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叶秋臣
很久没看过李沧东导演的新电影了,这次终于等来了《可能的爱》。

最初关注到此作品时,片名还被译为《可能的爱情》或《假如爱有如果》,现在统一为《可能的爱》,与英文片名“Possible Love”更加匹配。

有人称其为年度神作,有人说自己的2026最佳终于不再是《奥德赛》,也有人说看完后心灵久久不能平静。
这部电影我看了两遍才来下笔,而且是看完第一遍,马上就看了第二遍。
如此犀利的镜头,这才是真的在拍电影。
乍看之下,《可能的爱》是一个讨论婚姻与忠诚的片子,但实际上却远不止如此。里面探讨的所有元素,尺度之大,难以想象。
这个“尺度”,不仅仅是讨论度最高的那场游泳戏,还有穷人们为自己发声后的命运走向,以及阶层认知的差异性。
对于李沧东导演的电影,我感觉自己想写的内容实在太多,即便是最后发布的版本也并不够完整。叶秋臣不敢说能够完全读懂他的创作初衷,但一定会尽力而为。希望这篇深度解析的文字,可以解答观众们的疑问,并找到期待中的答案。
以下内容涉及剧透,介意者请慎入。

1.关于主演
在叶秋臣上一篇关于李沧东作品清单的文章里就已经提到过,饰演底层夫妻的全度妍与薛景求与导演已经是“老搭档”,合作过多次。
全度妍饰演的安美玉,是整部电影里最复杂的角色之一。但她的掌控力极强,尤其是面对摄影镜头讲述时的状态,输出的情感浓度极高。现在的样貌与年轻时已经差别很大了,但演技实在厉害。
薛景求饰演美玉的丈夫崔浩锡,也有翻译为浩硕的,但为了与截图相统一,下文均使用浩锡。这类崩溃和无助的角色,其实是薛景求的舒适区,因为他已经驾驭过很多同类型的人物。在片中印象最深的是一场嘶吼戏,释放出令人动容的绝望感。
赵寅成饰演尚佑,是艺智的丈夫,资本的代表。也有译为尚宇的,但下文将统一使用尚佑。出场的时间并不多,大多数情况下都是缺席的,但却是影片里相当关键的一个角色。赵寅成与人物的匹配度非常高,在大多数情绪被收敛的情况下,他依旧可以通过眼神来释放真实的内心信号和欲望。
曹汝贞(也译为赵汝贞)就是电影《寄生虫》中饰演富人家庭女主人的那个演员,其实《寄生虫》与《可能的爱》在内核有相似之处,因为两部片子都在探讨地位悬殊的两个家庭之间的交集和互动。在本片中,曹汝贞饰演的李艺智,与李沧东导演同姓,也是同一个职业。所以每当台词出现“李导演”时,李沧东似乎都在以此为精神锚点,时刻提醒自己拍电影的初衷。

李沧东导演将所有演员都放在了最适合的位置上,借助他们演出了自己想讲的故事,还用台词里的“ChatGPT”间接表达了自己对拍电影的观点。
真正好的电影,现在依然还是只能由人拍出来。

2.关于贪恋
电影开篇写了“不可贪恋”,片尾又写了“纪念《十诫》第十集”。


在《圣经》中,十诫指的是需要被遵守的规定,其中第十诫大致可以概括为“不可贪恋别人一切所有的东西”,包括房屋、妻子、奴仆、牲畜等,最后还补了一个“anything”(任何事物)。我查阅了英文译版,虽然其中的妻子是明确用“wife”这个词,但从电影解析的角度,我们可以暂时将其等同于“配偶”。
结合李沧东导演在《可能的爱》中呈现的故事,底层人因为偶然的机会与富人相遇,成为了对方拍摄纪录片的对象和素材,为了能够顺利完成作品,两家人产生了大量微妙的交集。底层人应邀去了富人的海边度假屋,享受着不属于他们的短暂生活,还有仆人照顾,富人们养的狗也随行,几乎集齐了所有的元素。
3.关于葬礼
浩锡和美玉带着儿子去参加同事的葬礼,从台词内容和后面的剧情来看,就是被裁掉的员工不堪压力,所以选择亲自结束自己的生命。

导演没有一句台词是多余的,女人们之间短短的几句话,就已经充分交代了这个已故者的家庭情况。
这场葬礼,也成为了富人和穷人首次产生交集的地点。
为什么艺智可以获得拍纪录片的权利呢?
电影中也交代了,是她找到主任去协调,这才有了这个接触底层人士并夺取素材的机会。
剧情一直是以揭秘的方式,来为观众呈现浩锡所经历的过往。
从出场开始,浩锡就很沉默,旁人对他的印象是古板和没礼貌,这是评价崔铁时反向讲出来的。
浩锡受罢工的影响最重,甚至到了需要接受心理治疗的程度,但最开始导演没有把答案告诉大家,而是循序渐进,一层层剥开。
为了让艺智选择最合适纪录片的人物,导演安排一场劝酒戏,让美玉和浩锡直接暴露在镜头之下,成为了极佳的素材,让艺智也选定了这对夫妻继续跟踪。
劝阻浩锡不成的美玉只能匆忙离场出去透气,不小心将已经松动的婚戒遗失了,而帮她找回的刚好就是艺智的丈夫尚佑。

而且,还是在明亮的车灯之下。
这个视角的尚佑,以及海边阳光之下的尚佑,在美玉看来就如拯救的“神”一般。
戒指是婚姻的象征,松动的戒指是他们当前并不牢固的感情关系,捡回戒指的人将成为影响的关键因素。
葬礼这场戏虽然很短,但功能性特别强。
4.关于演技
片名叫“可能的爱”,但这个“爱”其实不专门指爱情。
事实上,这种“爱”是一种人与人之间的情感,或者说是人与人能够彻底共情彼此的能力。
李沧东导演的结论很直白,那种共情是不存在的,是演出来的。
不论是消费水平还是认知层次,穷人和富人都永远不可能站在同一个起跑线上。
电影里,那种距离感若隐若现,藏在各种的镜头细节中。

艺智在拍摄关于劳工的纪录片,但她并不了解这个行业,灵感其实也仅仅来自于丈夫的一句话,所以要去尽可能接近劳工的生活,所以她通过向下兼容的方式,与美玉夫妻俩成为了“朋友”,但这个朋友是必须加引号的。

只是看起来“很像”,但本质上截然不同,阶级决定了一切。

艺智为了达到目的,她是可以演戏的,就像被提意见说衣服太贵不合时宜后就换了普通的短袖一样,这就是尚佑口中说的“方法演技”。每次分享自己的经历,尤其是与月亮相关的那一段,她都是为了更好地让美玉他们说出更多的内容,带有功利性的目标去演,而非单纯的聊天沟通。

尚佑之所以如此直截了当去点名“方法演技”,是因为他早已深谙此道,多数情况下,尚佑都是冷漠且清醒的状态,他很清楚自己的地位与美玉一家人根本不同,比如尚佑可以直接拒绝浩锡的喝酒邀请。同样都是跆拳道,但尚佑与浩锡抱着不同的目标在学。

尚佑为了表现出富人的随和,也会演戏去兼容对方,只要收购结果这种关键原则不被打破,小事上则无关痛痒,所以会教崔铁跆拳道和给孩子系鞋带,在演技上甚至比艺智更为纯熟。
艺智会听到美玉评价自己的衣服太贵格格不入时,露出些许不悦的神色,但尚佑演技上的破绽,只有在结局面对美玉的拒绝以及与妻子的互动时才看得出。
一定程度来讲,尚佑的演技是更胜一筹的。

有人觉得,艺智是真心想与美玉一家人亲近,但我不这样认为。她也很明白自己与对方的差距,在被询问衣服价格时躲躲闪闪的回答就能看出。
艺智和尚佑夫妻俩,只不过在演技的呈现方式上有差异,但本质是相似的。

其实电影把夫妻平等这个事情讲得很隐晦,美玉羡慕艺智夫妻俩可以互道彼此的姓名,她觉得是一种平等。可从后来尚佑与妻子的亲密关系中强横与霸道的一面,就可以看出那只是一种伪装出来的“平等”,床上的一切打破了这层虚伪的外壳,只是外人看不到而已。

5.关于崔铁
崔铁是美玉和浩锡的儿子,虽然这个角色贯穿全片,但台词数量很少,多数情况下沉默寡言。
导演为这个人物设计了两个特点,第一个是喜欢抬鼻子的动作,第二个是喜欢在第三视角进行观察。
结合这个孩子的年龄来看,有可能是鼻炎,也有可能是抽动症。这个设定没有在电影中明示,所以只能是猜测,因为崔铁并没有诸如频繁眨眼和清嗓子等其他相关症状。也可能是注意缺陷多动障碍(多动症,ADHD),因为崔铁表现出了比较明显的社交能力不足和行为怪异迟缓,这种病的源头有可能是家庭环境造成的。电影中,他的父亲浩锡因罢工事件入狱,家庭关系也变得非常紧张,崔铁或许是受此影响。
但崔铁频繁耸鼻的动作,更像一个摄影机的开关。

《可能的爱》中,共有三个视角。
第一个视角,是李沧东导演拍的电影内容,是我们看到的整个故事;第二个视角,是李艺智这个角色在拍摄的纪录片镜头,带有选择性;第三个视角就是崔铁的隐藏视角,他能看到很多独立于前两者的画面,或者说是可以延伸解读的空间,更接近于观影人。即便并不完整,但却能让人反复回味,将这些碎片拼出不同的模样。
虽然很多人觉得崔铁的凝视很恐怖,但叶秋臣却非常喜欢这个设计,那代表了一种冷静且克制的旁观者形象,说明导演不是单向给大家强行输出自己的观点和故事,而是把许多的思考交回给观众。
每一个细节,不同的人会看到不同的内容。
真正的答案,只在自己心里。
6.关于自由
电影中,其实有多处剧情体现“自由”这个元素。


崔铁将食品袋伸出窗外,里面盛满了空气,除了致敬的作用,其实也定下了对“自由”这个概念如何去理解的基调。
任何人的自由都是相对的,美玉只有精神层面的自由,浩锡的自由则是被精神困住了,艺智的自由需要依托于尚佑的心情,而尚佑也只能在有限的范围内对家族的长辈行使叛逆。在留学的时候娶了长辈并不认可的妻子,专门去练习长辈们不喜欢的跆拳道。


但继承公司这个福利,还是要收的。

空气被塞进了袋子,袋子里的空气的确存在,但依然被困住了。能够飞起来的前提,是需要外界足够的风,而不是袋子里空气自己的选择。

这个食品袋,后续又出现在了崔铁的手上,当时美玉夫妻俩坐在最舒服的地方喝酒,浩锡已经朝着好的方向在发展,也同意了艺智的采访请求。

电影中关于“自由”的表达,集中出现在海边戏里。
尚佑说,自己小时候经常跑来海边,因为那样的话就能产生拥有整片海的感觉,这与他邀请美玉一家来的初衷相似,他自认为是这片区域的掌控者。
而且,尚佑说自己还会不穿衣服地游泳。
那样,他能感受到自由。
这句话,是他有意向身边的女人暗示的。
这个人不可能是艺智,所以只能是美玉。

艺智当时有些不好意思,她觉得丈夫把这件事讲出来并不合适,但美玉的确将其记在了心里,所以才有了后面尚佑和美玉单独两人的那场游泳戏。

从两个女人的反应来看,美玉很清楚地理解尚佑这个行为是追求“自由”,但艺智却浑然不知,说明这对富人夫妻在精神层面其实也并不能完全同频,这与方法演技那段是相同的。
这里需要注意,就是艺智表示自己第一次与尚佑来的时候也说过相同的话,那么这句话很大可能并不是只对艺智和美玉说过,而是每一个能够站在海边的女人。
艺智对美玉说过,尚佑是“国民男友”,而且“所有的女生都喜欢”,所以心动并想要主动靠近的,肯定不只有美玉一人。

结合尚佑对浩锡说,每一次来这里都觉得很舒服和放松,或许也是与此相关。

但讽刺的是,这个象征“自由”的海边,实际上也有监控,甚至有意的话可以将曾经发生的任何事截取下来,记录下来。

自由,永远是相对的。

7.关于游泳
从电影的叙事细节来猜测,很明显尚佑就是参与了这次收购的幕后之人。
而且他不需要待在固定的位置上,就可以一边度假一边工作。
又是强烈的反差感。


在采访时,有人提到企业大量开除员工这个行为,是为了让买家在收购中节省成本,赚取更多的收益。

但尚佑这个上层的购买者却明确告诉美玉,他根本不在乎自己赚了多少钱,而是为了满足一种征服欲,获得胜利的快感。
这是另一个层次的东西,穷人感受不到,他也不会解释太多。

钱赚得太多最后就只剩下数字的概念了,尚佑自然会追求更多用钱买不到的东西,这是他这个人物最深层的底色。
对胜利的征服欲,对人的征服欲。
尚佑对美玉的征服欲,其实是在对方频繁的暗示之下,以及自己妻子夸赞浩锡特别的时候,逐渐滋生的。



尚佑的内心大概是这个状态:浩锡的老婆在向我示好,我的老婆在夸浩锡特别,眼神忧郁。
两个女人都觉得他不错,怎么回事。
艺智已经拥有过了,那么美玉也必须拿下,以证明自己是更强的。
所以尚佑首次跳出了好好先生的框架,评价浩锡只是一个普通平凡的男人而已。

当美玉在自己认为“自由”的海边主动脱下衣服走入水中时,尚佑化身猎人,紧紧地跟随着自己的猎物。
这场戏是全片最佳,虽然大多数讨论时更多提到的是尺度,但叶秋臣却认为李沧东导演拍出了动物最原始的本能。
尚佑就像鲨鱼一样,他围绕着美玉转了好几圈,正当要将猎物收入囊中时,煮熟的鸭子突然飞了。
美玉意识到自己是对方的猎物,尚佑的演技此时已经失效,只剩下他最为真实的欲望。
最开始单独和尚佑去海边时,美玉会专门问问儿子要不要一起。等到第二次时,她看着儿子拿着水管跟在仆人身后,像母亲当年那样一样,她就意识到了阶级永远存在。
这些天,他们短暂的如同朋友般的相处,都是虚妄。
所以这次美玉没有叫上崔铁,因为她已经决定要与尚佑游泳了。

在尚佑的眼中,自己可以征服一切,小小的美玉自然不在话下。
但美玉却用一种拒绝的行为告诉对方,这份“得不到”会永远成为尚佑心里的一根刺。
被美玉撩拨后的尚佑急需尽快释放自己被勾起的欲望,于是这个泄欲的对象就自然成了艺智。
拒绝尚佑,这又何尝不是穷人向富人的成功施压和剥削呢?
胜利,不止属于富人。


8.关于爱情
美玉在回忆自己与浩锡的恋爱过程中,有许多细节都非常重要。
最开始看到浩锡时,他在健身,露出了结实的肌肉。从美玉对“自由”的理解来看,这样的画面是充满了诱惑感的。
接着在果园的小路上,浩锡紧跟在美玉身后,这个动作与后来美玉和尚佑相似。
在情感里更主动的一方,会站在后面。
其实美玉对尚佑的暗示也很多,比如她在聚餐时提到了自己很喜欢乔布斯,而尚佑又很像乔布斯,最后临走前还特意说了“再见,乔布斯”。

眼神会不自觉看向尚佑所在的地方,和他在街道的两边对视,然后略带害羞地跑开。
会牢记相处的每一刻,听到鸟叫声的感觉,在阳光下看着他的眼睛,在唱歌时背对背拥抱。
其实人在爱情里的模样,不论对方是谁,行为都是相似的。
但浩锡就没有意识到美玉对尚佑的感情吗?
他当然有。
在洗手间里的那场戏,就是一个答案。

浩锡把排泄物喷得到处都是,是他能够对尚佑进行的有限报复。而且根据《十诫》来讲,房子是尚佑的私有物,这个行为是动物在占地盘时的原始本能,可这种占据是短暂的。
所以贪恋的不只有美玉,还有浩锡。
可讽刺的是,浩锡以为这个行为至少会激怒尚佑,但尚佑却与他一起在浴缸里做着相同的行为,仿佛是一场娱乐。
这本质是一种不屑,毕竟弄脏了收拾的也不是尚佑自己,还有仆人。
而且,如果将浴缸和美玉结合起来,再把他们的行为深想一层,会觉得更加细思极恐。

9.关于痛苦
每次看到年轻的浩锡是这样充满活力和自信,会把送给美玉的苹果放在手上摩挲发光,勇敢地跳舞和表达爱意,就觉得现实真的很残酷,将这样一个阳光大男孩的棱角全部磨平,经历了创伤和背叛,成为了如今这个沉默寡言的大叔。

在他承认自己的心理有病后,在面对着镜头讲出当时经历的种种后,许多的心结已经在逐渐松动了。

浩锡看到世界上还有更多的人也曾坠入深渊,但大家都在乐观向上地爬出泥沼。
听到其他人的分享时,很多话我都非常有感触。

剧情停在了浩锡准备分享的时刻,他起身离去,还是没办法在陌生人面前讲出来。
这个故事,最后是在艺智的镜头下完成的。
那个被他救下的后辈,就这样在最后模糊的视线里逐渐跑远,人在危难时刻会选择优先自保,底层的人即便出卖了同伴,也无法获得资本的认可。

但同样是工人,有些人就可以继续好好工作,买蛋糕给女儿开心庆祝生日。而有的工人,就像浩锡这样在失去家之后被彻底抛弃,成为了消失的大象。

美玉利用镜头去向老板申请工会,结果老板的女儿也举手同意参加,这个小工厂还够不上富人的级别,甚至相对底层,但人与人之间也有差异。
李沧东导演并没有将痛苦完全对立在穷人与富人这一个对照组,穷人之间也同样存在阶级差异。

10.关于镜头
坦白讲,我仅作为一个观众,在面对电影里的镜头,听着他们用云淡风轻的话去描述悲惨过往时,都会感到绝望和窒息,甚至几度暂停了视频。
看似波澜不惊,实际上背后藏着多少个难以入眠的夜晚,只有当事人自己才懂。
可这些不堪回首的痛苦往事,在拍摄的时候只被认为是一种素材而已。
崔铁在学校的活动里表现怪异,摄影大哥提示艺智应该拍下来,他们天然将这种内容视作“有价值”的片段。
但父母保护孩子是有本能的,就像当年美玉的母亲不想让女儿也做洗车工,所以抗拒孩子去接触水管一样,美玉同样不希望崔铁的不堪被展示给其他人。

每次采访时,她都是提及丈夫和自己,从来没有卖过一句关于孩子的惨。
在介绍自己的家时,美玉说他们好不容易打造出了像样的院子,好不容易建成了可以同兄弟们喝酒的石桌,但罢工开始了。
石桌一次都没有用上,那些曾经称兄道弟的人们就走上了不同的路。
浩锡虽然不善言语,但他很重情义。
屋子里挂着所有亲人的照片,专门准备了和后辈们小酌的空间,卖掉原本的住所为妹妹偿还了高额的债务。
可落得什么下场呢?
在出手施救后,关键时刻被信任的后辈抛弃。
帮妹妹还清债务后,所有兄弟姐妹都与他断绝了联系,就算重伤住院时都没来探望。
这些内容,都被记录在镜头之下。
但镜头没有记录到的,是美玉在提前知会和请假的前提下依然被要求加班,是浩锡在新工作中不断被责备和被嫌弃的画面。
还有艺智在分享自己经历时,专门起身去关掉的摄像开关。

李沧东导演,或许是想通过这些剧情告诉我们。
镜头,永远都是片面的。

11.关于哨子
尚佑海边的房子里,有一个哨子,吹起来可以让仆人随叫随到。即便已经很多年没有吹过,但这种服从已经形成了肌肉记忆,因为尚佑吹后仆人就马上冲进来待命。
他的仆人,上一辈也是给尚佑家里打工的,这种底层的身份就这样不断传递了下来。

崔铁与其他人玩不到一起,但却能与这个不擅言辞的仆人相处融洽,说明了本质上他们属于一类人。
美玉的母亲是洗车工,美玉的孩子去度假时也只是跟着仆人拿着管子在浇水。
洗车工的女儿,生下的孩子依然还是在用水管干活儿。

最后,崔铁拿走了尚佑的哨子。
他这个行为,可以有三层理解。
其一,崔铁想用这个工具来召唤仆人,单纯享受与朋友一起玩的时间,将命令的工具还原成玩具的状态。
其二,可以再往深理解,或许本意并非如此,但他成功帮助了自己的朋友免于继续被随意支使,崔铁拿走了这个可以令仆人随叫随到的工具,打断了这条延续三代的服从链条,并拒绝接受原有的规则。
其三,也有人觉得崔铁不甘心只做服从者,也希望成为像尚佑那样的掌控者,地位互换。
如何解读是导演给观众的空间和留白,这也是电影的魅力之处。

12.关于平等
穷人的孩子拿走了富人的哨子,但富人却拿走了穷人的故事。
穷人真的穷得只剩下故事,即便短暂拥有过也会很快失去,继而被更加悲伤的事情覆盖,但他们的人生却依然要被富人榨干最后一丝价值。
艺智拍的电影是资金独立的,但她明明丈夫很有钱却依然可以申请到补助。
那真正需要这笔补助的电影人呢?
他们只能苦苦寻找拍摄资金,甚至最终根本无法成片。

在讨论梦想这个主题时,艺智大方表示自己从小就想做导演,家庭环境也支撑她能够选择这个行业,后来又嫁了家财万贯的丈夫,自然所有都很顺利。
但美玉说没有考虑过梦想,母亲是洗车工,她能够选择的空间非常有限。
可美玉就没有才华吗?
当然有。
从她描述自己童年和恋爱时的表达能力以及提前准备好丈夫的员工证就能看出,其实美玉比艺智更加具备成为一个优秀导演的潜力,但却没有这个机会。

她喜欢拍摄美食,喜欢光着脚走在路上唱歌,说明美玉骨子里也是一个渴望浪漫的女人,只是她没有机会去浪漫。

某种程度上来讲,艺智其实有些嫉妒美玉的天赋。

虽然从物质上艺智要远远胜于美玉,但在才华这个层面却是彻底输掉了,所以艺智才有动力去和美玉他们交朋友,专门找丈夫请美玉一家人吃饭,就是发生在描述恋爱过程之后。
除了获取拍摄素材和加快进度之外,还有一种向对方展示和炫耀的心理,毕竟那一切都是穷人无法企及的生活水平和高度,但她艺智已经轻松拥有了。
这里值得去提的,还有艺智多次拜托尚佑与她一起。
因为艺智很清楚,这个帅气又多金的老公,几乎是所有女人梦寐以求的对象,她在言语里也多次表达了这个观点。
所有女生都嫉妒她成为了尚佑的妻子,那么美玉理应也会妒忌才对。
事实上,艺智已经达成目的了。美玉会羡慕她的一切,她的丈夫,她的生活,拍下包包上网查价格,会询问衣服有多贵。


其实,这是艺智一贯以来的操作,不仅是针对美玉的。
她会用大量的金钱堆出足够的时尚感,会背低调但昂贵的奢侈品包包,这些都会潜移默化地渗透到旁人的眼睛里。看似仿佛是不经意的,实际却是有意为之。

从饭桌上对自己年龄的回答来看,艺智最在意的是自己不再年轻,她会先说“25岁”,然后再讲“43岁”。
时间是平等的,但相同的时间之下,却能雕刻出女人不同的模样。

美玉只比艺智大了一岁,但她看起来明显要更加苍老,这是生活蹉跎带来的结果。
虽然有种说法叫“人人平等”,但李沧东很清楚地告知大家,根本不可能。
就像片名“可能的爱”一样,那种情感只不过是一种“可能”,是理论层面上才会成立的,但在现实中实现的概率极低。

人与人之间,只有看到的月亮是相同的。
但同一个月亮,承载的生命厚度却是不同的。
可惜,今晚没有月亮。

文/叶秋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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