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冬天我在南京一家博物馆站着看了很久。展柜里一排唐俑，梳高髻，穿窄袖短襦，肩上一道长巾，领口开得极低，胸口那片皮肤是用彩绘点上去的，隔着一层玻璃还看得出淡淡的粉色。
再往前两个展柜，是明代的东西。一件深青色的长衫，领子直直立起来，两枚金扣扣在喉咙下面，一颗都没松。
中间隔着不到十米。我看着那两件衣服，觉得它们之间隔着的不只是六百多年。
先把这三句话各拆一遍
“唐制露锁骨”，这句对了一半。
初唐的女性并不这么穿。那时候流行小袖短襦配紧身长裙，裙腰提到腋下，领子多是交领、圆领，规规矩矩。真正把胸口露出来，是武周、开元前后的事，也就是七世纪末到八世纪中期。唐人自己写得很直白，“粉胸半掩疑晴雪”，“慢束罗裙半露胸”。
可即便在那时候，也不是人人都露。贞观十四年的杨温墓壁画，七个侍女没一个露胸；贞观十七年长乐公主墓的四女侍，也没有。袒领更多出现在宫廷和贵族女性的俑、壁画上。它是一种被记录下来的时尚，不是全民制服。
“宋制能露锁骨”，这句其实站不住。
宋代的典型搭配是抹胸加褙子。抹胸是一块长方形的布，围在腋下到腰腹之间，上能覆乳，下能挡腹。褙子是直领对襟，两片衣襟直着垂下来，两侧开长衩，中间不系扣——福州黄昇墓出土的那几件，对襟上一个系带、一个纽襻都没有，任它敞着，当时叫“不掣衿式”。
所以宋代的样子是：外衣敞着，里面一块抹胸兜住。脖子和上胸是露的，可整条纵向被两片衣襟夹成一条窄缝。宋人要的效果，叫“含而不露，露而不裸”。
“明制裹得一丝不剩”，这句也过了。
明初照样是交领右衽，脖子照露。立领是明代中期才出现的东西，到中后期才在江南和中原铺开。明代夏天在家里，上身一件抹胸，外面套件薄纱衫，甚至只穿纱衫的记载也有。明代的内衣叫主腰，前开襟，用系带或者纽扣，还有做成背心式收腰的。
真正变了的，是领口能不能扣上。
看领口是怎么合上的
把这三朝的领子摆在一起，会看到一条很清楚的几何线索。
交领是斜着压过去的。两片衣襟在胸前交叉，交叉点以上必然留出一个V形开口。这个开口关不严，因为它靠的是两片布互相压住，压住的东西留缝。
直领对襟是两片直着垂下来，中间一条缝。这条缝可以系带，也可以什么都不系。宋人多数时候选择不系。
立领是把领子立起来，围住脖子，然后在喉咙下方用扣子合上。这是中国服装史上头一回，领口有了一个能彻底闭合的装置。
定陵那件百子衣上的扣子，是黄金打的，做成了莲花的形状。到这时候，扣子已经算首饰了，是要给人看的东西。所以立领对襟的衫子，能一口气缝上七枚。
一个原本只为了解决“合上”的小零件，被做成了装饰，这门手艺就再也退不回去了。
看内衣是怎么长高的
外面那层的变化，是被里面那层推着走的。
唐代女性的内衣，常见的说法是诃子，一块布束在胸下，靠裙腰和外衣夹住。宋代换成抹胸，位置往上挪了，围在腋下，可形态还是一块布，靠几条绢带系住。
到了明代的主腰，事情变了。它开始有前开襟，有扣，有肩带，有的还做出收腰。也就是说，内衣自己长出了结构。
一件内衣如果只是一块布，它只能“缠”；一旦有了开襟和扣子，它就能“穿”，能“合”，能立起来。
外面那件衣服要立领，里面就得有一件能配合的内衣。这里有个先后顺序，跟道德没什么关系。
算一算天气这笔账
还有一个因素经常被忽略：冷。
明代正好赶上小冰期，气温整体往下走，冷的时间拉得很长。立领围住脖子挡风，这是最朴素的实用考虑。同一时期，棉布在民间越来越普及，袄这种有里有絮的衣服变得便宜，层数也就跟着多起来。明制女装是袄裙制，上身一层层套，从纱到夹到棉到皮。
一件衣服的领子高不高，跟它需要挡多少风，是有关系的。
当然，光用天气解释不了全部。明代中后期商品经济起来，服饰禁令一条条变成废纸，审美从明初的朴素单一转向富丽华侈，领子也就跟着越做越讲究。冷提供了理由，钱提供了可能。
弄明白我们看到的是谁的衣服
最后得说一件事：我们判断“哪个朝代露”，靠的是什么？
靠的是墓葬里的俑、墓室壁画、传世画像、出土实物。
这些东西有个共同的偏差：它们大多来自有钱有身份的人，而且往往是特定场合的穿戴。黄昇十七岁去世，墓里随葬四百多件东西，丝织品三百多件，衣服两百多件。那是知州的女儿、宗室的媳妇。她的衣橱不代表南宋。
唐俑里的袒领，多半是宫廷和贵族的形象。明墓里那些立领，也多是命妇和富户。我们拿这些材料去推“唐朝女人怎么穿”，推出来的其实是“唐朝的上层女性在某些场合怎么穿”。
回到那个问题
所以这道题的答案，不在礼教那条线上。
唐的露，是因为外衣敞着、里面只有一块布；宋的露，是因为外衣敞着、里面兜得更紧；明的裹，是因为外衣第一次能扣上了。变的是结构，是零件，是里面那一层的形态。
礼教当然一直在，可它在唐宋明三朝的强度变化，远没有这三件衣服的领口变化那么大。而且唐本身也不是一路往露走。初唐宫人骑马要戴幂䍦，把全身遮住；后来换成帷帽，只遮到颈；开元年间干脆戴胡帽，脸全露出来。一个朝代内部，方向是往“露”走的。
如果真是“越晚越保守”，这个方向就该反过来。
一件衣服露多少，说到底由三样东西决定：里面那层能不能兜住，外面那层能不能合上，以及穿它的人那天要去哪儿。
至于礼教，它管的是穿它的人敢不敢。
如果让你从这三朝里挑一件穿一整天，你挑哪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