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潮新闻客户端 邵岭

“贵是贵点,但吃了不烧心。”这句AI短剧里的台词,最近成了全网通用的句式——这活干着不烧心,这猫养着不烧心,这剧看着不烧心……同一套模板里批量产出的“宁可少挣点,规矩不能坏”,被网友当成万能句式反复搬运。
影视剧的台词溢出屏幕、进入日常语言,这不是新事。今年夏天,一场暴雨就让《我的前半生》里那句“贺涵,下雨了,你能来接我吗”再次被翻了出来,这部9年前的剧里的台词,话题播放量新增近49亿次。更早的还有《地道战》里的“打一枪换一个地方”、《地雷战》里的“不见鬼子不挂弦”,它们都曾让观众在走出影院之后依然津津乐道。
区别在于,传统影视剧的台词往往在出圈之后还带着各自“原生家庭”的影子。而“不烧心”流行开来之后,恐怕没几个人叫得出那部剧的名字。
《天下无贼》里,观众记住“黎叔很生气,后果很严重”,是因为先记住了黎叔这个人:他怎么对待“叛徒”,怎么维持权威,怎么笑里藏刀。《甲方乙方》里,观众记住“地主家也没有余粮啊”,是因为它对应了一个很多人都会碰到的处境——自己本就不宽裕,别人还来要。《手机》里,观众记住“做人要厚道”,是因为这句话在电影中像回旋镖一样穿梭于费墨和严守一之间,反讽意味拉满。《甄嬛传》里,观众记住“臣妾做不到啊”,也是有皇上夜审皇后、皇后哭诉多年委屈在先,这为台词积蓄了足够的情感浓度。
由此可见,这些台词被记住的方式不完全相同:有的靠人物性格,有的靠处境,有的靠反讽,有的靠情感浓度。但共同点是,它们被记住之前,作品已经先让观众认识了人物、进入了情境。观众先进入故事,理解人物,然后才被那句话击中。等到生活中出现类似的情形——有人要发火,有人要立规矩,有人因为不得不承认自己过不去那一关,而恨不得撒泼打滚,台词便自动浮出记忆的水面,携带着作品里那些情节堆积而成的势能,一句顶一万句。
“不烧心”不是这样。它出自一套高度模板化的AI市井短剧:良心摊主被低价同行挤走,顾客吃出问题后回头,说出这句台词。这套剧情是跳跃的、粗糙的,像连环画一样把几个关键情景一帧一帧摆出来,帧与帧之间留着大量空白。观众不需要认识这个摊主是谁,不需要知道他之前经历过什么,只需要抓取“小贵但可靠”这个情绪底色,把自己的生活体验调出来、灌进去,用经验把跳跃的剧情补全,就能把这句话套到日常生活的各种场景里。台词本是空的,观众自己的生活让它显得饱满。
借用王国维在《人间词话》中提出的“造境”和“写境”这两个概念,传统影视剧的台词是造境:它从无到有地建构一个人物和情节的世界,台词是这个世界里长出来的,也被这个世界赋予意义;而观众是后知后觉的——他们后来进入与作品中相似的情境时,先前观看的作品成为生活的一种预演。AI短剧的台词是写境:它不建构一个完整的世界,而是将现实生活高度浓缩提纯后展现;“小贵但可靠”之所以能够被观众认领为“嘴替”,是因为它模仿了现成的生活场景,其意义不在文本里,而在观众调用自己生活经验的那一刻才被完成。
更进一步考察可以发现,造成这种差别的,是传统影视剧和AI短剧作用于情感的方式。前者的方式是建构:用剧情唤起观众对人物的将心比心、对情境的感同身受。观众在现实中每重复一次台词,都会不自觉地把那个桥段复习一遍,原作的重量由此不断积累。后者的方式是调用:它不建构情感,而是预设观众已经有了某种情绪底色,台词只是提供了一个把它说出来的句式。作品的痕迹会在观众调用台词的过程中不断变淡,直到台词彻底变成日常语言的一部分,而没人记得它从哪里来。
换句话说,传统影视剧的意义在生产端就完成了,观众只是理解它、记住它、在生活里认出它。AI短剧提供的是情绪锚点,意义的完成则外包给观众。这是两套完全不同的意义生产机制,创作者只有看清楚这一点,才能摆脱身份的焦虑,在当下这个影视类型庞杂多样的环境里,找准自己的生态位,然后走好属于自己的道路。
(作者系文汇报特刊部主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