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十三岁的冯宝宝拖着行李箱冲进尖沙咀的酒楼，飞机刚落地就马不停蹄往这里赶。她眼角还挂着槟城机场的晨雾，身上穿的丝巾被风吹得微微飘动。这场期颐宴筹备了整整半年，她特意从马来西亚赶回来，只为在寿宴上喊出那句罗艳卿娘亲。
那天的宴会厅像被时光镀了层金箔。红底金字的背景板前，一座耸立的寿桃塔直冲云霄，层层叠叠的桃花瓣在灯光下流转。每位来宾都能领取到特制的明信片，正面是罗艳卿年轻时的定妆照，背面则是她亲手勾画的戏服人像。签到处铺开的红绸册里，密密麻麻记满了当年的戏班往事。
罗艳卿的礼服是谢建业特意定制的。鲜红绸缎上金线绣出满园牡丹，衣领处层层叠叠的流苏在灯光下泛着微光。她胸前的祖母绿吊坠像颗璀璨的绿宝石，映着台上金碧辉煌的灯光。老人端坐主位，腰背笔直得像当年在舞台上的亮相姿势，一桌桌与老友拱手道谢，眼角泛着泪光又迅速收起。
切蛋糕时，三座蛋糕一字排开。最大的那座顶端写着百岁荣寿，旁边缀着粉红寿桃；另一座刻着二八年华，暗藏玄机。当银勺划过奶油，蛋糕上忽然开出一朵会发光的牡丹花，那是谢建业特意设计的意象。老人们笑得像个孩子，罗艳卿却突然停住手，望着窗外飘落的桂花叹息。
现场陆续来了胡枫、薛家燕这些老面孔。当南红推着轮椅现身时，空气仿佛凝固。这对昔日的姐妹在主位并肩而坐，罗艳卿的手轻抚过南红的袖口，声音微微发颤：八牡丹就剩下我们两个了。这句呢喃让全场寂静，仿佛穿越了六十载光阴。
一九六三年七月二十七日的暴雨夜，八位女子在粤剧戏班的后台结义。余丽珍、凤凰女这些名字如今已成传奇，但她们曾像姐妹般分食同一块月饼。罗艳卿记得自己那年才二十二，穿着月白戏服在台上挥袖，下台后却在账本上算着全家的口粮。她总说彩排时最怕忘词，可每次提到八牡丹，眉眼间都闪着光。
早年她在顺德黄连的旧屋院里练功，七岁闯荡香港时，十岁就在戏班里当小花旦。十二岁的梅香角色让她第一次懂得，戏比天大。二十出头便成了觉先声的当家花旦，宝刀未老。四十年代末到六十年代中，她把三百三十部电影演出了百味人生，从侠女到千金小姐，最后被观众戏称为美艳亲王。
一九五三年的那场婚礼因她而轰动全城。石塘咀万国酒家的玻璃幕墙映着新人的身影，街边的市民举着报纸围观。可舞台上的珠联璧合终究敌不过生活里的碎屑。四年后的离婚手续签完时，她仍穿着结婚时的旗袍，只是衣襟上多了几道折痕。那天的阳光刺得人睁不开眼，就像当年离开时的模样。 离婚后的罗艳卿在旧金山买了栋楼，却从不提它。她总说那不过是个普通的商业大厦，就像港岛的九龙城街市。有次记者问及财富，她笑着摇了摇头：我只懂得把每一分钱都用在该用的地方。这话说完，她转身去给侄孙谢建业递上一杯普洱。 寿宴当天谢建业特意换上小花衣，浑身珠光宝气地举着伞。老人说这伞是特意从澳门古董店请来的，伞骨上刻着六十六年前的戏班名。当冯宝宝颤巍巍喊出罗艳卿娘亲时，谢建业悄悄抹了把眼角。他从两岁就开始在姑婆身边长大，如今却成了给百岁姑婆撑伞的人。 罗艳卿的轮椅上铺着锦缎，扶手雕刻着牡丹花纹。每顿饭前都有人帮她整理衣领，可她总要自己捏一捏袖口的盘扣。能和旧友们再摸两圈麻将，她满口说着，却把输掉的筹码偷偷塞进谢建业的口袋。那些被她亲手喂大的侄孙侄女们，都在这儿成了她生命的延续。 说起往事，她常提起母亲临终前的叮嘱。哥哥的日子不好过，你手里有一碗饭也要分一半给他。这句话成了她半生的枷锁，也成了温暖的港湾。直到谢建业接手家业，她才终于把重担卸下。如今看着年轻人在手机上直播这场寿宴，她眯着眼说：赢钱的不算，用心得算。 当记者问及百岁心愿时，她打开手机屏保，上面是纽约唐人街的街景。世界和平，人人有饭吃。她说这话时，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划出一道光痕。窗外的烟花升起，照亮了老人胸前的吊坠。那颗祖母绿在夜色里泛着微光，仿佛时光的年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