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见Diesel米兰秀场的视频，我的第一感受并非惊艳，而是一种隐隐的不安。如果我身处前排，一位素未谋面的陌生人突然靠过来，轻声喘息，与身旁的人亲密接触，甚至有不分轻重的举动，我想我大概率会起身离开。这并非对艺术的否定，而是对最基本边界感的尊重。
9月22日，米兰时装周的Diesel 2027春夏大秀，仿佛一场意外降临。比利时设计师Glenn Martens在品牌深耕六年后的告别演出，竟以一种极富争议的方式落幕：数百名表演者混入观众席，将秀场变成了一场失控的夜店。这种告别方式，让全球的时尚爱好者陷入了激烈的争论。
前排座无虚席，韩国男团ATEEZ的丁润浩、新加坡演员孙政、台湾演员吕思瞳，以及曾经的《快乐大本营》主持人吴昕，都见证了这场闹剧。视频中，吴昕几乎一动不动，周围的表演者们热情互动，她只是端正地坐在那里，目光投向远方。网友戏称她吓得不敢动，但我想说，这并非单纯的害怕，而是一种对公共场合个人安全的维护。
这场精心策划的偶发事件究竟是什么？Diesel这次邀请的表演团体来自法国马赛，名为(LA)HORDE)。他们曾执掌马赛国家芭蕾舞团，并为Rosalía的巡演操刀舞台编排。这些表演者最初伪装成普通观众，安静地坐在座位上，与其他观众一同欣赏时装秀。
随着秀场灯光骤变，红色光芒笼罩，Donna Summer的《Love to Love You Baby》混音版骤然响起，一切都变了调。那些本该是观众的人，开始肆无忌惮地接吻、拥抱，甚至用手触摸对方。整个现场瞬间失控，宛如凌晨三点的喧嚣夜店，令人窒息。
官方将其定义为一个你永远不想离开的Club。Martens本人则表示，这是关于包容性、自我表达、愉悦和体验的民主。听起来颇具理想主义色彩，但一个关键问题被忽略了：那些被突如其来的派对包围的观众，事先知情吗？
据各方报道，普通观众对此完全不知情。他们的第一反应是震惊，随后才意识到这竟是演出的一部分。创新固然重要，但它应该建立在观众自愿参与的基础上，而不是强行植入。你花了钱、被邀请前来，结果却被邀请参与一场你无法拒绝的沉浸式体验，这与恶作剧又有什么区别？
时尚圈似乎笃信越疯越出圈的准则。2024年米兰时装周，AVAVAV品牌让观众朝模特扔垃圾，试图隐喻网络暴力。今年5月，澳大利亚时装周则出现了一个男模在T台上拖拽女模的场景，引发了广泛的批评。
每次此类事件出现，总有人高呼这是艺术，也有人嗤之以鼻，认为不过是博眼球。Diesel的这次演出也引发了同样的争论。赞赏者认为这是Martens的风格，将时装与年轻人的夜生活紧密结合；批评者则毫不客气地指出：观众花了钱来看秀，却被陌生人随意触碰，这和流氓有什么区别？
两派观点都有道理，但讨论的重点并不相同。前者讨论的是设计理念，后者则关注的是观众体验。这两者在设计师的脑海中或许统一，但在那张椅子上，却泾渭分明。你可以告诉我这是一场关于自由和身体的表演，我或许能尝试理解。但你却让一位陌生人突然靠近，贴着我的脸庞喘息，我的身体本能地会产生防御反应。
生理反应与艺术理解是两回事。你可以批评观众不够开放，但你无法强迫所有人的身体都做好接受陌生人触碰的准备。中国明星在现场的反应，或许正是最真实的体现。
从流传出来的视频中可以看到，吴昕全程保持着端正的坐姿，几乎没有任何互动。有人嘲讽她气场跟不上，但我认为，在那种完全无法预料的环境下，保持冷静可能才是最得体的选择。如果她参与其中，舆论会如何评价？中国明星在米兰秀场与陌生人拥抱，这个头条足以让她登上热搜榜前三。如果她起身离开，又会被指责为耍大牌或不给品牌面子。她唯一的选择，就是安静地坐在那里，等待秀的结束。
这并非怯场，而是在一个陌生的文化环境中，为了自我保护而采取的措施。这远不止于简单的文化差异能够概括，更像是一种被邀请来当观众，却被要求扮演演员的错位感。
在熟悉的国内秀场，前排就坐、观看服装、拍照、鼓掌，这是我们习以为常的流程。然而，到了米兰，这个流程被彻底打碎，你被扔进了一个完全无法预测的环境。那种不适感，并非源于你的开放程度，也不是源于你阅历的丰富与否，而是单纯的，我没有准备好。
设计师的告别演出，最终让观众成为了最不重要的存在。
一件颇具讽刺的事实是，这场演出是Martens在Diesel的告别之作。他六年时间将一个牛仔裤品牌打造成了年轻人的文化符号。开场和谢幕使用的模特，正是他六年前首秀时使用的Ella Snyder。这似乎表明他注重仪式感。
然而，他所珍视的，是自己的仪式感，而非观众的仪式感。他把这场演出当作自己六年工作的总结，一个有始有终的派对。在他构建的故事里，观众只是来参加他派对的客人。但在观众的故事里，他们是来观看服装的。这两条故事线相互碰撞，最终演变成了这场闹剧：设计师以为自己提供了难忘的体验，观众却感到自己被忽略了。
我注意到一个细节：现场一位模特兼内容创作者拍摄了视频并发布在网上，配文写道：我这辈子从来没这么困惑过。Diesel秀上到底发生了什么？就连身在其中的模特都感到困惑，更不用说普通观众了。时尚的边界或许可以模糊，但人体的边界绝不应该被侵犯。
回到最初的问题：这和耍流氓有什么区别？法律上或许有所不同，因为这是一场经过策划的演出，表演者是雇员，不存在主观恶意。但从观众的角度来看，当一个人没有被告知、没有选择权，被迫接受陌生人的肢体接触时，艺术与冒犯之间的那条线，往往异常细微。
我不反对时装周的创新，也不认为所有秀都必须遵循一成不变的T台规则。但我坚信，有一条底线是不可逾越的：你可以挑战观众的审美，但绝不能挑战观众的安全感。 审美上的不适，观众可以在事后进行讨论、反思和改变认知。但身体上的不适，却是即时、本能的，无法用一句你不够开放来搪塞。Martens声称这场秀的核心是包容性、自我表达和愉悦，但包容的前提是尊重，尊重的前提是知情同意。如果愉悦只属于设计师，体验也仅仅是设计师的体验，那么观众，不过是可有可无的道具。 说实话，近年来时装周的话题度竞争越来越激烈。品牌需要登上热搜，设计师需要出圈，明星需要曝光。所有人都在争相被讨论，却很少有人问一句：坐在台下那个人，他是否感到舒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