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A级片」搬上大银幕,破格出镜,这新片胆子也太大了 ypxx.net

电影第一场戏,亚历克在调灯。

不是那种正式的、有仪式感的调。他蹲在地上,手伸到灯架后面拧一个旋钮,眼睛盯着监视器,嘴里含含糊糊说了句什么。旁边有人动了一下,他说“别动”,语气很平,像在说“把盐递给我”。

他那时候大概十六七岁。干这行干了多久,片子没明说,但从他拧旋钮那个熟练程度看,不是第一天。

我后来想,这场戏放在开头是有道理的。它先把一件事摆在你面前:这个男孩在一个大多数人一辈子都不会踏进去的环境里,活得像个老员工。 然后整部电影慢慢告诉你,那个环境教会了他什么,又让他缺了什么。

《袒露》这部片子,好多人聊的是尺度。聊尺度没错,那些画面确实直白。但直白的画面底下压着一件更小的事:亚历克懂“看”,不懂“在场”。

看是隔着东西的。隔着镜头,隔着监视器,隔着“这一段要什么效果”的判断。他从小练的就是这个。父亲拍的东西需要有人盯着画面,亚历克就是那个盯画面的人。他知道什么样的表情看起来像真的,什么样的停顿剪进去会更好看。他对“亲密”的全部知识,都是从外面看进去的。

豆瓣上有篇影评说得很准:他熟悉灯光、机位、流程,却对真实的亲密关系几乎一无所知。我看的时候一直在想“一无所知”到底是什么意思。他不是不懂理论。他太懂了。他懂到什么程度呢,他知道一个人在被拍的时候,手放在哪里看起来最“自然”,呼吸节奏怎么调才像“真的”,哪个角度会让画面里的人显得“投入”。

这些东西他全是从外面学的。从监视器里学的,从回放里学的,从他父亲工作的那个环境里日复一日看来的。他学会的是“亲密看起来应该是什么样”,不是“亲密是什么感觉”。

所以妮娜出现的时候,他慌的方式跟一般男孩不太一样。

一般男孩的慌,是不知道手往哪放。亚历克的慌,是他太知道手该往哪放了。他脑子里有一套现成的动作库,每一个动作都是“对的”,都是他在片场见过的、被证明过“有效”的。但那些动作全是给别人看的。妮娜不看他“做得对不对”,她看他在不在。

他不在。

有一场戏,两个人第一次靠得很近。亚历克做了一个很熟练的动作,那种熟练让妮娜愣了一下。她不是反感,是觉得不对。那个动作太顺了,顺到像排练过。她后来大概感觉到了:这个人身体在这儿,脑子在别的地方。在找一个“更好的角度”。

Variety采访导演的时候,她说过一句话我记了很久。大意是,真实的亲密是笨拙的、犹豫的,充满小动作和偷看的眼神;而那种被编排好的世界是大声的、有走位的、交易性的。亚历克前十几年的人生,全在后者里面。他第一次被扔进前者的时候,像一个习惯了按剧本走的人突然被抽走了台词本。他站在那儿,嘴张着,什么也说不出来。

这片子最让我不舒服的地方,不是它拍了什么画面。是它让我意识到一件事:“会看”和“会相处”是两种完全不同的能力,而且前一种练得越熟,后一种可能越生。

亚历克不是被那个行业“教坏了”。他是被那个行业教得太好了。好到他以为人和人之间的一切,都可以用“拍得好不好看”来衡量。妮娜不配合这套衡量标准。她不按走位站,不按节奏呼吸,不在该有反应的时候给反应。她就是她自己。而亚历克面对一个“不是素材的人”的时候,他那个练了十几年的本事,一点用都没有。

他父亲那套东西,说到底不是一份工作,是一套目光。谁掌镜,谁决定什么被放大、什么被切掉。在那套目光里,人的复杂性是可以被简化、被排列、被组合成“好看”的。亚历克从小呼吸的就是这套目光。他要摆脱的不是他爸的生意,是他爸教给他的那种看人的方式。

电影最后有没有完全摆脱,我不确定。它没给一个痛快的答案。它只是让你看到,一个人从镜头后面走到一个人面前,中间那段路他走得有多不习惯。

我关掉之后想了一会儿。我们其实都带着一台不太看得见的机器。发消息之前想一下对方会怎么回,说话的时候留半句好往回找,在一个人面前先判断“我现在应该是什么表情”。不一定是在演。是太习惯了,习惯到以为那就是自己。

亚历克至少还有一间屋子可以怪。我们连那间屋子长什么样都说不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