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件枣红色的外套我其实一眼就相中了，摸上去软乎乎的，领子也服帖，试穿的时候我自己照镜子都觉得精神了不少。可我刚从试衣间出来，儿媳就皱了皱眉，说妈这个颜色太艳了，你穿不合适。我说那行，换一件。第二件是藏青的，她说太老气。第三件格子的，她说花色太杂。第四件黑的，她说太素。第五件短的，她说显胯宽。第六件长的，她说压个子。到第七件的时候我自己都记不清试的什么色儿了，站镜子跟前瞅着里头那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心里头那点热乎劲儿早没了。
这家店是儿媳挑的，说是她同事推荐的，里头衣裳不便宜，一件外套够我平时买三件的。我平时赶集买衣裳都在街口那家批发店，五六十块钱一件，穿一季扔了也不心疼。今儿这店里的价签我瞟了一眼，最便宜的两百八。我试的时候小心翼翼的，生怕给人家蹭脏了，儿媳在边上说妈你随便试，没事。可试了七件她都说不好看，我就有点拿不准了，不知道她是真觉得不好看，还是嫌贵。
我儿子全程坐店里的沙发上刷手机，偶尔抬头瞟一眼，也不说话。我每换一件出来就看他，想让他给个意见，他就嗯一声又低头了。我心里有点不得劲，但也没说什么，想着人家小两口带我出来买衣裳是好意，我别不知好歹。
第八件我没试，我说累了歇会儿，坐儿子边上喝了口水。儿媳还在货架那儿翻，一边翻一边说妈你试试那件墨绿的，今年流行。我说行，先歇歇。坐那儿我寻思着，实在不行就随便买一件拉倒，别让人家陪着折腾了。正想着呢，儿媳手机响了，她接起来说了两句，回头跟我儿子说，你看着妈试，我去外头接个电话。
她出去了之后，店里就剩我跟我儿子俩人。我喝了两口水，没话找话说了句，你媳妇眼光高，我穿啥她都觉着不好看。我儿子把手机收起来了，抬头瞅了我一眼，说了句话让我心里咯噔一下。他说妈，她不是觉着不好看，她是嫌你试一件看一件价签，怕你嫌贵不买，想让你多试几件，试到你自己喜欢了，她再想办法给你砍价。
我当时就愣了。我说啥意思。他说她早就跟这家店老板娘说好了，等你挑中了，她就跟人家磨，让给个进价。她怕你试第一件就问多少钱，一听两百多你扭头就走，所以一直压着不让你问价。刚才她出去就是给老板娘打电话，问人回店里了没。
我攥着那杯水，半天没说话。我想起刚才试第三件的时候，我偷偷翻了价签，四百二，当时心里就打了退堂鼓，嘴上说这个花色太杂了。试第五件的时候我没翻价签，但儿媳说显胯宽，我就顺着说那不行，我胯是宽。试第七件我压根没敢问价，想着试完了就说都不合适，回家算了。原来她一直在旁边看着我这些小动作呢。
我儿子又说，妈，她给她自己妈买衣裳也这样，上回给她妈买羽绒服，试了十件，最后砍下来一百二。她妈回去还骂她，说折腾一下午就省那点钱，值当的吗。她说值当，省下来的是真金白银。
我听完把水杯搁下了，站起来就往货架那儿走。我儿子说妈你干啥。我说试衣裳啊，刚才那件墨绿的拿来我试试。我儿子笑了，说你想开了。我说我想开啥呀，我寻思着你媳妇费这么大劲给我省钱，我不能白瞎了她这份心。试，今儿非得试出一件来，多少钱我都买，回头她砍下来多少算她的。
第八件墨绿的穿上果然好看，领子是那种小立领，衬得脸色都亮堂了。儿媳接完电话回来，看见我穿这件，围着我转了两圈，说妈这件好，这件真合适。我说那就这件。她翻价签的时候我拦住了，我说你别翻了，我就要这件，你去砍价吧，砍下来多少算你的辛苦费。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说妈你知道了。我说我儿子嘴快，全给我交代了。
她进去跟老板娘磨了得有十来分钟，最后出来跟我说，三百二拿下了。我说原价多少。她说四百八。我说那省了一百六啊，够我赶集买三件了。她说妈你别老赶集了，集上那衣裳穿不住。我说行，以后我买衣裳找你给我砍价。她说没问题，包我身上。
回去的路上我穿着那件新外套，坐公交车上儿媳坐我旁边，跟我唠了一路。她说妈你不知道，我头一回跟你逛街的时候，你试了件衣裳，一看价签脸就白了，说不要了不要了，我当时心里可难受了。我寻思着以后带你买衣裳，不能让你看价签，你只管试，贵不贵的我来想办法。我说你这孩子咋不早说呢，害得我试七件都以为你不满意。她说她也没想到我这么能忍，试七件都没发脾气。
我儿子坐前排回头插了句嘴，说妈你那脾气也是好，换了我丈母娘，试三件就骂上了。我儿媳踹了他一脚，说闭嘴吧你。
晚上到家我把那件外套挂衣柜里了，没舍得穿，打算留着过年穿。我坐床上给我老姐妹打了个电话，说今儿个跟儿子儿媳买衣裳去了，我儿媳给我砍下来一百六。老姐妹说你可拉倒吧，你那儿媳不是一直跟你不对付吗。我说啥不对付，人家那是会过日子，光想着给我省钱，我还当人家看不上我呢。老姐妹说那你可得对人家好点。我说那还用你说。
挂了电话我坐那儿琢磨，这人跟人之间啊，有些话说开了比啥都强。我要是试到第三件的时候就直接说太贵了别试了，我儿媳要是直接说妈别管钱的事你随便挑，俩人都不用折腾那七件。可话又说回来，有些话不绕这个弯子，还真说不透。她怕我心疼钱，我怕她嫌麻烦，俩人揣着各自的心思试了七件衣裳，最后让儿子一句话给捅破了。这家里头啊，不光婆媳之间，啥关系都是，猜来猜去最伤感情，把话说开了，省多少事儿。
那件枣红色的外套我也让儿媳回去帮我问问老板娘还有没有货，有的话也给我拿一件，过年换着穿。她说妈你穿那件红的肯定好看。我说那你还说太艳了。她说那会儿不是还没摸清你脾气嘛，现在我知道了，你比我妈还犟。我说那可不，你妈试三件就骂人，我能试七件，你知足吧。她乐得直拍大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