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中国香港那边有位女星,靠演反派打响名号,拍风月片惹来不少争议;中国台北那边有位新闻主播正当红,家世显赫,名声也好。这样两个人当年凑到一块儿,亲友和电台高层里九成都反对,横看竖看都不搭。

可生活偏偏不按常理出牌。两人硬是结了婚,四十六年恩爱如初,哪怕双方都患上重病也没松开彼此的手。如今八十三岁的丈夫突然病逝,七十七岁的胡锦悲痛欲绝……

潘金莲这个角色,出自李翰祥执导的《金瓶双艳》,扮演者正是胡锦。要说上世纪七十年代邵氏电影里最叫人过目难忘的面孔,非此人莫属。《风流韵事》之后又接《军阀趣史》,片子一部连着一部,多少观众都曾被那一双媚眼勾住。

京剧底子是小时候跟着母亲打下的,二十二岁那年被李翰祥看中,进了邵氏,此后十来个年头里上百部戏都有她的身影,亚洲影展演技优异女主角奖则是一九七四年拿到手的。

电视台新闻主播里的头牌人物顾安生,台风端正、气质文雅,一九六九年以记者身份进入电视台,一路升任副总经理,老三台最风光的那些年,播报新闻的工作一干就是几十年。

论起家世,来头更大——顾祝同当过国防部长、授一级上将,是他的叔父。风月片里最媚的女星,新闻台里最正派的主播,搁在当年那个保守的社会,两个人往一处站,旁人看着都觉得画风不搭。

可这两人偏偏老早就相识。十年前双方曾有过一段恋情,之后彼此失散,兜兜转转又遇上了。
一九七五年,胡锦与演员张冲结为夫妻,这段婚姻撑了四年便走到尽头,一九七九年两人正式离异。恰逢此时,顾安生再度出现在胡锦的生活里,两人旧日情分重新燃起,最终商定共同生活。

风声刚透出去那阵子,顾安生身边几乎没有人站他这边,十个亲友里有九个明确表示不赞成;电视台的管理层更是把话撂得明明白白,胡锦这个人一旦娶进门,播报新闻的位子就别再坐了。
顾安生同样是个不肯低头的人,撂下一句狠话,说最坏也不过是到电视台楼下去支个面摊卖牛肉面,硬扛着各方压力把婚事办了;一九八零年,两个人这才算真正结成夫妻,婚后添了一个闺女。

成了家以后,顾安生盼着胡锦能渐渐离开演艺这一行,小两口安安稳稳地过日子。这番话胡锦记在了心里,果真一步一步撤出了幕前,再往后做起了电视剧幕后的制作人,经手的戏里不少都是观众看着眼熟的。

有些找上门来的电影角色,当事人当时已经应下丈夫要息影,只好一一回绝,后来这些戏换了别的演员来演,人家还靠那部片子捧回了奖杯,这份遗憾,嘴上不提,心底终归是有的,偶尔想起来也难免叹一声可惜。
不过在她心里头,这点缺憾搁到换来的家庭安稳面前,怎么算都划算。这桩婚姻往后要闯的关口,外人嚼舌根算不上什么,真正的难题是病痛。

脑炎这场大病后来缠上了顾安生,开颅手术也做过一回。术后有一阵子情况糟糕得很,吐字含混,连正常发声都做不到。
短短七天工夫,胡锦一体重掉了十公斤。床边不离人,陪着丈夫一遍遍练习;报纸摊开,一个字一个字带着他念。硬是把那副嘴皮子重新磨利索了。

二零一三年,换肾手术顾安生又挨了一回,心脏里还放进了好几支支架,那副身子骨仿佛在生死边缘走了一遭。
胡锦同样没有躲过这一关。一九九九年首次确诊乳癌,半边乳房被手术切除;二零一六年病情再度复发,医生的判断很直接,寿命或许只剩下三年。

有段时间,她的情绪彻底垮了下来,总认为眼下这般模样根本与丈夫不相称,离婚的话主动说了好几回,盼着顾安生能重新找个身体康健的人过日子。顾安生回回都不松口,怎么劝都不肯撒手,化疗也好,复查也好,一趟趟都守在旁边陪着。
胡锦把一句话记了一辈子。那会儿顾安生要做心律调节器手术,护士请他把随身的值钱物件先摘下来,他抬手指向守在一边的胡锦,说身边这个人就是最值钱的东西。

两次重病,每一回都凶险得叫人揪心。这是顾安生在世时于节目中提到的一段经历;当时守在身旁宽慰、劝解的人始终是胡锦,这份情意当事人记了一辈子。
第二次乳癌之后,胡锦整个人脱了胎换了骨。政治大学的那个高阶管理硕士班,硬是让当事人咬牙念到了头,当年没圆的大学梦也就此补上。再往后,画笔也拿了起来,画着画着成了画家。日常不是在高尔夫球场上挥杆,就是在羽毛球场上跑动,身体一天天结实起来。当年医生撂下的那句只剩三年,如今回头一算,快十个年头都过去了。

这几年顾安生的身子骨一直不争气,出门得靠轮椅,大大小小的病症凑了一身。当事人心态倒是豁达,时常调侃自己,说高龄老人常犯的那些毛病,快被攒齐了。胡锦始终没有半句嫌弃,多年如一日,亲自守在身边照料。

上个月那会儿,两口子结伴去看了新编豫剧《刘姥姥》,散场后还约上朋友一块儿吃了顿饭,合影里两人面对镜头,笑容透着慈祥。
哪料得到,隔天顾安生的病情便陡然恶化,十一月三日离世,享年八十三岁。

噩耗已由胡锦方面确认。遵丈夫生前嘱托,不另设灵堂;告别式安排在十一月二十二日,地点为台北怀爱馆至真二厅,先家祭、后公祭,随后发引火化。
四十六年走下来,当初不看好这桩婚姻的那九成人,如今多半已无话可说。

一段婚姻究竟算不算好,绕不开两个人一起扛过哪些难处,光凭登对与否下判断并不够。
开颅手术、肾脏移植、血管里放支架,这些事顾安生全赶上了;胡锦那边,乳腺癌两度来袭,医生还下过只剩三年的断言。婚姻里最难看的戏码,差不多都让这两个人碰了个遍,到头来,谁也没松开对方的手。

胡锦那几回提出离婚,最叫人心里不是滋味。外界常把提离婚当成感情淡了的信号,可搁在她身上,恰恰是感情太深——生怕自己拖累了对方,成了旁人的累赘。
婚姻里最硬的承诺,恰恰藏在顾安生那句拒绝当中——对方要的是这个人本身,健康与否、容貌如何,都排在后面。

换个角度看,当年的胡锦把家庭放在前头,为此告别银幕、谢绝片约,事业最该往上走的那些年就这样空了过去,外界难免觉得这笔账划不来。
息影之后跑去念高级工商管理硕士,又拿起画笔,还担起制作人的活儿,这些经历摆在那里,日子并没有停住脚步,另有一番光景长了出来。银幕上那几年,从来撑不起一个女性全部的分量。

头一天还并肩坐着看戏、有说有笑,转天便阴阳两隔,这般遭遇听来确实残酷。可回头细数这四十六载,两个顶着举世非议执意同行的人,轮番病倒、轮番守候,一次次把对方从生死边缘拽回身边,这样过下来的一辈子,早就比大多数同床异梦的夫妻更有分量。

顾安生先走一步,七十七岁的胡锦往后日子还长,可外界多半相信她不会畏惧。一个曾被判定只剩三年光阴、却硬是活出十年光景的女人,余下的路照样会走得踏实,替两个人把还没唱完的那出戏接着唱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