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低垂，洛杉矶的T台灯光璀璨，却也格外刺眼。10月18日，四个中国面孔，如同四颗星辰，突兀地闯入了维密秀场。刘雯，这位17年前便开启了中国模特维密之路的先驱，站在了她登上维密秀的第十个舞台，直接打破了亚洲模特保持纪录的桎梏。而曾经在上海的摔跤事件，几乎断送职业生涯的奚梦瑶，隔了八年，带着一对巨大的薄纱鎏金翅膀归来。更令人心生意外的是，新晋模特贺聪，竟一举拿下环节开场，这个荣誉在维密历史上的亚洲模特中实属罕见。
很多人看到这条新闻，第一时间涌出的或许是中国模特真争气的自豪感。但我却久久无法释怀，总觉得这背后隐藏着一丝不寻常。维密何时变得如此慷慨大方？昔日，它眼中超模的标准，非金发碧眼莫属，亚洲面孔的存在，甚至仅仅是出于一种勉强的施舍。如今，它却一口气塞进来四位中国模特，还将开场、翅膀、单独官宣等优厚待遇悉数奉上，这究竟是审美潮流的转瞬即逝，还是维密自身难以为继的窘境？
当这四位模特站立在同一条T台上，待遇上的巨大差异，立刻跃入眼帘。北京时间10月19号的清晨，维密大秀在洛杉矶拉开帷幕。镜头捕捉到第一个身影，正是贺聪。她身着一套粉色裙装，在第二个环节的第一个出场位亮相——这在行业内部被戏称为小开。别轻视这个位置。维密大秀划分为多个主题环节，每个环节第一个出场模特，肩负着用自身气场定义整个段落基调的重任。观众的注意力尚且游离，全神贯注地等待着第一个人能否一言以蔽之，将整个舞台的气氛点燃。这般关键位置，以往几乎被欧美超模所垄断。而贺聪作为第二次登台的中国模特，便荣幸地获得了这个位置，这在亚洲模特中是前所未有的。
紧随其后的是刘雯。她此次身着两套造型，一套碎花短裙配金色翅膀，另一套亮片流苏与白皮草相得益彰。10月7日，维密官方微博单独官宣她的回归，措辞极具匠心——首位以非天使身份享受单独官宣待遇的亚裔模特。直白地说，维密的天使阵容本无她的位置，却为她破例而行。第十次登上维密秀，意味着什么？刘雯2009年首度亮相维密，成为了有史以来第一个登上此秀的中国模特。彼时，维密正处于巅峰时期，一张前排票被炒到几十万人民币的天价，而她能挤进这个舞台，完全源于她在国际时装周的无数努力与拼搏。十七年光阴荏苒，秀场风云变幻，品牌经历过停办、复办，也曾一度面临破产危机，但她却始终屹立不倒。最引人注目的莫过于奚梦瑶。她这次背上的翅膀，是真的宏伟，薄纱与鎏金的完美结合，官方更是给予了慢镜头特写。回溯到2017年，维密第一次将大秀搬迁至中国，这应该是她的主场。然而，她甫一亮相，便因过于热情地与台下观众互动，高跟鞋不幸踩中了地上的薄纱，双膝猝不及防地跪倒在T台上，这一幕瞬间引爆全网。有人谴责她的不敬业，有人预言她将一蹶不振。然而，后续的事实却出乎意料——她与何猷君喜结连理，育有二女，近乎完全淡出了模特圈。这次重返秀场，她在后台坦诚地表示，最期待的是女儿看到视频后，能够对她说一句：妈妈好漂亮。
将这四位模特的待遇放在一起比较，你会发现其中蕴含的意味。贺聪获得了历史性的开场位置，刘雯则获得了单独官宣和打破纪录的双重荣耀，奚梦瑶背上了巨型翅膀并获得了慢镜头特写，而新人古月也悄然跟上了这股热潮。维密究竟何以对中国模特如此慷慨？这事放在五年前，简直是天方夜谭。从最初的凑数到如今的排面，中间隔着一次几乎破产的巨大鸿沟，而要理解维密今日的转变，就必须回溯它这些年的跌宕起伏。2009年刘雯首次登上维密秀时，品牌正处于鼎盛时期。那时，维密秀是全美收视率最高的电视节目之一，天使超模是全球女孩的时尚偶像，中国模特能够登台亮相，相当于拿到了一张通往国际时尚圈的入场券。然而，这仅仅是开始——你是来凑热闹的，而不是来挑大梁的。
然而，随着时间推移，局势悄然改变。2018年，维密大秀戛然而止，原因也十分直白：年轻人不再买账。那种瘦高白、单一性感的审美被全盘否定，品牌销量持续下滑，伴随着门店关闭、裁员、换帅，一度濒临破产边缘。到2020年，维密在美国本土的门店大规模关店，市值更是蒸发大半，形势岌岌可危。
正是在这个节骨眼上，中国市场成为了维密的救命稻草。我仔细查阅了维密与维珍妮的合资公司财报，数据显示，2026财年（截至今年3月），维密中国的收入达到了27.99亿港元，同比增长了42.4%，净利润更是高达5.25亿港元。这究竟意味着什么？在全球其他市场挣扎求存之际，中国业务却能年赚超过五个亿，这个增速对于任何成熟的消费品牌而言都是令人咂舌的。这份收入的来源是什么？一方面是门店的扩张。截至今年一季度末，维密在中国已经开设了45家全品类门店，并计划年内扩增至52到57家，开始向三四线城市渗透。另一方面是产品线的调整——过去，维密给人的印象是华而不实的性感内衣，如今则主推更加实用性的无重力内衣，并与李佳琦等头部主播合作，大力推销，销量一路飙升。
一旦商业上依赖中国市场续命，秀场的排面自然也要跟上。这并非一时兴起的审美觉醒，而是一种纯粹的商业逻辑——你的收入主要来自哪里，你的聚光灯就理应打向哪里。与2017年上海维密秀进行对比，更能深刻体会到其中的差异。当年，维密将大秀首次搬至中国，邀请了众多中国明星坐镇前排，但真正走秀的中国模特却寥寥无几，象征性的翅膀道具也基本轮不到亚洲人。那时，维密的心态是：我来你中国办秀，不过是为了给你一个面子，你消费者乖乖掏钱就行。而如今呢？贺聪获得了开场位置，刘雯享受单独官宣，奚梦瑶背上了巨型翅膀。维密不再是在施舍机会给中国模特，而是在主动讨好中国消费者。这种心态的转变，源于它从巅峰跌落谷底，再靠中国市场奋力爬回来的整个过程。说白了，并非中国模特突然变得多么强大——她们一直都非常优秀。而是维密终于清醒地意识到，离开了中国市场，它很可能就真的无以为继。
热闹喧嚣背后，有些事比单纯的争气更值得深思。秀场一结束，社交媒体上便充斥着国模杀回主场的胜利宣言，这种情绪是可以理解的，但我总觉得，将这件事简单地理解为中国战胜了西方，是显得过于肤浅。不妨思考一个更深层次的问题：为什么维密偏偏是现在，突然将四位中国模特一起推到聚光灯下？时机微妙至极。今年是维密复办后的第三年，2024年在纽约重启，2025年在洛杉矶举办，而今年则直接将秀场搬迁至洛杉矶。复办这几年，维密一直在强调多元包容——大码模特、跨性别模特、不同年龄的模特都得到了参与的机会。然而，说实话，西方消费者对这套叙事早已感到审美疲劳，即使喊了多年的多元化，实际销量却始终没有起死回生。
真正让维密财报数据亮眼的，依旧是中国市场。因此，它在秀场上加码中国面孔，本质上是将T台打造成一块巨大的广告牌——秀给中国消费者看，制造热搜话题给中国网友刷，最终落脚点还是让你去店里购买内衣。这并非否定中国模特们的努力——刘雯17年来始终屹立于国际一线，其专业实力毋庸置疑。贺聪能获得开场位置，也是凭借她在欧美时装周的不断积累，而非任何施舍。然而，当我们为她们欢呼喝彩的同时，也需看清，维密给出的待遇越多，就越说明它在中国市场的压力越大。
此外，还有一层容易被忽略的细节：奚梦瑶这次的回归，舆论导向与8年前截然相反。当年，她摔倒在T台上，全网一片骂声，认为她不专业、毁了维密首秀。而现在呢？奚妃回宫逆袭的戏码被奉为经典。我并非质疑奚梦瑶的努力——为了这次回归，她刻苦减脂健身，这份毅力令人敬佩。但我不得不承认，这种舆论转变本身就极具意义。 八年前，人们责怪她，是因为维密高高在上，在这个舞台上的任何失误都不可原谅。而现在，人们却对她的回归大加赞赏，是因为维密早已不是那个不可一世的品牌了。当一个品牌从神坛上跌落下来，它身上发生的一切意外、失误、回归，都将褪去职业污点的色彩，反而成为一个充满人情味的故事。这才是这件事最值得深思的地方。 我们这代人经历了一个特殊的时代——许多曾经被我们视为高大上的西方品牌，近年来一个个走下神坛。原因各不相同，有的是因为自身的失误，有的是因为市场环境的改变。维密只是其中一个典型的案例。以后再看到类似的现象，例如国际大牌突然启用大量中国代言人，或者突然将活动搬到中国，或者对中国消费者表现出格外热情，不要急于庆祝文化输出的胜利。不妨先翻阅一下它们的财报，看看它们的增长动力究竟从何而来，利润又靠什么来支撑。很多时候，它们并非真的理解了你，而是迫切需要你。当然，这并不妨碍我们为刘雯们鼓掌。在一个曾经只认金发碧眼的舞台上，凭借自身的实力，站稳脚跟，并不断登上新的高峰，这本身就是一件值得敬佩的事情。只是在热闹散去之后，不妨顺便仔细考察一下这背后的商业算计，这样你对这个世界的认知，才将更加清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