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坐在北京电影节的放映厅里，电视幕前映着儿子的作品——屏幕闪烁的光影让我心里乱成一锅。那一刻，我没有说话，却听见自己心底一句话在呼喊：他，直接，能够成为导演。那句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十年的等待，也开启了背后更漫长的等待。
我与李亘的故事，源于一个不甘止步的灵魂。2019年9月，李亘的第一部长片正式开机。对观众而言，这是一条平凡的新闻；对他而言，却是八年激流前行的终点。八年前的2011年，他还在北京电影学院导演系读书，拿着《渊野边》这份自己在日本的打工记忆递给导师王红卫。导师一句话：啰嗦，却感人，为他后来《如果有一天我将会离开你》奠下因子。
那八年里，他不走捷径。先是编剧、改稿、打磨；再是制作短片，累积经验。最终，当影片完成的那一刻，他把粗剪版递给我，作为生日礼物。我的反应没有高声称赞，只有沉默，甚至把礼物收回。那份沉默，我无法读懂——是失望，是严格，还是父亲一贯的态度？我回去继续改，心里不断自问：我还有多远？
可以把这条路的关键点锁回到2007年。当时的我，二十岁，正值北京语言大学的日语系二年级。命运的安排，让我去东京交换一年。住在郊区渊野边，日复一日，我在南国亭吃着雾蒙蒙的欧美味，骑着自行车穿梭在长达一小时的轨道。那一年，我几乎没有时间去看富士山，也没有逛东京塔，唯一的存在就是每日同一份工作、同一份疲惫。
我为之深刻的，就是打工时漂泊与孤寂的对照。那份漂泊，成了我电影里最鲜活的素材——异国陌生人间微妙的情感交错，出生地与他乡的文化碰撞。正是这份真切，让我后来的剧本中，离别与重逢成为不可或缺的主题，也让我的心路变得与众不同。
我以此为基底，在北京电影学院完成了硕士学业，2013年，我的短片《一夜》到柏林、戛纳双线斩获好评。2021年9月19日，《如果有一天我将会离开你》在北京电影节亚洲首映。现场，我坐在台下，目睹那句不留白的评语——心里觉得他能当导演了。那时，我终于把父亲心中的提问压在胸口的重量转化为动力，继续在人生旅坟里坚实前行。
我对李雪健的儿子这一标签，一直保持了淡然。标签不等于资源，我拒绝让自己因为父亲的名气而被贴上标签。父亲在扮演角色的位置上，留给我的是自我表达的空间，而不是支持的外衣。我不让外界把父亲的身份写进我的脚本。
在2022年3月11日，电影在全国院线上映，对接连获得金鹿奖最佳处女作奖与金鸡奖最佳导演处女作提名。那一刻，我明白：别人的瞩目已经搬到底下，但核心一次次补足——从2007年在东京郊外蹬车，到2022年在大银幕上放映，我的故事只属于自己。
父亲的评语，并不是起点，而是中途的提醒。真正的起点，就是那天晚上，在除夕的车站，我独自把一座破旧的出租屋回到手，心里默记着每一滴汗水。十年后，这段不起眼的往事，变成了一部在金鸡奖上闪耀的电影。记住这段普通却关乎未来的记忆，就是我人生的起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