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你还真敢来。”
我刚把杯子放下，姜栀就站到了桌边。
她穿着一件米白色长裙，手里捏着小包，眼睛先落在我脸上，又落到我身边的女人肚子上。
“这是我妻子，黎蘅。”
我把手搭在黎蘅肩后，轻轻扶了一下。
黎蘅没有看姜栀，只把另一只手压在小腹上。
姜栀笑了一声。
“妻子？”
她的声音不大，附近几桌的人还是往这边瞟。
我低头看了一眼时间。
“菜也吃得差不多了，我们先走。”
“急什么。”
姜栀伸手挡在我和黎蘅前面。
“随便找个人来气我，有必要演得这么认真吗？”
黎蘅抬起眼。
“你说谁是随便找的？”
姜栀盯着她的肚子。
“肚子里的孩子也配合得挺好。”
我手上的杯子碰到了桌沿，酒洒在了袖口。
以前我和姜栀吃饭，她只要不高兴，就会把水杯往桌上一放。
她说我袖口脏了难看。
她现在看着我袖口上的酒，嘴角往上扯了一下。
“你还是这样，遇到事就装没听见。”
“姜栀，今天是伯父的生日。”
“你还知道这是我爸的生日？”
“我知道，所以我不想在这里吵。”
“你不想吵，是怕她听见你以前怎么求我吧。”
黎蘅的手从我肩后收了回去。
她碰到桌边，身体往后让了一点。
我赶紧把椅子往她这边挪。
“你坐。”
“我站着也能听。”
她盯着我。
“你以前求过她？”
姜栀抢先开口。
“他当初可不是这样。”
我看着姜栀。
“够了。”
“怎么，怕她知道？”
“我说够了。”
我这句话压得重，黎蘅的眉头动了一下。
桌边的几个亲戚都停了筷子。
姜栀把小包抱到胸前。
“你急什么，我又没说假话。”
“你们离婚都两年了，还来别人家里翻旧账，有意思吗？”
“别人家？”
她扫了我一眼。
“你忘了，这是我爸妈家。”
我没接话。
这句话我听过很多次。
结婚那几年，只要我和她吵架，她就会把这套房子的门卡拍在桌上。
“这里是我爸妈家，你少摆脸色。”
后来离婚协议签完，我把门卡留在抽屉里。
她妈打电话让我来吃饭，我还是会过来。
不是因为舍不得她。
是因为我那时候还没学会把别人家的门关在身后。
黎蘅用鞋尖碰了碰我的鞋。
“你不是说她今天不来吗？”
“我以为她不来。”
姜栀笑了。
“你看，他连我来不来都要猜。”
我掏出手机。
“我给伯父发个消息，先走。”
姜栀一把按住我的手腕。
“你敢走？”
“放手。”
“你不是最喜欢体面吗？今天人都在，你走了，别人会怎么想？”
“别人怎么想，跟我没关系。”
“那你来干什么？”
“伯父叫我来的。”
“我爸叫你来的，还是你想来看看我过得怎么样？”
黎蘅侧过身，把我的手从姜栀手里掰开。
她力气不大，动作却很干脆。
“别碰我丈夫。”
姜栀看向她。
“你们结婚多久了？”
“七个月。”
“认识多久？”
黎蘅没答。
我把她往身后挡了挡。
姜栀的眼神停在我脸上。
“怎么，不敢说？”
“这是我们的事。”
“你们的事？”
她笑得更明显了。
“你以前跟我在一起八年，离婚三个月就领证，你觉得谁信？”
黎蘅的脸沉了下来。
“他离婚三个月领证，是他的选择。”
“你知道他为什么跟我离婚吗？”
“知道一点。”
“他说过？”
“他说你们不合适。”
姜栀的笑停住了。
我看着黎蘅。
“我没说过你可以来这里替我解释。”
“你也没解释清楚。”
这句话落下来，桌边比刚才更安静。
我想拉她走。
她没动。
“你说过你已经处理好了。”
“我处理的是离婚。”
“不是她？”
“她不是东西，不需要被处理。”
姜栀看着我，眼睛里的笑慢慢没了。
“你现在倒会护人。”
“你以前也护过我。”
“我不需要你拿以前来压我。”
“我没有压你。”
“那你们为什么来？”
我看向她。
“你爸让我来。”
“你可以自己来，为什么要带她？”
“她是我妻子。”
“怀孕了就更要带来气我？”
黎蘅轻轻吸了口气。
她一直忍着，忍到肩膀都绷着。
我低声问她。
“还难受吗？”
“有一点。”
“我们走。”
姜栀再次挡住出口。
“你们今天不能走。”
我盯着她。
“让开。”
“你们走了，我在这里算什么？”
“你在这里是女儿。”
“在你这里呢？”
她问得很快。
我没马上答。
黎蘅转头看我。
她没催。
可她的眼神让我知道，这个答案我不能再拖。
“你是前妻。”
姜栀脸上的笑彻底没了。
她往后退了一步，鞋跟碰到了椅脚。
“你以前可不是这么叫我的。”
“人会变。”
“你变得真快。”
“是你先把我推开。”
“我让你走，你就真走？”
“离婚协议是你拿来的。”
“你签了。”
“我不签，你会把房子卖掉。”
“那房子是我爸妈给我的。”
“所以我没拿。”
姜栀的眼睛红了一圈。
“你拿了。”
我一怔。
“什么？”
“你拿走了那只银盒。”
她盯着我的脸。
“我妈放在柜子里的银盒，你拿走了。”
“我没拿。”
“你翻过柜子。”
“我拿的是自己的证件。”
“银盒就在你的文件夹下面。”
“我没见过。”
“你现在还装。”
黎蘅忽然抬手。
她从包里拿出一张折过的纸。
“这个，你看过吗？”
纸上是我离婚后租房时签的物品交接单。
我扫了一眼。
上面写着银盒一只，归还姜家。
下面是我的签名。
我后颈发凉。
“这不是我签的。”
姜栀伸手把纸抽走。
“你当然不会承认。”
“我当时没有见过这个。”
“那上面的名字是谁写的？”
我看着那几个字。
笔画像我。
连最后一横拖出去的习惯都像我。
黎蘅的手机在这时震了一下。
她低头看屏幕，脸色突然变了。
我问她。
“谁发的？”
“你妈。”
“她说什么？”
黎蘅把手机递给我。
屏幕上只有一句话。
“别让他离开，银盒的事今天必须问清楚。”
我再抬头时，姜栀已经把出口堵死了。
她手里的银盒，不知什么时候放到了桌面上。
02
“你拿它来干什么？”
我盯着桌面。
银盒有巴掌大，边角磨得发亮，盖子上的花纹我见过。
离婚前一晚，姜栀把它从柜子里拿出来，问我有没有见过里面那枚戒指。
我说没有。
她把盒子扣上，塞回柜子。
第二天她就拿着离婚协议来找我。
姜栀把银盒推到我面前。
“打开。”
“你自己有钥匙。”
“我打不开。”
“那是你家的东西。”
“你不是说没见过吗？”
“我见过盒子，没见过里面的东西。”
她把盒子又推近了一点。
“打开。”
黎蘅看着我。
“你认识这个？”
“认识盒子。”
“认识到什么程度？”
“它以前在她家柜子里。”
“你说过你没碰过。”
“我没碰过里面的东西。”
姜栀的手压在盒盖上。
“你承认见过了。”
“我承认见过盒子。”
“你之前不是这么说的。”
“你刚才问的是银盒，我以为你说的是里面的东西。”
“你还是会绕。”
“我只是说清楚。”
黎蘅伸手拿起盒子。
盒盖一动，里面掉出一小片白纸。
我弯腰捡起来。
纸上只有一行字。
“给阿栀，别让他拿走。”
落款是姜栀母亲的名字。
姜栀一把拿走纸片。
“你看见了。”
“我没见过。”
“这东西从你手里掉出来的。”
“我只是捡起来。”
“你的手碰过它。”
“我碰过盒子，不代表我拿过东西。”
姜栀的手指在纸面上来回抚了一下。
她有个习惯，紧张时会抠纸边。
以前她给我写便签，写错一个字就会把纸抠出毛边。
“你们到底在吵什么？”
姜母从客厅走过来，手里还端着果盘。
她先看银盒，又看我。
“伯母。”
我站直。
离婚后，我第一次这样叫她。
她手里的叉子停在半空。
“别叫得这么生。”
“我已经离婚了。”
“离婚了也不用翻脸。”
“是你们把我留下来的。”
姜栀转头。
“妈，银盒怎么在他这里？”
姜母没有看女儿。
“什么在他这里？”
“你别装。”
“我装什么？”
姜栀把纸片拍在桌上。
“你写的。”
姜母捡起来看了一眼。
“我写给你的。”
“你写给我，为什么在他盒子里？”
“这是你爸的生日宴，你非要把这些事拿出来？”
“他拿了你的戒指。”
姜母的眼神落到我身上。
“什么戒指？”
“爸留给你的那枚。”
“没有戒指。”
姜栀猛地看她。
“你说过有。”
“我什么时候说过？”
“你说我爸走之前把戒指放在银盒里。”
“你爸活得好好的。”
“你说的是以前。”
“以前我也没说过。”
姜栀的脸一下变得难看。
我看着她。
“你让我签物品交接单，也是因为这枚戒指？”
“你明明知道。”
“我不知道。”
“你知道。”
“我如果知道，我不会签。”
“你签了。”
“那张单不是我签的。”
姜母把果盘放到桌上。
“是不是他签的，有什么重要的？”
黎蘅抬头。
“当然重要。”
“你又是谁？”
“她的妻子。”
“刚才不是介绍过了。”
“我没问你。”
“我不需要你问。”
黎蘅说完，拉着我的袖子。
她的指尖很凉。
我低声说。
“别跟她顶。”
“你又开始了。”
“什么？”
“你一遇到她，就让我别说话。”
“这里不是我们家。”
“可你也没打算替我说。”
我看着她。
“我正在说。”
“你刚才说了什么？”
姜栀把银盒拿起来。
“你们俩别装得这么恩爱。”
黎蘅转向她。
“我们不用装。”
“你们领证的时候，他还在我家楼下等了三个小时。”
“什么时候？”
我皱了眉。
“你不记得？”
“我没去过。”
“你去过。”
“那天我在搬家。”
“你提着行李站在楼下。”
“我是在取我的东西。”
“你说你后悔了。”
“我没有。”
“你说你只是一时冲动。”
“我没说。”
姜栀把银盒重重放回桌面。
“那是谁说的？”
“你。”
她怔了一下。
“我？”
“你让我在楼下等，说你要先问你妈。”
“我没让你等。”
“你发的消息还在。”
我拿出手机，翻出两年前的聊天记录。
姜栀发给我的最后一句是。
“你先别走，我下去找你。”
下一条是。
“算了，你走吧。”
她盯着那几行字，嘴唇动了一下。
“我那天喝了酒。”
“我没怪你。”
“你后来为什么不回来？”
“你说让我走。”
“你就不能多问一句？”
“我问过。”
“你问什么了？”
“你还要不要离婚。”
“我说不要。”
“你说的是，要离就离。”
“我不是那个意思。”
“可你发出来了。”
姜栀拿起酒杯，杯口在桌面上磕了一下。
“你就因为一句话，把八年都扔了？”
“不是一句话。”
“那是什么？”
“是你在律师面前说，你终于不用照顾我了。”
“我说过气话。”
“我听见了。”
“你就只听你想听的。”
“你也只说你想说的。”
黎蘅把手放到腹部。
她脸色越来越差。
我转身去拿她的外套。
姜栀从后面抓住我的胳膊。
“你不能走。”
我甩开她。
她往后踉跄半步，撞到了椅背。
“别碰我。”
“你心虚什么？”
“我妻子不舒服。”
“她不舒服，是因为她知道你心里还有我。”
“你别把所有人都想成你。”
“你什么意思？”
“我没有把旧账带到新家里。”
姜栀笑了。
“你们的新家？”
“对。”
“房子是我爸给你的。”
“已经还清了。”
“你拿什么还？”
“我自己的工资。”
“你那点工资够吗？”
“够不够，不用你管。”
“你以前连房租都要我垫。”
“我已经还了。”
“你还了多少？”
“每一笔都有记录。”
“你连这个都记？”
“因为你每次吵架都拿出来。”
姜栀把酒一口喝完。
“你还是这么小气。”
“我只是记性好。”
“你记得我垫过钱，怎么不记得我给你介绍工作？”
“你介绍的工作，后来把我辞了。”
“那是你自己顶撞主管。”
“那个人是你表哥。”
“他也是按规矩办事。”
“他让我替他签假账。”
“你不签就不会出事。”
“我不签，所以他把责任推给我。”
姜母插了一句。
“你们离婚都这么久了，怎么还跟小孩子一样？”
我看向她。
“伯母，是你把我从那份工作里叫出来的。”
“我叫你出来吃饭。”
“你说姜栀怀孕了。”
姜栀猛地抬头。
“你说什么？”
我也愣住。
“她说你怀孕了。”
“我什么时候怀孕？”
“你妈在我被辞退那天告诉我的。”
姜母的脸僵住。
“我那是让你别闹。”
“你说她肚子里有孩子。”
“你听错了。”
“你说她跟别人有孩子，让我别缠着她。”
姜栀的眼睛转向母亲。
“妈，你跟他说过这个？”
“我没有。”
“你说没有？”
“我只是说你身体不舒服。”
“你说的是怀孕。”
“你记错了。”
“他会记错，你也会记错？”
姜栀把杯子放下。
杯底压在纸片上，把纸片压出一道折痕。
黎蘅忽然把手机递到姜栀面前。
“这段录音，你听一下。”
姜栀没有接。
“什么录音？”
“你母亲两年前发给他的语音。”
“我妈给他发语音？”
“你自己听。”
黎蘅按下播放。
姜母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
“阿栀肚子里没孩子，你别信她说的那些话，你先把离婚签了，东西我会替你收好。”
声音不长。
客厅里没人动。
姜栀盯着母亲。
“你为什么说我肚子里没孩子？”
姜母把脸转开。
“我说的是你肚子疼。”
“你刚才还说我身体不舒服。”
“都是一个意思。”
“不是。”
姜栀看向我。
“你为什么没拿录音出来？”
“我不想让你更难堪。”
“你现在拿出来，是想让我难堪？”
“是黎蘅找到的。”
“她为什么有？”
“你母亲当时发到了我的旧手机。”
“你留着？”
“我换手机时一起备份了。”
“你一直留着我的东西？”
“那不是你的东西。”
“你连这个都要抬杠。”
“我只是回答。”
姜栀把银盒塞进包里。
“你们别以为这样就算了。”
“你还想算什么？”
“里面的戒指不见了。”
“你母亲说没有戒指。”
“她说没有，你就信？”
“那你问她。”
“她不会承认。”
“那你找证据。”
“我找了两年。”
“找到我头上了？”
“离婚单上写着你拿走。”
“那张单是假的。”
“可你的签名是真的。”
“你可以去鉴定。”
“我没钱。”
“那是你的事。”
姜栀咬着嘴唇。
“你现在有钱了，就看不起我？”
“我没有看不起你。”
“你挽着怀孕的老婆来我爸生日宴，还说没有？”
“我没有挽着。”
黎蘅低头看了一眼我的手。
我的手还搭在她肩后。
她把我的手拉到自己身前。
“现在是我挽着他。”
姜栀看着我们交握的手。
“你们真会演。”
“走吧。”
我拉着黎蘅往门口走。
姜栀在后面开口。
“你不想知道戒指最后去了哪里？”
我停下。
她从包里掏出一个旧信封。
信封边缘已经起毛，封口处贴着一小块褐色胶带。
她没有打开。
“这里面是你签字那天，银盒里少掉的东西。”
她抬眼看我。
“但上面写的名字，不是你的。”
03
“你把信封给我。”
“你先承认你拿过银盒。”
“我没拿。”
“那你怕什么？”
“我不怕。”
“你脸都变了。”
“我只是想知道里面是什么。”
“你以前也这样，什么都想知道。”
“你不让我知道的，最后都成了我的错。”
姜栀捏着信封。
“你要是敢打开，就别怪我把里面的东西给所有人看。”
“这里的人跟我没关系。”
“你不是最在乎别人怎么看你吗？”
“我以前在乎。”
“现在不在乎了？”
“现在我只想带我妻子回家。”
黎蘅没有动。
“先把信封打开。”
我看着她。
“你确定？”
“她拿这个挡着我们，就说明里面不是空的。”
姜母从客厅走过来。
她看见信封，脚步停住。
“阿栀，把东西给我。”
姜栀转身。
“你知道里面是什么？”
“我让你别闹。”
“你刚才还说不知道。”
“你爸生日，你非要把家里的丑事掀出来？”
“谁的丑事？”
“你爸的。”
“他做了什么？”
“你别逼我。”
“我逼你两年了，你怎么现在才说？”
姜母抬手想拿信封。
姜栀把手收回。
“你不许碰。”
“我是你妈。”
“你骗了我两年。”
“我没有骗你。”
“那你告诉我，戒指去哪了？”
姜母看向我。
“你问他。”
我笑了一下。
“你们真会推。”
“你拿了东西，就别装干净。”
“我没拿。”
“你签了字。”
“那张交接单是你拿给我的。”
“我没有。”
“我当时问过你，为什么只有我签字，没有你的签字。”
“你没问。”
“我问了。”
“你记错了。”
“你还记得我搬走那天穿什么吗？”
姜栀愣住。
“这跟戒指有什么关系？”
“你说我穿着灰外套，把银盒放进文件夹。”
“你穿的就是灰外套。”
“那天是冬天，谁都穿外套。”
“你手里还有一个纸袋。”
“纸袋里是我的钥匙。”
“里面有银盒。”
“里面是房产证复印件。”
“你现在承认纸袋里有东西了？”
“我一直说里面是我的东西。”
“那你为什么不让我看？”
“因为你那天把我东西全翻出来了。”
“我怕你拿走。”
“所以你找人拍了照？”
姜栀没有回答。
我看着她。
“你找谁拍的？”
“谁拍照了？”
“你朋友。”
“我朋友没拍。”
“你说过她拍到了。”
“我说过吗？”
“你发给我的消息里说，照片在她那里。”
黎蘅把我的手机接过去。
她低头翻了几下，递给姜栀。
“你自己看。”
姜栀没有接。
“你不用拿旧消息来糊弄。”
“这不是旧消息，是你发的。”
“你们从哪找到的？”
“你以前用的旧号码，还在云端备份里。”
“你为什么还看我的聊天？”
“手机是他的。”
“可里面有我的东西。”
“你发给他的。”
“他没删。”
“他为什么要删？”
姜栀把信封撕开。
里面掉出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那只银盒，盒盖打开，里面放着一枚男式戒指。
戒指旁边压着一张纸。
纸上写着三个字。
“给阿栀。”
照片右下角有日期。
是我签离婚协议的前一天。
我看着照片。
“这不是我拍的。”
姜栀把照片递到我面前。
“可银盒是在你房间拍的。”
“那不是我的房间。”
“是我们的卧室。”
“你妈拍的？”
“不是。”
“你怎么知道？”
“照片背后的墙纸不是我们家的。”
黎蘅接过照片。
“这面墙我见过。”
我看向她。
“在哪里？”
“你们以前那套房子的储物间。”
姜栀一把抬头。
“你去过？”
“我和他搬东西时去过。”
“什么时候？”
“领证前。”
“他带你去过我家？”
“不是你家，是他租的房子。”
“你们还没离婚就一起搬东西？”
“离婚后。”
“你们离婚后就认识？”
“不是。”
姜栀盯着我。
“你们什么时候认识？”
“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问你什么时候认识她。”
我没答。
黎蘅替我开口。
“他被你们家赶出来的那天。”
姜栀的脸像被什么撞了一下。
“你在楼下？”
“我在便利店门口。”
“你看见他？”
“看见了。”
“所以你们那天就开始了？”
“他那天没有心情开始任何事。”
“你替他说什么？”
“他喝醉了。”
“你照顾他？”
“我叫了车。”
“你们上车了？”
“上了。”
“去了哪里？”
黎蘅看着姜栀。
“去了我家。”
姜栀的手慢慢垂下去。
“你们那天就睡了？”
“没有。”
“那你们什么时候睡的？”
“姜栀。”
我打断她。
“你问这些没有意义。”
“对你来说没意义，对我来说有。”
“我们已经离婚。”
“你们离婚那天，为什么她在门口等你？”
“我没有等。”
“你就在门口。”
“我去拿行李。”
“你跟她一起进去了。”
“她帮我拎东西。”
“她怀孕多久了？”
黎蘅脸色沉了。
“这跟你没有关系。”
“孩子是他的？”
我把黎蘅挡到身后。
“别问她。”
“你不敢回答？”
“是我的。”
姜栀看着我。
“你们什么时候在一起的？”
“离婚后。”
“照片上日期呢？”
“照片是别人拍的。”
“你不知道是谁？”
“不知道。”
姜栀把照片翻到背面。
背面有一行小字。
“给你留的路，别再回头。”
她把照片递给我。
“这不是我写的。”
“是你妈的字。”
我看向姜母。
姜母的脸已经没有血色。
“你妈为什么要给你留路？”
“我不知道。”
“你知道。”
“我不知道。”
“她让我把你赶出去。”
“她为什么？”
“她说你拿了戒指。”
“我没有。”
“她还说你拿了钱。”
“我没有。”
“她让我跟你离婚。”
“我知道。”
“你知道？”
“你那天把我从门口赶走，我就知道。”
姜栀的眼神开始发空。
“我妈让我做的？”
“她说你不干净。”
“她说你拿了我爸的戒指。”
“她说只要我签字，房子和钱都归我。”
“你签了？”
“我签了。”
“你拿到钱了吗？”
“没有。”
“为什么？”
“因为房子不是你爸的。”
姜母突然开口。
“那房子是你自己买的？”
“是。”
“你用什么买？”
“我的工资。”
“你那点工资，买不起。”
“还有我父母给的钱。”
“你父母已经去世了。”
“他们留给我的钱。”
姜栀转向母亲。
“你不是说他什么都没有吗？”
“我只是怕你吃亏。”
“你把他赶出去，是怕我吃亏？”
“他跟你结婚，就是为了房子。”
“你说他拿了戒指。”
“戒指不见了。”
“你亲眼看见他拿了？”
“我看见他打开银盒。”
“他打开过？”
我看着姜母。
“你什么时候看见的？”
她没有回答。
姜栀往前一步。
“妈，你看见他打开银盒？”
“我只是猜。”
“你刚才说你看见。”
“我说错了。”
“你还说他拿了戒指。”
“我以为他拿了。”
“你以为什么，就把我们的婚姻拆了？”
“你们本来也过不下去。”
“谁说的？”
“你们每天吵。”
“是你每天来插手。”
“我是为你好。”
“你让我不许生孩子，说他没钱。”
“他身体有问题。”
我猛地抬头。
“你说什么？”
姜母抿住嘴。
姜栀转头看我。
“你身体有什么问题？”
“没有。”
“我妈说你不能让女人怀孕。”
“她胡说。”
姜母急着开口。
“我没有。”
“那你当时为什么拿体检单？”
“那是你的。”
“上面是他的名字。”
“我拿错了。”
“你还说他瞒着我。”
“我怕你知道。”
“你怕我知道他能让女人怀孕？”
姜母脸一阵红一阵白。
黎蘅拉了拉我的衣袖。
“别在这里耗。”
“我知道。”
我看向姜栀。
“信封里还有什么？”
姜栀把照片和纸片叠在一起。
“有一张取物记录。”
“谁取的？”
“我爸。”
“你爸取了什么？”
她没有答。
姜母突然伸手，把信封抢了过去。
姜栀抓住她胳膊。
“你还给我。”
“这是家里的东西。”
“你把它还给我。”
“你不能看。”
“为什么？”
“因为你看了，连这个家都没了。”
姜栀的手松了一下。
信封掉在地上。
里面滑出一张收据。
收据上写着一个男人的名字。
不是我。
是姜栀的弟弟，姜砚川。
姜栀弯腰捡起来。
她看完后，抬头看向母亲。
“你说戒指是他拿的。”
姜母没动。
“收据上为什么是姜砚川？”
04
“妈，你告诉我。”
姜母靠住桌边。
“你弟弟只是替你爸保管。”
“保管什么？”
“那枚戒指。”
“戒指在他那里？”
“你别问了。”
“你让我跟他离婚，就是因为他没拿戒指？”
“你们已经不合适。”
“你让我签字，是因为你弟弟欠钱？”
“你弟弟没有欠钱。”
“收据上写的是抵押。”
“那是你爸的事。”
“你爸把戒指抵给别人了？”
“只是暂时放出去。”
“放了两年？”
“你弟弟会拿回来。”
“他拿不回来，所以你找他背锅？”
我看着姜母。
“到底怎么回事？”
姜母看着我，嘴唇抖了一下。
“你爸做生意缺钱，拿了戒指去周转。”
姜栀的声音低了。
“你说那是我爸留给你的。”
“我怕你知道。”
“你说他拿了。”
“我不能让你知道你爸把东西弄丢了。”
“所以你让我跟他离婚。”
“我想让你重新找个人。”
“重新找个人？”
“你弟弟说，只要你离婚，房子就能拿去抵。”
“房子是他的？”
“你们的房子有你的名字。”
“你让我把房子给他？”
“我没有这么说。”
“你把离婚协议给我，让我把房子留给你。”
“那是为了家里。”
“我把房子给了你，你转给了谁？”
姜母没有回答。
姜栀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接通后，她开了免提。
“姜砚川，你把戒指还回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姐，你听谁胡说的？”
“收据在我手里。”
“那是爸的东西。”
“你拿去抵押了。”
“我会赎回来。”
“你用我离婚换来的房子款赎了吗？”
“妈跟你说了？”
“你回答。”
“房子不是我拿的。”
“那钱去哪了？”
“我没拿。”
“你别学妈。”
电话那头的呼吸乱了一下。
“姐，我真的没有。”
“收据上的名字是你。”
“是我签的，但东西在爸手里。”
“你爸呢？”
“他在外面躲债。”
姜母冲过去按手机。
姜栀把手机拿开。
“你们说我爸在家养病。”
“你爸不想见你。”
“你们说他去外地了。”
“他确实在外地。”
“他拿着戒指跑了？”
“你别问了。”
“我要问。”
姜栀看向我。
“他当年没有拿戒指。”
“我知道。”
“你不知道。”
“我那天在储物间看见过银盒。”
姜栀的身体停住。
“你看见过什么？”
“我听见你妈和你弟弟吵架。”
“什么时候？”
“你把离婚协议放在我面前的前一天。”
“你为什么没告诉我？”
“我没机会。”
“你有。”
“你把门关上了。”
“我后来让你进来。”
“你让我进去签字。”
“你可以不签。”
“你妈拿着那张借款单。”
“她说我不签，你弟弟会把房子卖掉。”
“那是假的。”
“我后来才知道。”
“你为什么不回来找我？”
“我去找过。”
“你没来。”
“我在楼下等了三个小时。”
“你说过你没等。”
“你妈让我走。”
“她说你已经签了。”
“我没签。”
“你说你签了。”
“我签的是离婚协议，不是房产转让。”
“那房子怎么到了我妈名下？”
“因为你后来补签了一份委托。”
“我没有。”
我把手机调出一张照片。
“这份委托，不是你的字。”
姜栀接过去。
她看了很久。
“这是谁写的？”
“我不知道。”
姜母抓住她的胳膊。
“阿栀，事情已经这样了。”
“你别碰我。”
“你弟弟会还的。”
“你拿什么保证？”
“我是你妈。”
“你就是因为我是你女儿，才觉得我会一直替你收拾。”
姜母的手垂了下去。
黎蘅站到我身边。
“我们真的要走了。”
姜栀看着她的肚子。
“你们什么时候领证的？”
“去年。”
“他有没有跟你说过我？”
“说过。”
“他说我什么？”
“他说你们不合适。”
“就这些？”
“他说你怕冷，睡觉要把脚压在他腿上。”
姜栀的眼睛一下湿了。
“他连这个都告诉你？”
“还说你不吃葱。”
“他还记得？”
“记得。”
姜栀抬手擦了一下眼角。
“你知道他有两个毛病吗？”
黎蘅看向我。
“什么？”
“他不爱解释。”
“我看出来了。”
“他还爱拖。”
我低声开口。
“姜栀。”
“你看，他又这样。”
“我只是想让你别说了。”
“你现在让我别说，和以前一样。”
“以前我错了。”
“你承认了？”
“承认。”
“你早干什么？”
“我以为签了字，就能把事情断掉。”
“你把人赶走，事情不会断。”
“我知道。”
“你现在后悔？”
“后悔没有把话说清楚。”
“不是后悔离婚？”
“不是。”
姜栀盯着我。
我没有躲。
“我后悔的是，我明明知道你母亲在撒谎，还怕把事情闹大。”
“你怕什么？”
“怕你夹在中间。”
“我妈把我当成刀，你还怕我疼？”
“我以为你会回头。”
“我没有回头。”
“我知道。”
“你等我了吗？”
“等过。”
“等到什么时候？”
“等你问我一句。”
“我问了。”
“你问的是我有没有拿戒指。”
“你说没有。”
“因为我没有。”
“我知道了。”
姜栀把收据放到银盒上。
“你们走吧。”
我没动。
“这次我不拦你。”
黎蘅扯了扯我的袖子。
“走。”
我拿起她的外套，替她披上。
姜栀忽然开口。
“你以后还会来看我爸吗？”
“他如果愿意见我，我会来。”
“我呢？”
“你不用替他传话。”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就别问。”
她点了点头。
“你还是这么狠。”
“不是。”
“那是什么？”
“我不想再把你当成没离婚的人。”
姜栀看着我。
她想笑，没笑出来。
我牵住黎蘅的手。
她的手指轻轻扣住我。
走到门口时，姜母在后面喊我。
“你不能把那张照片带走。”
我回头。
“照片不是你的。”
“那是姜家的东西。”
“上面有我的名字。”
“你拿走了，阿栀怎么办？”
姜栀转过身。
“妈，别求他。”
姜母闭上嘴。
我把照片递给姜栀。
“这个给你。”
她没有接。
“你不怕我拿去做什么？”
“你拿去做该做的事。”
“你不怕我把你的新生活搅乱？”
“你不会。”
“你凭什么这么说？”
“你如果想搅乱，刚才就不会让我们走。”
她看着我手里的照片。
“你还信我？”
“我信你不想变成你妈。”
姜栀终于伸手接了过去。
她低头看着那张照片。
“孩子几个月了？”
“六个月。”
“男孩女孩？”
“还不知道。”
“你希望是男孩？”
“都行。”
“她希望呢？”
黎蘅答得很快。
“只希望孩子平安。”
姜栀看了她一眼。
“你比我聪明。”
“我只是懒得猜。”
姜栀点点头。
“挺好。”
我拉开门。
她在后面又喊了一声。
“顾砚舟。”
我停下。
这是她两年后第一次叫我的全名。
“什么？”
“你那天在楼下，真的等了三个小时？”
“真的。”
“为什么不再敲门？”
“你妈说你不想见我。”
“你就信了？”
“那时候我只会信别人。”
她握着照片的手慢慢收紧。
“现在呢？”
“现在我先问我妻子。”
黎蘅抬眼看我。
“回家。”
“好。”
姜栀站在门里，没有再拦。
我带着黎蘅走到楼梯口。
她的脚步慢下来。
“你还难受吗？”
“不是肚子。”
“那是什么？”
“你刚才说，你先问我妻子。”
“应该的。”
“以后也这样。”
“以后什么？”
“别替我做决定。”
我停下来看她。
“我会改。”
“别只在她面前改。”
“我知道。”
“还有。”
“你说。”
“下次遇到前妻，不许再把我挡在身后。”
“那我站哪里？”
“站我旁边。”
我把她拉到身边。
她挽住我的胳膊。
这次不是为了让谁看见。
楼上的门慢慢关上。
姜栀没有追出来。
她拿着照片和收据，坐在她父母家的客厅里。
她母亲还在解释。
她弟弟还在电话里说会还钱。
她没有再把手机递给任何人。
她只问了一句。
“爸现在在哪？”
电话那头没人回答。
我和黎蘅走出楼道。
她靠在我肩上。
“晚饭还吃吗？”
“你想吃什么？”
“面。”
“加不加辣？”
“你明知道我不能吃辣。”
“我想听你再说一遍。”
她掐了我一下。
“你烦不烦。”
“烦。”
她又掐了一下。
“回家。”
“好。”
这一次，没有人拦我们。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