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十月二十四日下午,河北曲阳虎山景区的后台一切还算平静。朱之文穿上演出服、妆容已经完成,站在侧台边等待主办方负责人走近。语速放慢,他轻声说:朱老师,没法继续了。对方没有再追问,朱之文便默默换回自己的衣服,乘车回到山东单县的老家。

几天前的泰安客运站,火车终于到站。他在菏泽高铁站排队检票,可行李箱的轮子卡在闸机口,电话里对方直截了当地发来一句:别来了。济南这个早上也同样荒唐,十月二十一日所有相关人员已到场,台词核对、乐队就位,距离开场只剩几个小时,队伍才接到取消通知。青岛、潍坊、西安、郑州、邹城、章丘、淄博——原定演出的接连被迫中止。

从八月底到十月,朱之文亲自记录显示,共有十五六场演出被迫取消。十月里,他只完整完成了三四场演唱会。无论拨多少次电话,主办方始终停不下来重复一句话:朱之文是劣迹艺人。四个字在文旅部门、广电通知、税务稽查记录中,都找不到他头上任何正式的文件。

当地文旅部门核查的台儿庄演出,结论是手续完备、表演合规,没有立案、也没有处罚。所谓帽子全是凭空糊上去——只有两段剪过的视频。第一段是他在济宁登台后接受采访时的片段,录音里他坦言跑演辛苦,种地反而不难。随后又引述他对农民劳动力的评价,声称农民下地干农活不辛苦。这段话在网络上流传后,往往被人断章取义,变成一句标签。

另一段发生在枣庄古城,景区邀请他担任庄主,为他换上庄主服装,并安排他在画舫上表演文旅推广。朱之文顺势随口哼唱了几句《弹起我心爱的土琵琶》,视频上传后,原本的庄主形象被扭曲成地主,演唱革命歌曲被误认为是罪证。将这两段内容拼凑在一起,便成了各个群聊里不断被转发的素材。四个字,不是任何人随便盖上去的。

北京京都律师事务所的林斐然律师强调,只有县级以上的文旅主管部门依据《文化和旅游市场信用管理规定》、或演出行业协会根据《演出行业演艺人员从业自律管理办法》,才有资格认定艺人失信或从业禁止。主办方本身并无此权限。

十月三十日,客户端发布了一篇标题为《如果举报是随意甚至恶意的…》的评论,全文箴言:是否属于劣迹艺人,应以权威调查结论为准,举报不是伤害人的工具,不能当作公器。

真正让朱之文彻夜难眠的,并非一句骂人的话,而是一堆由他行程衍生出的微信群。只见有四个大群,成员多达百人以上,群名分别叫扒朱打猪。有人专门监视他的行程:只要某个城市宣布他在演,群里立即把文旅部门、12345热线、主办方的电话全抛出来,并附上一段复制粘贴的话术。有人负责收集号码,有人负责打完电话截图报备。连着几天不参与演出的他,直接被踢出。群里甚至流传一句话:只要朱之文的演出敢发预告,我们就敢合法合规监督。主办方收到威胁,情况变得十分棘手。

在某个群里,有人放言:如果执意办演,现场会有炮声。无论真假,演出的成本几十万,谁敢冒险。对主办方而言,进退两难。举报的第一件事不是质问。对方先是掂量舆情,若不利,直接取消。举报只需要打一通电话,后续的一切后果都落在唱歌的艺人身上。淄博有一家餐饮企业九月二十号预告请大衣哥演出,评论区便瞬间爆发两百多条恶评,直指这企业离黄不远。主管部门查验工商登记、演出合同,手续齐全,决定不叫停,企业原定十月十三号开业也被推迟。热线电话被短时间内三百通相似来电淹没,真正需要爆料的人只能被按次拉回。

所有与朱之文有过接触的熟人都知道,他十几年来的个性,既顽固又直率。家门口被围堵、被借钱、被直播都能忍受。2020年有人醉酒踹开他家门被拘十天,他当时没计较。然而这次,他觉得自己忍无可忍,恶言蔑语直冲两三岁的孙子,还牵连了已逝不久的老母亲。与记者的访谈,体重骤降二十多斤。

他没有经纪人,没有律师,所有合同自行对账,电话也自接。十月中下旬的清晨,他独自前往单县郭村镇派出所,在那里停留超过三个小时,提交了手中的截图和录音资料。十月二十九日,北京中定律师事务所的杨安明特地从北京赶来,陪同他再次进入相关场所补充材料。出门后只得到公安机关已受理的答复。

十月三十日,家乡公安机关正式受理案子,进入侦查阶段。材料仍在审核中。律师已经锁定了四个核心挑事人,准备有力证据推向公诉。青山绿水、黑马、未来将军、佐罗这四个网名并不陌生,朱之文本人曾在拍摄现场逐一念出。主要组织者的籍贯分布于浙江、河北、山东、陕西,和他既不亲戚也没有往来。

青山绿水是他多年来的老熟人。2023年七月三号,朱之文因名誉权纠纷把该人诉至浙江德清县法院,在庭外和解,对方写下承诺书并加手印,保证不再发布不实信息。七月二十八日,朱之文撤诉。三个月后,组织者又重新出现。林斐然指出,这份承诺书未获法院司法确认,也无调解书,缺乏强制执行力。民事上,它等于对方已认罪,未来起诉时可减少举证负担,精神抚慰金金额也可能上升。

新黄河的记者直接拨通了举报人联系电话。浙江湖州的刘明坦言:我本身是实名举报人。他提出两项举报,一项指向偷税漏税,另一项指称朱之文翻唱剽窃,不具备演出条件。山东济宁的王平也澄清:他并未举报朱之文,只是核对活动内容和报备材料。税务方面,朱之文解释自己税前报酬在户籍地申报,或在演出地代扣代缴,税务部门证实。网络上流传的十五年纳税1.18亿的说法被单县税务部门在三月重申为不实信息。

诈捐的主张更荒唐:网传三百六十万的捐款数字,再用这些从未发布的数字去核查,结果无查到,再议为诈捐。新黄河向多地活动主办方和相关部门核实,发现举报人的指控缺乏可靠依据。动机与今年的翻红纠缠不清。

从五月起,朱之文在开封万岁山景区表演NPC角色,被网友戏称南天门大将军,商演量从每月七八场涨到二十多场。名气的提升也引来不少嫉妒者,他总觉得自己不偷不抢,正义的路已经走完,却屡屡有人成绊脚。

这类骚扰并非首次。2020年六月到2023年五月,江苏徐州沛县一名1967年出生、初中文化的孙姓女子在抖音发布了数百条视频,播放量不一,其中两十九条达五千次,十九条带侮辱与诽谤。2024年五月,朱之文以自诉方式将她诉至当地法院。2025年十一月一号,徐州经济技术开发区法院作出一审判决:侮辱罪量刑六个月,诽谤罪拘役四个月,合并执行六个月,被告被羁押。

裁定未能压制发声者,词锋改为拨打电话。律师将其行为分为三个层级:民事、行政、刑事。民事层面,贴劣迹艺人标签降低公众评价,必须赔礼道歉、赔偿损失;行政层面,故意编造虚假举报在治安管理处罚法中已明确;刑事层面,侮辱、诽谤、寻衅滋事、诬告陷害都有对应的罪名。律所将此类行为定义为软暴力:不使用人身冲突,却通过举报、威胁迫使对方无法正常经营,同时占用公共资源。

群里还有一笔钱:朱之文交给警方的截图里,多名人士称举报经费为借口转账一百、两百元,资金去向不明,律师判定涉嫌诈骗。承诺书更严重,签字后仍继续侵害,属于明知故犯。十月底后,事态趋于好转。十一月一日,在河北承德,他在前一场风波结束后首次登台演出。

十一月三日,湖北孝感安陆下雨,台下雨伞挤着,观众举起手机高喊听歌人,他台前鞠躬。现场忽无举报电话。面对媒体,朱之文明确表示:这一次,他要与对手到底拼,绝不接受任何形式的道歉,争取的只是一颗种地的人站上舞台的权利。

当法律划定红线后,群中其他保存的截图和相关人员也需一一追责。他走出了重围,提醒未来有人图此法拔下别人的饭碗,必须十足衡量自己能否撑住。

真正让那顶帽子起作用的原因,并非其真实性,而是那些背后的人几乎不为付出代价,被砸中的人则要赔上整段职业生涯。一次电话、零成本,先抹掉约定,再回头谈真假——这笔账终将被翻本,隐藏在网名后的人也会早晚露出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