆则被权力和巴结活活抽干。两种死亡都指向不公平,但电影把责任放在了“意外”和“失控的时代”上,观众会因此更容易把春生理解成一个同样被命运推着走的人。
豆瓣用户“阿贝阿”说,自己重看时仍然会在一次次转折面前努力忍住眼泪,却更愿意把电影理解为一种“因为我们都将死很久”才必须活下去的处世经验。这个判断没有把福贵写成英雄,他不是因为相信未来一定变好才坚持,而是因为今天还没过完,家珍还在,馒头还要吃饭,明天还得继续。活着在这里不是奖品,而是一项没有终点的工作。
豆瓣用户“招人爱”把影片看成包在家庭命运里的史诗,认为它有悲悯,也有黑色幽默。电影确实常常在最残酷的地方突然拐出一点笑意:福贵和家珍数馒头,皮影人在台后唱戏,孩子们把政治口号当成大人世界的游戏。这些笑不是为了冲淡悲剧,而是为了说明普通人不能一直用悲痛的姿势生活。人要吃饭、要睡觉、要给孩子找对象,甚至要在亲人刚死后处理一顿并不合时宜的家务。
凤霞的死亡之后,电影为何还要给出馒头
凤霞生产时大出血,医院里的医生和护士因为政治运动被关起来,留下的“有经验的人”却不敢承担责任。福贵和家珍拿出鸡蛋、红糖,希望能保住女儿和外孙,最后还是没能留住凤霞。她的死把“时代会伤害普通人”这句话变得具体:不是抽象的制度,而是一个年轻母亲在生下孩子以后,因为医疗秩序已经被破坏而死去。
豆瓣用户“bbbk”把皮影的燃烧和福贵的坚持放在一起,说皮影可以一把火结束使命,福贵却不能,他还得活着。这个比喻很好,因为福贵并没有获得比皮影更高贵的命运。他只是被留下了。家珍、有庆、凤霞、二喜和苦根的故事不断结束,福贵却一次次被迫接手剩下的生活。
电影最后没有像小说一样把所有人都带走,而是留下馒头、几只小鸡和一头牛。豆瓣用户“雷妮”认为这是一种更圆满的结局:福贵和家珍还有家人陪伴,馒头代表下一代的希望。可这种希望并不甜。观众知道馒头无法把凤霞还回来,也知道“鸡长大变成鹅”更像福贵为了让明天听起来有意义而编出的童话。结尾的明亮,是人在黑暗里给自己留出的一个小窗口。
豆瓣用户“一个不有趣的人”说,比起《霸王别姬》,《活着》里除了福贵,其他人物没有留下同样深的印象;但他又承认,电影让人看到个体被时代卷走、只能努力站好队、活好当下。这个保留很有价值。电影并不总能给每个角色足够的时间,凤霞、二喜、春生都可能被压成福贵命运中的节点。但它仍然通过这些节点让人看到:一户人家的生活从来不是一个人的独角戏,每个被略写的人,都有自己的恐惧和来处。
《活着》最难得的一点,是它没有把苦难装饰成成长课。福贵没有因为失去孩子就变得更伟大,家珍也没有因为忍耐而获得奖赏。苦难只是发生了,发生以后人还要烧水、喂鸡、给孩子讲下一天的安排。电影把“活着”拍成一种低声的动作,而不是响亮的宣言。多年以后再看,最刺人的仍然不是哪一场哭戏,而是福贵在所有人都离开以后,依旧要回答一个问题:今天晚上,饭还要不要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