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和阿玲认识二十多年了。从穿开裆裤那会儿就混在一起,她家和我家隔着一堵墙,小时候翻墙头就能串门。她妈和我妈是同一个厂里的,两人好得跟亲姐妹似的,连带着我们俩也成了形影不离的伴儿。
那时候家里都不宽裕,我记得上小学那会儿,阿玲穿的衣服都是她姐姐剩下的,袖子短一截,裤腿也短一截,她也不嫌弃,照样蹦蹦跳跳地跟我去上学。我那时候穿得也好不到哪儿去,但至少我妈手巧,能把旧衣服改得合身些。阿玲她妈是个粗线条的人,没那个耐心,所以阿玲的衣服总是大不大、小不小的,看着就别扭。
可阿玲从来不在乎这些。她性格大大咧咧的,谁要是笑话她衣服旧,她就跟人家急,但过一会儿又忘了,照样跟人家玩。那时候我就觉得,阿玲这人心里不装事,活得敞亮。
后来我们俩都长大了,我考上了大学,去了省城。阿玲没考上,就在本地找了个工作,在超市当收银员。再后来我毕业了,在省城找了份工作,安了家。阿玲也在本地结了婚,嫁了个开出租车的男人。
说实话,这些年我们联系得不算多。各自有各自的日子要过,也就是逢年过节回老家的时候能见上一面。每次见面,阿玲还是那个阿玲,大大咧咧的,嗓门大,笑起来跟打雷似的。她老公老周我也见过几回,是个老实巴交的人,话不多,就知道闷头干活。
前几年阿玲家日子过得紧巴。老周开出租车,起早贪黑的,一个月也就挣个四五千块钱。阿玲在超市上班,工资更少,两千出头。俩人还有个儿子,正在上初中,花钱的地方多。我每次回老家,阿玲都跟我念叨,说现在的东西怎么这么贵,菜价涨了,肉价也涨了,连酱油都涨了。她说她买衣服从来不去商场,就在夜市上淘,几十块钱一件的,穿一季就扔也不心疼。
我记得有一回,我在省城逛街,看到一件挺好看的棉服,打折下来两百多块钱,想着阿玲穿着应该合适,就买了下来。结果拿回去给她,她翻来覆去地看,嘴里直说:“你花这钱干啥?两百多块呢,够我家半个月菜钱了。”我说你试试看合不合身,她试了试,确实好看,但她还是把衣服叠好装起来,说留着过年穿。后来我听她妈说,那件棉服阿玲一直舍不得穿,放了快两年,直到实在旧得不行了才拿出来穿。
那时候的阿玲,一块钱恨不得掰成两半花。她家客厅里摆的沙发是结婚时候买的,早就塌了,坐上去就陷进去一个坑。茶几是那种老式的木茶几,漆都掉得差不多了。电视机还是那种老式的大屁股电视,屏幕都花了,她也不换,说还能看就凑合着看。化妆品就更别提了,她用的就是超市里那种几十块钱一瓶的面霜,冬天的时候脸上皴了,就抹厚厚一层,说这样管用。
我为这事说过她好几回,说你别这么亏待自己,该花的花,该买的买。她总是摆摆手,说:“你不懂,我们家跟你们家不一样。你们家俩人都上班,挣得多。我们家就老周一个人撑着呢,我能省就省,省下来给儿子攒着,以后上学用钱的地方多着呢。”
我也就不再说什么了。每个人有每个人的活法,阿玲精打细算,也是为了一家子好。
事情的转折发生在去年。
去年春天的时候,阿玲突然给我打了个电话,声音里带着一股子说不出来的兴奋劲儿:“你知道吗?我们家那片要拆迁了!”
我当时正忙着,也没太在意,就说:“那挺好的啊,能分不少钱吧?”
阿玲在电话那头笑得合不拢嘴:“可不是嘛!我们家那房子虽然旧,但地方大啊,院子也大,说是能分两套回迁房,还能补一笔钱呢。具体多少还没定,但听人说怎么也得有个百八十万的。”
我说那可真不错,以后你们家日子就好过了。阿玲说那是,等钱到手了,她得好好操办操办,把家里该换的都换了。
那之后,阿玲隔三差五就给我打电话,说拆迁的事有进展了,说评估的人来了,说签协议了,说钱快到位了。每次打电话,她的声音都透着高兴,我也替她高兴。毕竟苦了这么多年,总算熬出头了。
去年秋天,拆迁款终于下来了。具体多少我没细问,但听阿玲说,加上回迁房,总共加起来差不多有两百万。两百万,在我们那个小县城,算是笔不小的数目了。
从那以后,阿玲就像变了个人似的。
先是她辞了超市的工作。她说干了大半辈子收银员,站得腿都粗了,不想再干了。我理解,有钱了嘛,没必要再受那个累。然后她开始买衣服,一开始还去商场买,后来直接去市里的专卖店,一件外套就一千多,一双鞋七八百。她给我发照片,问我好不好看,我看了说好看,她就说那是她新买的,花了多少钱多少钱。我说你这也太舍得了吧,她说:“嗨,挣钱不就是为了花的吗?我以前省了那么多年,也该享享福了。”
她家也重新装修了。旧沙发扔了,换了一套真皮的,花了小两万。茶几也换了,大理石的,亮得能照出人影。电视换了个大屏幕的,挂在墙上跟看电影似的。厨房也重新做了,装了整体橱柜,还买了那种进口的烤箱。她给我发视频,让我看她家新装修的样子,确实敞亮了不少,跟以前完全两个样。
化妆品也换了。以前她用的那种几十块钱的面霜,现在换成了几百块钱一瓶的大牌。她还开始去美容院做脸,一周去两次,一次就好几百。她跟我说,她以前都不知道,原来脸上做护理跟不做的差别这么大,现在皮肤好多了,看着年轻了好几岁。
我听着她眉飞色舞地讲这些,心里也挺高兴的。毕竟她苦了那么多年,现在有条件了,享受享受也是应该的。
但慢慢地,我觉出一些不对劲来。
阿玲开始频繁地跟我提起钱的事。有时候是打电话,有时候是发微信,三句话不离“我买了什么什么,花了多少多少钱”。一开始我还觉得她是高兴,想跟我分享,但后来次数多了,我就觉得有点不是滋味了。
有一次,她给我发了一张她新买的手链的照片,说是周大福的,花了三千多。我说好看,她说:“那是,一分价钱一分货。我以前戴的那些地摊货,戴两天就掉色了,跟这个没法比。”我说你以前不是觉得地摊货也挺好的吗?她说:“那时候不是没钱嘛,有钱谁买地摊货啊。”
还有一次,我们俩一起回老家看她妈。她开着她新买的车,一辆二十多万的合资车。她妈见了,说这车不错,得不少钱吧。阿玲说:“没多少钱,也就二十来万。”她妈说:“二十来万还没多少钱?你爸当年买那辆摩托车,三千块钱都攒了半年。”阿玲说:“妈,那都什么年代了,现在二十万算啥呀。”
她妈没再说话,但我看到她妈脸上闪过一丝不自在的表情。
那会儿我还没太当回事,觉得阿玲可能就是刚有钱,兴奋劲儿还没过去。但后来发生的一件事,让我彻底觉得,阿玲真的变了。
那是去年冬天,我们几个老同学约着聚一聚。以前聚会,都是找个路边摊,吃点烧烤喝点啤酒,花不了多少钱。但那次阿玲说,咱们换个地方吧,去那家新开的饭店,听说环境不错。
那家饭店确实不错,装修得挺高档的,人均消费得一百多。以前阿玲是绝对不会去这种地方的,她嫌贵。但那天她主动张罗,说大家难得聚一次,吃好点。
那天一共去了六个人,吃了六百多块钱。结账的时候,阿玲抢着付了,说:“今天我请客,大家别跟我抢。”我们都说这怎么好意思,她说:“没事,姐们儿现在有钱了,请大家吃顿饭还是请得起的。”
吃完饭,大家又聊了一会儿。有个同学说起自己最近手头紧,房贷压力大,孩子又要报补习班,一个月下来剩不了几个钱。阿玲听了,说:“那你们是没赶上好时候。我那时候也穷过,但穷有穷的活法,有钱有钱的活法。你看我现在,想买啥买啥,想去哪儿去哪儿,多自在。”
那个同学听了,脸色有点不好看,但也没说什么。我赶紧打圆场,说阿玲也是苦尽甘来,大家都不容易。
那天晚上回家,我躺在床上想了很久。我想起以前的阿玲,那个买件几十块钱的衣服都嫌贵,把两百块钱的棉服放了两年舍不得穿的阿玲。再看看现在的阿玲,一顿饭六百多眼睛都不眨一下。我知道人有钱了会变,但变得这么彻底,还是让我有点不适应。
真正让我心里难受的,是今年过年那会儿发生的事。
大年初二,我带着孩子回娘家。阿玲也回来了,开着她那辆新车,穿得光鲜亮丽的。她到我家来拜年,我妈见了她,拉着她的手说:“阿玲啊,你可真是越来越年轻了,看着跟三十出头似的。”
阿玲笑得合不拢嘴,说:“阿姨您可别夸我了,我都四十好几的人了,还三十出头呢。”
我妈说:“真的,你看你这皮肤,这气色,跟以前完全不一样了。”
阿玲说:“那是,我现在一周做两次美容,用的化妆品也都是大牌的,一瓶就得好几百。以前我用的那些,几十块钱的,抹了跟没抹一样,脸上该起皮还是起皮。”
我妈说:“那得花不少钱吧?”
阿玲说:“还行吧,一个月也就两三千块钱在脸上。以前我觉得贵,舍不得,现在想想,女人就得对自己好一点。你说我辛辛苦苦大半辈子,现在有条件了,再不打扮打扮,等老了就来不及了。”
我妈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那天阿玲在我家坐了一会儿就走了,说还要去别的亲戚家拜年。她走之后,我妈叹了口气,说:“阿玲这丫头,现在是真有钱了,说话都不一样了。”
我说:“是啊,有钱了嘛,自然就变了。”
我妈说:“变是变了,但也不知道是好是坏。我看她今天穿的那身衣服,得不少钱吧?还有她那个包,我看着就不便宜。你说她以前多节省一个人,现在这么花钱,她家老周能同意吗?”
我说:“老周能不同意?钱是阿玲家拆迁得来的,老周有啥资格不同意。”
我妈说:“那倒也是。不过我还是觉得,人不管有钱没钱,都不能太飘了。你看阿玲现在这架势,好像生怕别人不知道她有钱似的。”
我没接话,但心里也觉得我妈说得有道理。
过完年没几天,阿玲又给我打电话,说她想去旅游,问我有没有时间一起去。我说我得上班,请不了假。她说:“那你真是可惜了,我打算去三亚玩一个星期,住那种海景房,一晚上一千多呢。”
我说:“那可真不便宜。”
阿玲说:“贵是贵了点,但享受啊。我以前哪舍得花这个钱,现在想想,人生在世,该享受就得享受。你说我要是还像以前那样,一分钱掰成两半花,那挣这么多钱有啥意思?”
我说:“你这话也没错,但我觉得你还是得有个度。毕竟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花完了就没了。”
阿玲说:“我知道我知道,我又不是傻子。我这不是心里有数嘛,该花的花,不该花的我也不乱花。”
我说:“那就好。”
挂了电话,我心里有点不是滋味。我说不上来哪里不对,但就是觉得,阿玲好像已经不是以前那个阿玲了。
三月的时候,我回了一趟老家,去阿玲家坐了一会儿。她家确实大变样了,装修得跟样板间似的,处处透着精致。但不知道怎么回事,我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以前阿玲家虽然破旧,但到处都堆着东西,孩子的课本,老周的茶杯,还有阿玲织了一半的毛衣,乱糟糟的,但透着烟火气。现在她家干干净净的,沙发上一尘不染,茶几上摆着一套精致的茶具,但看着就像没人用过的摆设。
阿玲给我泡了茶,说这茶叶是她托人从杭州带回来的,一斤要好几百。我尝了一口,确实挺香,但我说不出跟几十块钱的茶叶有啥区别。
我们俩坐在沙发上聊天。阿玲跟我讲她最近又买了什么,说她在网上看中了一件羊绒大衣,要四千多,她正在犹豫要不要买。我说四千多一件大衣,确实不便宜。阿玲说:“是贵了点,但羊绒的嘛,穿起来就是不一样。我以前穿的那些羽绒服,几百块钱一件,又厚又笨,穿着跟个球似的。现在想想,那时候真是不会穿衣服。”
我说:“那时候不是没钱嘛。”
阿玲说:“也是。所以我现在才要好好补偿自己啊。你是不知道,我以前过的那叫什么日子,连件像样的衣服都没有。现在想想,我都不知道那些年是怎么熬过来的。”
我说:“你那些年也没那么苦吧?我看你以前也挺乐呵的。”
阿玲说:“那是表面上乐呵。其实我心里苦着呢。你是不知道,有一回过年,我想买件新衣服,去商场看了半天,最便宜的一件都要一百八。我试了试,确实好看,但想了想还是没买。后来我跟我妈说,我不喜欢那件,其实我是舍不得那个钱。那会儿老周一个月才挣三千,儿子又要交学费,我哪敢乱花钱啊。”
我听了,心里有点酸。我说:“那你怎么不跟我说?我借你点钱买就是了。”
阿玲说:“跟你说有啥用?你那会儿也不宽裕,我哪好意思开口。再说了,一件衣服而已,不穿也不会死。”
我说:“你现在倒是想开了。”
阿玲说:“那可不。我现在算是想明白了,人这一辈子,该对自己好一点。我以前就是太傻了,省来省去,省出来的钱还不够人家一顿饭钱。现在我想通了,有钱就花,没钱再挣,反正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
我看着阿玲说这话时的样子,她脸上带着笑,眼睛亮晶晶的,看起来确实比以前精神多了。但我总觉得,她这笑里面,好像少了点什么。
后来我听说,阿玲和老周吵架了。
是阿玲自己跟我说的。那天她给我打电话,声音有点蔫,说:“老周跟我闹别扭了。”
我说:“为啥?”
阿玲说:“嫌我花钱大手大脚呗。他说我现在变了,整天就知道买买买,也不管家里的事了。我说我花的是我自己家的钱,关他啥事。他说那钱是俩人共同的,不是我一个人的。”
我说:“老周这话也没错,毕竟那是你们俩的家。”
阿玲说:“我知道是俩人的家,但我花点钱怎么了?我以前省了那么多年,现在好不容易有条件了,享受享受怎么了?他就看不惯我花钱,说我不像过日子的人。你说他这人,以前没钱的时候闷不吭声的,现在有点钱了,倒管起我来了。”
我说:“老周也是为这个家好。你想啊,你们儿子以后上大学、结婚,都得花钱。你现在花得这么猛,他心里肯定不踏实。”
阿玲说:“我心里有数。我又不是把钱都花了,该存的我也存着呢。再说了,儿子上学的事,我也给他备着钱呢,不会耽误他的。”
我说:“那你跟老周好好说说,别因为这事闹别扭。”
阿玲说:“说啥说,他那人你又不是不知道,一根筋,认准的事谁说都不听。他嫌我花钱,我还嫌他抠门呢。你说他现在一个月也挣不少了,还是那副穷酸样,连件新衣服都舍不得买。我给他买件好的,他还嫌贵,让我退了。”
我听了,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两口子过日子,为钱的事吵架,太正常了。但阿玲和老周以前从来不吵架的,老周脾气好,什么都顺着阿玲,现在居然也吵起来了。
我心里隐隐觉得,阿玲的变化,可能比我想象的还要大。
又过了一个多月,阿玲突然跟我说,她想离婚。
我当时正在上班,接到她电话,吓了一跳。我说:“你疯了吧?你跟老周过了这么多年,儿子都上高中了,怎么说离婚就离婚?”
阿玲在电话那头说:“我跟他过不下去了。他现在天天跟我甩脸子,嫌我花钱,嫌我不干活,嫌我不像以前那样省吃俭用了。你说我图啥?我图他啥?以前他穷,我跟着他吃苦,现在好不容易日子好过了,他倒开始管东管西的了。”
我说:“老周那也是为了你们家好。你想啊,你们以前穷怕了,他肯定想多存点钱,心里踏实。”
阿玲说:“存钱存钱,就知道存钱。存那么多钱干啥?留着下崽啊?我算是看透了,他这人就是穷命,有钱了也不会花。我可不想跟他一样,一辈子抠抠搜搜的,活着有啥意思。”
我说:“你冷静冷静,别冲动。离婚不是小事,你儿子都那么大了,你让他咋想?”
阿玲说:“我儿子说了,他支持我。他说我妈苦了这么多年,现在想干啥干啥,他不管。”
我听了,心里咯噔一下。我说:“你儿子还小,他懂啥?你别听他的。”
阿玲说:“我儿子不小了,他都十五了,啥都懂。他说他爸那人太闷,跟我过不到一块儿去,离了也好。”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阿玲,你听我说一句。你现在有钱了,想买啥买啥,想去哪儿去哪儿,这都没啥。但你不能因为有钱了,就把以前的日子全忘了。你跟老周过了这么多年,他啥时候亏待过你?以前你没钱的时候,他不也是起早贪黑地干活,养活你们娘俩?你现在有钱了,就看不上他了?”
阿玲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也不是看不上他。就是觉得,跟他过没意思了。你说我们现在有钱了,我想出去旅游,他不去,说浪费钱。我想换个好点的车,他说现在的车还能开。我想把儿子送到市里去上学,他说在县城上挺好的。你说我跟他说啥他都反对,这日子还咋过?”
我说:“你们俩好好商量呗,别动不动就提离婚。”
阿玲说:“商量啥?他那人根本说不通。算了,不跟你说了,我心里烦。”
说完她就挂了电话。
我握着手机,愣了好半天。我想起以前的阿玲,那个买件几十块钱的衣服都嫌贵,把两百块钱的棉服放了两年舍不得穿的阿玲。再看看现在的阿玲,因为老周不同意她花钱,就要离婚。我不知道该说啥好。
后来我听说,阿玲和老周没离婚,但俩人分居了。阿玲搬到了新分的回迁房里住,老周还住在老房子里。儿子跟着阿玲,老周每周去看一次。
我为这事专门回了一趟老家,想劝劝阿玲。我去她新家找她,她正在收拾屋子,屋里堆满了新买的家具和电器,有些连包装都没拆。
我说:“你买这么多东西干啥?”
阿玲说:“搬新家嘛,总得置办点东西。你看这个按摩椅,我花八千多买的,躺上去可舒服了。你试试?”
我说:“我不试了。阿玲,我跟你说点正事。你跟老周,真打算就这么分着过?”
阿玲脸上的笑淡了一些,说:“我也不知道。先分着吧,都冷静冷静。”
我说:“老周那人你知道的,他嘴笨,不会说话,但他心里有你,有儿子。你俩过了这么多年,不容易,别因为这点事就散了。”
阿玲说:“这不是一点事。你不懂,我跟他过够了。以前没钱的时候,我忍了。现在有钱了,我不想忍了。”
我说:“你以前不是这么说的。你以前说,老周虽然穷,但人好,对你实诚。你现在有钱了,就觉得他不好了?”
阿玲没说话,低头摆弄着手里的茶杯。
我说:“阿玲,你听我一句。钱是身外之物,没了可以再挣。但人不一样,老周这样的人,你错过了就没了。”
阿玲抬起头,看着我,说:“你说的我都懂。但我就是觉得,我好不容易有钱了,想过几天自己想过的日子,有错吗?”
我看着她,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
那天我走的时候,阿玲送我出门。她站在门口,穿着新买的羊绒大衣,头发烫了卷,化着精致的妆,看着确实比以前年轻漂亮多了。但不知道为什么,我看着她的脸,总觉得有点陌生。
我开车回省城,一路上都在想阿玲的事。我想起我们小时候,一起翻墙头,一起去河边捉鱼,一起在院子里跳皮筋。那时候的阿玲,穿着姐姐剩下的旧衣服,头发乱糟糟的,笑起来露出两颗大门牙,傻乎乎的,但特别真实。
现在的阿玲,穿着几千块钱的大衣,化着精致的妆,住着装修一新的房子,开着二十多万的车。她看起来什么都有了,但我总觉得,她好像把什么东西弄丢了。
五一的时候,我又回了一趟老家。这次是阿玲主动约的我,说想跟我聊聊。
我们约在县城一家新开的咖啡馆里。阿玲到的比我早,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拿铁,正低头看手机。
我走过去坐下,说:“等久了吧?”
阿玲抬起头,笑了笑,说:“没有,我也刚到。”
我看着她,发现她脸色不太好,眼下有淡淡的黑眼圈,像是没睡好。我说:“你最近是不是没休息好?”
阿玲叹了口气,说:“唉,别提了。最近烦心事多。”
我说:“还是跟老周的事?”
阿玲点点头,说:“他想复婚,天天来找我,说让我回去。我儿子也劝我,说他爸最近瘦了不少,看着可怜。”
我说:“那你咋想的?”
阿玲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也不知道。有时候觉得,一个人过也挺好的,自由自在,想干啥干啥。但有时候又觉得,家里冷冷清清的,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我说:“那你就回去呗。老周都低头了,你还端着干啥?”
阿玲说:“我不是端着。我就是觉得,我要是就这么回去了,以后又得过以前那种日子。他肯定又得管着我,不让我花钱,不让我出去玩。我不想再那样了。”
我说:“那你也不能一直这么分着啊。你儿子都这么大了,你们俩这么耗着,对他也不好。”
阿玲说:“我知道。但我就是下不了这个决心。”
我看着她,突然想起一件事。我说:“阿玲,你还记得你以前跟我说过的话吗?”
阿玲说:“啥话?”
我说:“你以前说过,你最大的愿望,就是有一天能想买啥就买啥,不用看价钱。你说等你有钱了,你要把商场里那件你看中的大衣买下来,还要请你妈吃一顿大餐,还要带全家去北京看天安门。”
阿玲听了,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说:“你还记得呢?”
我说:“记得。那时候你跟我说这些的时候,眼睛亮晶晶的,特别有劲儿。你说你一定会努力挣钱,让家里人都过上好日子。”
阿玲低下头,说:“那时候是那时候。现在……现在我都实现了。”
我说:“那你高兴吗?”
阿玲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我也不知道。按理说,我该高兴的。有钱了,想买啥买啥,想去哪儿去哪儿,这不就是我以前想要的吗?但不知道为什么,真到了这一天,我又觉得好像也没啥意思。”
我说:“为啥?”
阿玲说:“可能是……以前没钱的时候,总觉得有钱了啥都好了。但真有钱了,发现日子还是那样过。该吃饭吃饭,该睡觉睡觉,就是买东西的时候不用看价钱了,但也没觉得有多高兴。”
我说:“那你觉得啥时候最高兴?”
阿玲想了想,说:“可能是以前吧。以前虽然穷,但一家人在一起,热热闹闹的。老周下班回来,我给他做饭,儿子在旁边写作业,吃完饭一家三口看电视。虽然电视是旧的,沙发是塌的,但那时候觉得,日子挺有盼头的。”
我看着她,说:“那现在呢?”
阿玲说:“现在……现在家里是好了,啥都是新的,但就我一个人住。晚上回来,屋里空荡荡的,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有时候我坐在沙发上,看着那些新家具,心里说不出来的空。”
我听了,心里也挺难受的。我说:“那你还不回去?”
阿玲说:“我……我怕我回去了,又变成以前那样。”
我说:“变成以前那样有啥不好?以前你虽然没钱,但你有人疼,有人陪。现在你是有钱了,但你一个人,有啥意思?”
阿玲没说话,低着头,手指在咖啡杯上划来划去。
那天我们聊了很久。阿玲跟我说了很多她这半年来的感受。她说她刚拿到拆迁款的时候,确实特别高兴,觉得自己终于熬出头了。她开始大把大把地花钱,买衣服、买包、买车、装修房子,好像要把以前亏欠自己的都补回来。但慢慢地,她发现这些东西买回来之后,也就那样。衣服穿几次就不想穿了,包背几天就扔一边了,车开久了也就那么回事。
她说她最怀念的,反而是以前那些苦日子。那时候虽然穷,但一家人心在一起,每天都有盼头。现在啥都有了,反而觉得空落落的。
我说:“那你现在打算咋办?”
阿玲说:“我也不知道。老周来找过我好几回了,说让我回去。我儿子也天天给我打电话,说想我了。我心里其实也想回去,但就是拉不下这个脸。”
我说:“那你就不回去?就这么耗着?”
阿玲说:“我再想想吧。”
那天分开的时候,阿玲站在咖啡馆门口,看着我上车。我摇下车窗,对她说:“阿玲,你好好想想。有些东西,钱买不回来的。”
阿玲点了点头,没说话。
我开车走了,从后视镜里看到她还站在原地,穿着那件几千块钱的羊绒大衣,身影在午后的阳光下拉得很长。
回省城之后,我隔三差五给阿玲打个电话,问问她情况。她有时候说还在想,有时候说老周又来找她了,有时候说儿子放假了要过来住几天。
五月底的时候,阿玲突然给我打电话,说她决定回去了。
我说:“真的?你想通了?”
阿玲说:“想通了。那天我儿子过来,跟我说了一句话,把我给说醒了。”
我说:“他说啥了?”
阿玲说:“他说,妈,你以前没钱的时候,咱家虽然穷,但你跟我爸从来不吵架。现在有钱了,你们反而要离婚了。你说这钱是好事还是坏事?”
我听了,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儿子长大了。”
阿玲说:“是啊,长大了,懂事了。我想想也是,我跟老周过了这么多年,风里雨里都过来了,现在日子好过了,反倒要散了,这像啥话?”
我说:“那你想通了就好。”
阿玲说:“嗯,我打算这个周末就搬回去。那些新买的东西,能带的都带回去,不能带的就放那边屋里。反正房子也是我们家的,留着以后住也行。”
我说:“那你跟老周好好说说,别又吵起来。”
阿玲说:“不会了。我跟他好好说。我也跟他说了,我以后花钱会注意点,不会再像以前那样大手大脚了。但我也跟他说了,我想买的东西,只要不是太过分,他也不能拦着我。”
我笑了,说:“这就对了。两口子过日子,就得互相体谅。”
阿玲也笑了,说:“是啊。你说我以前咋就想不明白这个理呢?”
我说:“人嘛,有时候就是钻牛角尖。想开了就好了。”
挂了电话,我心里挺高兴的。为阿玲高兴,也为老周高兴。
六月中旬,我回老家办事,顺便去阿玲家看了看。她跟老周和好了,家里又恢复了以前那种烟火气。虽然沙发还是那套真皮的,茶几还是大理石面的,电视还是那个大屏幕的,但屋里多了老周的茶杯,多了儿子的课本,多了阿玲织了一半的毛衣。
阿玲给我泡了茶,还是那种一斤好几百的茶叶。我尝了一口,还是尝不出跟几十块钱的茶叶有啥区别。但这次我没说啥,因为我觉得,茶好不好喝不重要,重要的是跟谁一起喝。
阿玲坐在我对面,穿着件普通的T恤,头发随意扎着,脸上没化妆,但气色看着比以前好多了。她跟我说,她跟老周商量好了,以后每个月存一笔钱,给儿子上大学用。剩下的钱,她想买啥买啥,但会提前跟老周说一声,俩人商量着来。
我说:“这样挺好。”
阿玲说:“是啊,我也觉得挺好。以前总觉得有钱了就能解决一切问题,现在想想,钱就是个工具,用好了是好事,用不好反而坏事。”
我说:“你能想明白就好。”
阿玲笑了笑,说:“这还得多亏你。要不是你那天跟我说那些话,我可能还在钻牛角尖呢。”
我说:“我也没跟你说啥,就是跟你聊了聊天。”
阿玲说:“有时候聊天就挺管用的。你说我以前那些想法,确实挺傻的。总觉得有钱了就得使劲花,不花就对不起自己。但花完了呢?心里还是空落落的。后来我才明白,人活着,光有钱不行,还得有人。”
我点点头,说:“是啊,钱买不来人心。”
阿玲说:“对。钱能买来好东西,但买不来真心实意对你的人。老周虽然不会说话,但他实诚,对我好。我要是因为有钱了就看不上他,那我才真是傻到家了。”
那天我在阿玲家坐了一下午。她跟我讲她最近的打算,说想报个班学学画画,年轻时候就喜欢,但一直没条件。还说想等儿子放暑假了,一家三口出去旅游,不去三亚那种地方,就去周边转转,花不了多少钱,但一家人在一起开心。
我听着她说这些,看着她脸上那种平静满足的表情,心里也跟着踏实起来。
临走的时候,阿玲送我出门。她站在门口,穿着那件普通的T恤,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但她没在意,笑着跟我说:“有空常回来坐坐。”
我说:“好。”
我开车回省城,一路上想着阿玲的事。我想起她这半年来的变化,从刚拿到拆迁款时的兴奋,到后来大把花钱时的张扬,再到后来跟老周闹离婚时的迷茫,最后到现在的平静。她兜兜转转一大圈,最后还是回到了原点。
但也不是完全回到原点。她比以前更明白了,知道什么才是真正重要的。
我想起她那天在咖啡馆里跟我说的话。她说她以前总觉得,有钱了啥都好了。但真有钱了,才发现日子还是那样过。该吃饭吃饭,该睡觉睡觉,买东西不用看价钱了,但也没觉得有多高兴。
现在她应该明白了,高兴不高兴,跟钱没多大关系。跟人有关,跟心有关。
我掏出手机,给阿玲发了条微信:“好好过日子。”
过了一会儿,她回了一条:“嗯,你也一样。”
我看着手机屏幕,笑了笑,把手机收起来,继续开车。
前方的路还很长,但我知道,阿玲不会再迷路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