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大利观众也已经厌倦了好莱坞讲故事的模式和意大利导演对好莱坞的拙劣模仿 —— 我应该拍一部与众不同的新电影。——赛尔乔・莱昂内(Sergio Leone)
《荒野大镖客》(A Fistful of Dollars)海报
赛尔乔・莱昂内(Sergio Leone)的《荒野大镖客》(A Fistful of Dollars)改变的不仅是西部片,更是电影里的英雄 —— 从那以后,英雄的可信度永远与胡茬、蓬乱的头发、满嘴的嘲讽和寸步不让的坏脾气绑在了一起,想要诚实回望那个与英雄为敌的世界,似乎只剩一种方式:眯起眼睛。
骑马回眸
尽管莱昂内在拍完《荒野大镖客》时,压根没有拍成一个系列的打算,但意大利西部片这个类型已经爆炸式地蔓延开来,莱昂内的电影将永远地改变西部片的风格与实质。六十年代始于约翰・福特(John Ford)那部哀婉的《双虎屠龙》(The Man Who Shot Liberty Valance),却以萨姆・佩金帕(Sam Peckinpah)血腥残暴的《日落黄沙》(The Wild Bunch)收场 —— 有什么东西,显然已经变了。
《荒野大镖客》对北美的影响被推迟了:它在意大利上映两年多之后,才在美国正式发行;1967年,镖客三部曲在几个月内接连登陆北美。联美公司(United Artists)策划了一场宣传攻势,把三部电影作为一个统一的艺术宣言呈现在美国观众面前 —— 这是某种 "既成事实",而在1964年春天莱昂内开始在西班牙拍摄这部超低预算西部片时,三部曲当然还不存在。
骑骡子进镇的陌生人在莱昂内的画面出现之前,埃尼奥・莫里康内(Ennio Morricone)的主题音乐 —— 伴随着奔腾的马蹄声与枪声 —— 和伊吉尼奥・拉尔达尼(Iginio Lardani)令人惊艳的片头设计(转描技术绘出的骑马人影,在猩红、黑白三色的画面里奔驰、互相射杀)已经先声夺人。
这套片头让人想起罗伯特・布朗约翰(Robert Brownjohn)和莫里斯・宾德(Maurice Binder)为007系列电影做的片头(《诺博士》Dr. No 和《俄罗斯之恋》From Russia with Love已经上映,同年《金手指》Goldfinger 即将问世)
你立刻会明白:接下来看到的,绝不是一部寻常的西部片。

克林特・伊斯特伍德(Clint Eastwood)登场时,那个无名枪手已经完整成型:棕色麂皮靴、牛仔裤、羊皮背心和斗篷,嘴里咬着一支方头雪茄。他骑的是一头骡子 —— 这暗示他正走背运 —— 他在小镇边缘的一口井边停下饮水,那里有两栋刷成白色的土坯房,面对面地立着。
一个小男孩从一栋房子里溜出来,翻进另一栋的窗户,随即被一个胖乎乎、满脸横肉的男人一脚踹出大门。那男人拔枪朝男孩脚下的地面射击,撵他回家,男孩哭喊着说自己只是想见妈妈。伊斯特伍德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注意到了那个母亲 —— 玛丽索尔(Marisol,玛丽安娜・科赫 Marianne Koch 饰)—— 正无助地望着。
罗霍三兄弟
他继续往镇子里走,居民们从门缝和百叶窗后面打量他。他迎面遇到一个死人骑在马上,正朝镇外走,背上钉着一块牌子,写着 "再见,朋友"(Adios Amigo)。一个半疯的敲钟人胡安(Juan,安东尼奥・莫雷诺 Antonio Moreno 饰)告诉他,圣米格尔是个好地方 —— 如果你想发财,或者想死的话。
躲进西尔瓦尼托的小酒馆
这个镇子由巴克斯特(Baxter)和罗霍(Rojo)两大家族的两伙匪帮控制,两帮人正互相开战。当一伙巴克斯特家的打手骚扰他时,他躲进了西尔瓦尼托(Silvanito,佩佩・卡尔沃 Pepe Calvo 饰)开的小酒馆。西尔瓦尼托告诉他,两帮里更危险的大概是罗霍家,领头的是拉蒙(Ramon,吉安・马里亚・沃隆泰 Gian Maria Volonté 饰)—— 一个自恋型反社会者,他的位置夹在务实的长兄多恩・贝尼托(Don Benito,安东尼奥・普列托 Antonio Prieto 饰)和精神失常的埃斯特班(Esteban,西格哈特・鲁普 Sieghardt Rupp 饰)之间。
广场拔枪,三口棺材……四口棺材
他对西尔瓦尼托说,自己正好夹在两帮人中间。他先向多恩・贝尼托毛遂自荐,然后穿过镇广场,去会会刚才招呼过他的那帮巴克斯特打手。经过镇上的殡葬人皮里佩罗(Piripero,约瑟夫・埃格 Joseph Egger 饰)时,他让皮里佩罗准备好三口棺材。他激怒巴克斯特的人,然后在一场闪电般的枪战中轻松拔枪胜过他们。走回广场对面时,他向皮里佩罗道歉:"我的失误。四口棺材。"
广场尸横遍野,无名客是唯一站着的人
圣米格尔是西部片里那一长串噩梦小镇之一,类似的还有《枪山最后一班列车》(Last Train From Gun Hill)和《战云》(Warlock)里的小镇;伊斯特伍德后来还会在《荒野浪子》(High Plains Drifter)里骑着马闯入想象过的最可怕的小镇之一。这类地方,法治尚未到来,或者法律已被占据此地的某个利益集团或边疆暴君收买;在莱昂内的电影里,约翰・巴克斯特(John Baxter,沃尔夫冈・卢克希 Wolfgang Lukschy 饰)是镇上的治安官,但他对自己的手下和罗霍家最恶劣的行径从不加以约束。
一部没人看好的西部片但凡对莱昂内有所了解的人都知道,《荒野大镖客》始于对黑泽明(Akira Kurosawa)武士片《用心棒》(Yojimbo)的改写 —— 而《用心棒》本身又受1942 年达希尔・哈米特(Dashiell Hammett)小说《玻璃钥匙》(The Glass Key)的电影版启发,如果你相信其他说法,还有他的《血腥的收获》(Red Harvest)。不同的记述称,莱昂内把黑泽明的电影看了几十遍之多,甚至在写剧本时用莫维奥拉剪辑机反复放映它。
莱昂内开拍这部电影时,意大利电影业正处于萧条之中,他和朋友们已经好几个月没活干了。在《天火焚城录》(Sodom and Gomorrah)和《埃及艳后》(Cleopatra)的票房惨败之后,曾经挤满罗马影城摄影棚的好莱坞制片项目都消失了。距离他凭剑与凉鞋史诗片《罗德岛巨像》(The Colossus of Rhodes)完成导演处女作,已经过去将近三年,看起来他再也不会有机会拍摄那个量级的电影了。
莱昂内穿着斗篷在伊斯特伍德身后
当莱昂内终于从意大利、西班牙和西德的制片人那里东拼西凑凑齐资金(他们让他去佛朗哥治下的西班牙拍摄以省钱)后,他开始为这部仍叫《了不起的陌生人》(The Magnificent Stranger)的影片物色演员。他的首选亨利・方达(Henry Fonda)纯属白日梦 —— 方达在洛杉矶的经纪人甚至懒得把剧本拿给他看。查尔斯・布朗森(Charles Bronson)看了剧本但不喜欢,他记得那份从意大利语译成英语的翻译很糟糕,里面还有些可笑的西部俚语尝试。詹姆斯・柯本(James Coburn)有兴趣,但莱昂内只付得起主演一万五千美元,而柯本要求的比这多一万美元。莱昂内最终和他们所有人都合作了 —— 柯本出演了《革命往事》(Duck, You Sucker!,又名《爆炸铁拳》A Fistful of Dynamite),方达和布朗森则出演了他的杰作《西部往事》(Once Upon a Time in the West)。
克林特·伊斯特伍德他能付得起的是这样一个年轻人:在被《皮鞭》(Rawhide)选中之前,电影事业毫无起色 —— 那是哥伦比亚广播公司(CBS)1959至1965年播出八季的热门电视剧。有人给莱昂内寄去了一集剧集和几张宣传照;他连半集都没看完,但喜欢伊斯特伍德走路的姿态。伊斯特伍德的角色罗迪・耶茨(Rowdy Yates)对这个无名枪手来说太年轻了,但莱昂内在宣传照上画上胡茬和雪茄,然后在制片人的催促下 —— 趁着钱还到位 —— 决定就用这个人。
莱昂内与伊斯特伍德在拍摄间隙的合影
伊斯特伍德声称,他角色的行头大部分是自己买的 —— 帽子、羊皮背心和一条 "弗里斯科"(Frisco,旧金山式,泛指李维斯)牛仔裤 —— 都是在圣莫尼卡大道的一家服装店买的,带到片场的还有一对镶银蛇手枪握把,和他在《皮鞭》里穿过的那双棕色麂皮靴。他还说自己带了斗篷,但莱昂内不同意;证据,包括一张在伊斯特伍德定角前就画好的角色设计草图,站在莱昂内那一边。
伊斯特伍德唯一不喜欢的行头是托斯卡诺雪茄;他说自己随身带几截,只咬在齿间,不必点燃,还补充道:"如果我要进入一种不痛快的心境,抽上两口 —— 天哪,我立刻就到位了。"因为抽托斯卡诺 —— 那感觉就像在吸油井大火冒出的浓烟。
这位演员当时并不怎么看好这个项目,但他说自己接下它,是因为想去罗马和西班牙度假 —— 那些地方他从没去过。莱昂内不会说英语,伊斯特伍德不会意大利语,两人要么打手势,要么靠埃琳娜・德雷斯勒(Elena Dressler)帮忙 —— 一个为德国制片人工作的波兰女人,她从集中营获释后,跟美国大兵学会了英语。
靠赊账拍完的电影西班牙片场的设施极其原始,伊斯特伍德回忆说,剧组人员都是躲到树后面方便。阿尔梅里亚省是西班牙最不发达的地区之一,所以很容易找到没有被公路和电线杆破坏视野的景致,那里还有大量粗糙的土坯建筑,看起来像是墨西哥边境地带的东西。把当年拍摄地与现代景观相比,会发现地貌已经改变:高速公路、风力发电场、工业温室和度假屋,嵌进了原本绵延的褐色岩石山丘之中。
预算也是问题:本来就已经捉襟见肘,西班牙联合制片人又在第一笔款项之后不再出资。意大利制片人之一阿里戈・科隆博(Arrigo Colombo)不得不把三千万里拉走私过境带入西班牙,一旦被抓就要坐牢。剧组发不出工资,有一回伊斯特伍德直接离开片场,莱昂内在他要离开酒店去机场之前,才说服他留下。最后一周钱花光了,莱昂内和科隆博不得不砍掉所有花钱的场景;到最后,大部分演职人员被打发回罗马,莱昂内只靠三名演员和十五名工作人员拍完了全片,拍摄地的主人则给他们赊账,还提供了拍完所需的电力。
饰演危险冲动、喜怒无常的拉蒙的吉安・马里亚・沃隆泰,是出了名的戏剧演员,这给莱昂内带来了麻烦 —— 他不得不在镜头前压住沃隆泰夸张的舞台腔。沃隆泰非常政治化,拒绝出演任何与他左派立场不符的项目 —— 这在当时的意大利戏剧和电影圈相当时髦。
他后来主演了埃利奥・彼得里(Elio Petri)的《对一个不容怀疑的公民的调查》(Investigation of a Citizen Above Suspicion)、朱利亚诺・蒙塔尔多(Giuliano Montaldo)的《萨科与万泽蒂》(Sacco & Vanzetti)和弗朗西斯科・罗西(Francesco Rosi)的《基督停在埃博利》(Christ Stopped at Eboli)。
莱昂内无疑怀有同样的同情心,但到拍《革命往事》时,他已经对政治越来越幻灭。
无名客和玛丽索尔
伊斯特伍德在这部片中的另一位搭档是饰演玛丽索尔的玛丽安娜・科赫 —— 她是拉蒙爱上的女人,拉蒙诬陷她丈夫打牌作弊,把她扣了下来。科赫(作品包括《女子学校丑闻》、《意大利人疯了》和《马尼托巴的地狱》)的角色几乎没有什么台词,台词量远少于片中唯一的另一位女性 —— 饰演巴克斯特家族女主人的孔苏埃洛(Consuelo)的玛格丽塔・洛萨诺(Margherita Lozano)。科赫被伊斯特伍德打晕,并在罗霍家抓走巴克斯特家的儿子安东尼奥后,被当作谈判筹码。
圣家族——玛丽索尔一家
玛丽索尔与其说是男主角的感情对象,不如说是一个象征 —— 当她在广场上的人质交换中与丈夫和儿子耶稣短暂团聚时,这一点变得一目了然。他们就是圣家族(the Holy Family)—— 耶稣、玛利亚和约瑟。救下他们,是伊斯特伍德饰演的角色在整部片子里唯一一次流露情感,为此他被罗霍家一伙人毒打一顿,后来才在皮里佩罗的帮助下,藏进一口棺材逃了出去。莱昂内认为格蕾丝・凯利(Grace Kelly)是《正午》(High Noon)唯一的瑕疵,他有意识地把女性从他的西部片中拿掉,只在《西部往事》里破了一次例 —— 克劳迪娅・卡迪纳莱(Claudia Cardinale)饰演的吉尔(Jill),一个想在边疆重新开始的新奥尔良妓女。
开火的枪和中弹者首次同框伊斯特伍德的逃脱引发了全片最暴力的一场戏:罗霍家以为他躲在巴克斯特家,拉蒙认定是该结束两家纷争的时候了。此前我们已经在片中看过他用机枪屠戮一队墨西哥骑兵。
莱昂内后来在《革命往事》里又用了一遍这个桥段。他热衷于回收利用自己的场景,比如《黄昏双镖客》(For a Few Dollars More)和《黄金三镖客》(The Good, The Bad and The Ugly)结尾都以环形枪战收场。
但这场戏证实了任何人在影片早期就该看明白的事 —— 比起巴克斯特家,罗霍家是更疯狂、更失控的杀手。
巴克斯特父子火海逃生
圣米格尔两大家族火并的终结,是意大利西部片与生俱来的超暴力的绝佳例证。拉蒙先引爆巴克斯特庄园周围的炸药,然后让手下驾着马车,把一桶桶火药滚到一楼的门窗边。他的手下射杀那些试图逃离火海的巴克斯特枪手;当巴克斯特和他儿子乞求饶命时,也被乱枪打死。最后,埃斯特班在孔苏埃洛伏在亲人尸体上恸哭时开枪打死了她 —— 这个冷血举动连拉蒙都感到震惊。这是一场地狱般的戏。
燃烧吧
西部片可以很暴力,但这看起来像是莱昂内在大胆地踹翻当时规范电影创作的最后几条规则之一。在克里斯托弗・弗雷林(Christopher Frayling)那本绕不开的著作《万里黄沙万里情:赛尔乔・莱昂内传》(Sergio Leone: Something to Do with Death)里,伊斯特伍德表示,他并不认为莱昂内对暴力的处理是有意违抗《电影制作法典》里那条老规矩 —— 即开火的枪和子弹的目标不能出现在同一个镜头里。"你得分开来拍," 伊斯特伍德说,"然后拍那个人倒下。这一直被认为挺蠢的,但我们在电视上一直都是这么拍的。"," 你看,赛尔乔从来不知道这条规矩,所以他就把两者连起来了…… 你能看到子弹射出、看到枪开火、看到那个人倒下 —— 以前从来没有人这么拍过。"
广场终极对决
西部片里当然有过暴力和虐待,但莱昂内的创新既关乎程度,也关乎那种道德上的疏离感 —— 他那个无名的枪手主角,是以怎样一种冷静的姿态旁观暴力的。影片以一个大块头恶棍朝一个哭着找妈妈的孩子脚下开枪开场,以折磨西尔瓦尼托 —— 伊斯特伍德在圣米格尔遇到的唯一一个好人 —— 收束。那是为最终对决所做的铺垫:一场分两段的决斗,伊斯特伍德先解决了罗霍家剩下的人,再与拉蒙单挑。任务完成,圣米格尔(暂时)重获自由,他带着装满钞票的马鞍袋 —— 那正是他来到这里的原因 —— 策马离去。
靠口碑相传 大获成功众所周知,莱昂内的这部电影最初只在佛罗伦萨的一家影院上映,没有首映式、没有宣传,却靠着口碑相传一放就是几个月,在意大利引起了轰动。北美发行因此变得更加困难 —— 由于《用心棒》被明显地排除在影片字幕之外,黑泽明和东宝公司(Toho Studios)提起了诉讼。莱昂内曾收到黑泽明的一封亲笔信,开头写道:"莱昂内先生 —— 我刚刚有机会看了你的电影。这是一部非常好的电影,但它是我的电影……" 莱昂内把信里的话当作偶像的赞美,受宠若惊,以至于完全看不出其中潜藏的法律威胁。
后来东宝起诉并胜诉,莱昂内赔了一大笔(东宝拿到了全球票房的分成)
与此同时,回到《皮鞭》片场的伊斯特伍德,在《综艺》(Variety)杂志上读到一篇报道,说一部叫《荒野大镖客》的电影在意大利大获成功 —— 但没人告诉他片名已经从《孤侠荡寇》改掉了,所以他根本没留意。"自从我离开以后,制片方就一直没给我写信," 他回忆道,"不说声谢谢,也不说句滚蛋,什么都不说。"
一个强大到足以催生续集的角色
《综艺》的罗马记者在这部电影姗姗来迟地在罗马超级影院正式首映之后,写了一篇报道。他把这部电影形容为一部由国际阵容打造的 "一流的西部片",带着 "邦德式的活力",并特别提到主演克林特・伊斯特伍德的表演塑造了 "一个强大到足以催生续集的角色"。也许,离开《皮鞭》之后,还是有活路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