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第一次见她,是在城南老巷子那家棋牌室里。那天下午我陪我妈去打牌,她坐在靠窗那张桌子,面前堆着一摞红红绿绿的筹码,手指上戴着三四个金戒指,手腕上一只翡翠镯子,在日光灯底下晃得人眼睛疼。
我妈低声跟我说,那就是阿芳。
阿芳那年四十二岁,在麻将桌上泡了快二十年。她打牌有个特点,从来不数钱,赢了就随手塞进旁边那个黑色帆布包里,输了也从包里掏,动作利索得跟拿纸巾一样。那天她打完最后一圈,把牌一推,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帆布包鼓鼓囊囊的,我估摸着少说有两三万。
我妈说,阿芳每个月在麻将桌上能赢八万到十万,这还不算她输的时候。她每个月买衣服要花几万块,那些名牌包一个接一个往家里拎,金首饰论斤买。巷子里的人都说她是麻将行家,手气好,技术高,没人能打得过她。
后来我跟阿芳熟起来,才发现事情没那么简单。
阿芳住在我家隔壁那条街,一栋老式居民楼的顶层,两室一厅,收拾得干干净净。客厅里有个整面墙的柜子,专门放她的包,LV、古驰、香奈儿,还有几个我不认识的牌子,整整齐齐排了两排。卧室的梳妆台抽屉拉开,全是金镯子金链子金耳环,用透明塑料袋装着,一袋一袋码好,像存折一样。
我问她,你买这么多东西,家里放得下吗?
她说,放得下放不下是另一回事,主要是喜欢。女人活一辈子,不就图个高兴吗?
她说这话的时候正在拆一个新包的塑封膜,头也不抬。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她侧脸线条还挺好看的,皮肤白,头发染成深棕色,烫着大卷,穿着件米色羊绒衫,脖子上挂着一串珍珠项链。要是不知道她底细,谁都会以为她是哪个单位的领导夫人。
可我知道她底细。
阿芳没上过班,二十多岁嫁了个开货车的男人,生了两个闺女。她老公跑长途,一个月回来两三次,每次回来都把钱往桌上一拍,她就收起来,也不问多少。后来她老公出了车祸,人没了,赔了一笔钱。她用那笔钱在城南买了这套房子,剩下的存起来,然后就开始泡麻将桌。
那会儿她三十出头,两个闺女一个上初中一个上小学。她把孩子扔给她婆婆带,自己早上九点出门,晚上十一点回家,风雨无阻。婆婆骂过她,说她不守妇道,老公死了不到一年就天天往外跑。她也不还嘴,该去还是去。
我问过她,你就不怕别人说闲话?
她说,怕什么?我又没偷没抢,打牌赢的是本事。再说了,那些说闲话的人,有几个过得比我好?
我一时语塞。她说得没错,巷子里那些嚼舌根的女人,哪个不是省吃俭用一辈子,到头来老公出轨的出轨,孩子不争气的不争气。阿芳虽然名声不好听,但人家住着大房子,穿着好衣服,两个闺女都上了大学,日子过得比谁都滋润。
可我知道,她没那么轻松。
有一回我去她家还东西,晚上九点多,她还没回来。我在门口等了会儿,听见楼道里有脚步声,一抬头看见她扶着栏杆往上走,脚步有点飘。她看见我,笑了笑,说,今天手气不好,输了两万。
我说,那你明天还去吗?
她说,去啊,不去怎么赢回来?
她开门进屋,我跟着进去。她把包往沙发上一扔,整个人瘫在沙发里,闭着眼。客厅灯没开,只有电视柜上那盏小台灯亮着,照着她半边脸。我突然发现她眼角的皱纹其实挺深的,笑起来的时候不明显,不笑的时候全露出来了。
她说,小周,你说我是不是挺傻的?
我说,怎么这么说?
她说,我天天打牌,天天买包,天天买金子,可我心里空落落的。有时候赢了一大把,数钱数到手软,可那种高兴劲儿也就一阵子,过了就没了。然后我又想打牌,又想买东西,好像这样就能把那个空填上。
我没说话。她也没再说什么,过了会儿她起身去厨房烧水,问我吃不吃泡面。我说不吃,她就自己泡了一碗,坐在餐桌前呼噜呼噜地吃。我看着她的背影,觉得她其实挺孤单的。
阿芳有个习惯,每个月初一十五要去庙里上香。有一回我陪她去,她跪在蒲团上,拜了很久。出来的时候我问她求什么,她说求平安,求孩子好,求自己别再这么浑浑噩噩地过下去了。
我说,那你为什么不换个活法?
她说,换什么?我都四十多了,还能干什么?我这辈子就会打麻将,别的什么都不会。
她说完这话,又笑了笑,说,其实打麻将也挺好的,至少能养活自己,还能养活两个闺女。她们上大学的学费,都是我打牌赢来的。
我算了算,她两个闺女一年学费加生活费得五六万,她每个月赢八万到十万,除去输的时候,一年净剩六七十万。除去开销,还能存不少。这么一想,她确实比很多上班的人强多了。
可我还是觉得哪里不对劲。
阿芳的婆婆去年去世了,临死前拉着她的手说,阿芳啊,我知道你恨我,当年我不该那么骂你。你一个人带两个孩子不容易,打牌就打牌吧,只要别把家败了就行。
阿芳说,妈,我不恨你,我就是不知道该干什么。
婆婆说,那就继续打吧,反正你也没别的本事。
阿芳后来跟我说,她婆婆那话她记了一辈子。她说,我婆婆其实懂我,她知道我不是坏女人,我就是闲不住,心里空。
阿芳的两个闺女现在都工作了,大闺女在省城当会计,小闺女在隔壁市当老师。她们每个月给阿芳打两千块钱,阿芳不要,说你们自己留着花。闺女们也不勉强,知道她妈不缺钱。
有一回大闺女回来,看见她妈又买了个新包,就说,妈,你能不能别买这么多包了?家里都快放不下了。
阿芳说,我乐意。
大闺女叹了口气,说,妈,我不是不让你买,我就是觉得你一个人住这么大房子,买这么多东西,多没意思啊。
阿芳说,那你回来陪我住?
大闺女说,我工作忙,走不开。
阿芳说,那不就得了。我一个人住,不买东西干什么?
大闺女没话说了,第二天就走了。阿芳送她到楼下,看着她上了出租车,在路边站了很久。我正好买菜回来,看见她站在那儿发呆,就叫了她一声。她回过神来,笑了笑,说,孩子大了,都有自己的日子了。
我说,你也该给自己找个伴儿了。
她说,找什么伴儿?我这名声,谁愿意跟我?
我说,那不一定,你条件挺好的。
她说,好什么好,一个打麻将的,人家正经人谁看得上我?
她说完就转身往楼上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说,小周,晚上来我家吃饭,我买了一只鸡。
那天晚上我去她家吃饭,她炖了一锅鸡汤,炒了两个菜,还开了一瓶红酒。我们俩坐在餐桌前,一人倒了一杯。她喝了一口,说,这酒还是去年过年买的,一直没舍得开。
我说,那你今天怎么舍得开了?
她说,高兴。
我问她高兴什么。她说,今天赢了三万,还碰到一个老朋友,聊了几句,觉得心里舒坦。
我说,什么老朋友?
她说,以前一起打牌的一个姐妹,后来搬走了,好几年没见了。今天在商场碰见,她请我喝了杯咖啡,聊了一下午。
我说,那挺好的。
她说,是挺好的。她说她现在不打了,在家带孙子,也挺忙的。我说我不行,我闲不住。她说,你还是找个事干吧,老打牌不是个事儿。
我说,她说的有道理。
阿芳没接话,低头喝汤。过了好一会儿,她说,我知道有道理,可我干什么呢?我除了打牌什么都不会。去超市当收银员?一个月两千多,还不够我买一个包。去饭店端盘子?我这腰受不了。
我说,你可以学点别的。
她说,学什么?我都四十多了,脑子记不住了。
我说,那你就继续打牌呗,反正你打牌能赚钱。
她笑了,说,你这话说的,好像我打牌是什么正经职业似的。
我说,能赚钱就是正经职业。
她想了想,说,也是。我打牌这些年,赚的钱比很多上班的人都多。我闺女上大学的钱,我买房的钱,我买包买金子的钱,全是打牌赢来的。我没偷没抢没骗人,就是凭本事吃饭。
我说,那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她说,我也不知道。可能就是觉得,这日子过得没滋没味的。
她说完这话,把酒杯里的酒一口干了,又给自己倒了一杯。我看着她的脸,灯光下她的眉眼其实还挺温柔的,就是眼角那些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
那天晚上我走的时候,她送我到门口,说,小周,谢谢你陪我吃饭。我说,客气什么,你一个人也是吃,两个人也是吃。她说,那以后你常来。我说,好。
后来我确实常去她家吃饭。她手艺不错,会做很多菜,红烧肉、糖醋排骨、清蒸鱼,样样都拿手。我问她跟谁学的,她说跟她婆婆学的。她说,我婆婆虽然骂我,但做饭是真好吃,我跟着她学了不少。
我说,那你婆婆对你还是挺好的。
她说,是挺好的。她走的时候,还把她攒了一辈子的金戒指摘下来给了我,说让我留着,以后给闺女当嫁妆。
我说,那你给了吗?
她说,给了,一人一个。剩下的我自己留着。
她说着,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两只金戒指,一只上面刻着龙凤,一只上面刻着牡丹。她说,这两只是我婆婆的婆婆传给她的,她又传给我。等我闺女结婚的时候,我再传给她们。
我说,那你呢?你留什么?
她说,我留这些东西就够了。
她说着,指了指衣柜顶上那个铁盒子。我顺着她手指看过去,铁盒子锈迹斑斑的,不知道里面装了什么。我问她里面是什么,她说,是我老公的照片,还有他以前写给我的信。
我说,你还留着呢?
她说,留着呢。他走了快二十年了,我就剩这点念想了。
她说着,眼睛有点红,但没哭。她低头把布包重新包好,放回抽屉里,然后站起来说,行了,不说了,该打牌去了。
我看着她的背影,突然觉得她其实挺不容易的。一个寡妇,带着两个孩子,靠打牌养活了一家子,还供出了两个大学生。外人只看见她穿金戴银,看见她天天泡在麻将桌上,觉得她是个不正经的女人。可谁知道她心里装着多少事呢。
阿芳打牌有个规矩,不管输赢,下午五点必须回家做饭。她说,这是她老公活着的时候定下的规矩,说他跑车回来,不管多晚,家里得有口热饭。后来老公不在了,她也改不了这个习惯。
有一回我去她家,正碰上她做饭。她系着围裙,在厨房里忙活,灶台上炖着排骨,电饭煲里蒸着米饭,案板上切着青椒。她看见我来了,说,你坐会儿,马上就好。
我坐在客厅里,看着她忙活的背影,觉得她跟麻将桌上那个阿芳完全不是一个人。麻将桌上的阿芳,眼神凌厉,出牌果断,赢钱的时候嘴角带着笑,输钱的时候眉头都不皱一下。厨房里的阿芳,系着围裙,头发用橡皮筋随便扎着,动作慢悠悠的,像任何一个普通的中年女人。
她做好饭,端上桌,我们俩面对面坐着吃。她问我最近怎么样,我说还行。她又问我妈身体怎么样,我说挺好的,就是血压有点高,在吃药。她说,那让她少打点牌,多休息。
我说,她跟你不一样,她打牌就是消遣,一个月输赢几百块。
她笑了,说,那挺好的,像我这样把打牌当营生的,整个城南也找不出几个。
我说,那你算是这行的状元了。
她说,什么状元,就是命。
吃完饭,她收拾碗筷,我帮忙擦桌子。她突然说,小周,你有没有觉得,我这日子过得挺没劲的?
我说,怎么又说这个?
她说,我也不知道。就是有时候吧,赢了一大把钱,回家一个人坐在这儿,看着满柜子的包,满抽屉的金子,觉得这些东西都跟我没关系似的。
我说,那你买它们干什么?
她说,买的时候高兴啊。就像那会儿我老公还在的时候,每次跑车回来都给我带东西,有时候是一块布料,有时候是一瓶雪花膏。他说,你在家带孩子辛苦了,给你买点东西犒劳你。后来他不在了,没人给我买了,我就自己给自己买。
她说着,声音有点低。我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停了停,又说,其实我知道,我买这些东西,就是想有人给我买。可没人给我买,我就自己买。买完了,高兴一阵子,然后还是一个人。
我说,你可以找个伴儿啊。
她说,找什么伴儿?我都这个岁数了,还能找什么伴儿?
我说,四十多岁也不算老啊。
她说,是不算老,可我这名声,谁愿意跟我?再说了,我也不想找。一个人过惯了,多个人多份麻烦。
我说,那你以后怎么办?总不能一直一个人吧。
她说,怎么不能?我闺女都大了,我房子也有了,钱也够花。我就这么一个人过到老,也挺好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窗外天已经黑了,路灯亮起来,橘黄色的光照在窗台上。她坐在那儿,手里端着一杯茶,茶杯里的水汽袅袅地往上飘。我看着她的侧脸,觉得她其实挺美的,那种美不是年轻姑娘的美,是经历过风霜之后沉淀下来的美。
后来有一阵子,阿芳突然不来我家吃饭了。我给她打电话,她说她忙。我问她忙什么,她说,认识了一个人。
我说,什么人?
她说,一个男的,以前也在麻将桌上认识的,后来好久没见了,前几天又碰上了。
我说,那你这是要谈恋爱了?
她说,谈什么恋爱,就是老熟人,一起吃吃饭聊聊天。
我说,那挺好的啊,有人陪你吃饭了。
她没说话,过了会儿说,小周,你说我这把年纪了,还能不能……
她没说完,但我听懂了她的意思。我说,怎么不能?你才四十多,日子还长着呢。
她说,可我总觉得,我这辈子就这样了。
我说,你别这么想。你打牌那么厉害,说明你脑子好使。你一个人养大两个孩子,说明你能干。你这样的人,日子不会就这样了的。
她没说话,但我听见她笑了。
后来我见过那个男的一次。是在商场里,阿芳跟他一起逛,男的帮她拎着袋子,两个人有说有笑的。男的看起来五十岁上下,个子不高,有点胖,穿着件夹克衫,看起来挺普通的。但阿芳跟他走在一起,脸上的表情跟平时不一样,怎么说呢,就是那种,有人陪着的高兴劲儿。
我没上去打招呼,就远远地看着他们走了。后来我跟阿芳说,我碰见你了。她问我在哪儿碰见的,我说商场。她笑了笑,说,就是他,姓陈,以前开五金店的,后来不干了。
我说,人看起来挺老实的。
她说,老实是老实,就是没什么本事。以前开五金店,赚的钱都让他前妻拿走了。现在一个人过,也没什么积蓄。
我说,那你图他什么?
她说,图他对我好。他每天给我打电话,问我吃饭了没有,天冷了提醒我加衣服。我打牌输了,他也不说我,就说,输就输了,别往心里去。
我说,那不挺好的吗?
她说,是挺好的。可我就是觉得,不踏实。
我说,怎么不踏实?
她说,我也不知道。可能就是,我这辈子一个人过惯了,突然有个人对我好,我反倒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我说,那你慢慢适应呗。
她没说话,又过了会儿,说,小周,你说我是不是挺贱的?没人对我好的时候,我天天盼着有人对我好。有人对我好了,我又觉得不踏实。
我说,你不是贱,你是没习惯。
她笑了,说,你这话说的,好像你多懂似的。
我说,我是不懂,但我知道,一个人对你好,你接住就是了。别想那么多。
她说,那我试试吧。
后来阿芳跟那个姓陈的走得很近。她跟我说,他们一起去了趟桂林,玩了一个星期。她说,桂林山水挺好的,就是人太多。我说,那你们玩得高兴吗?她说,高兴。他一路给我拎包,给我拍照,还给我买了一条丝巾。
我说,那你这是要定下来了?
她说,不知道呢。他说想跟我一起住,我没答应。我说我这房子住惯了,不想搬。他说那就他搬过来,我说也不行,我这家里东西多,放不下别人的东西。
我说,你这是借口吧?
她笑了,说,你管我是不是借口。
那段时间阿芳打牌也少了,以前天天泡在麻将桌上,现在隔三差五才去一次。我问她怎么不去了,她说,老陈不喜欢她打牌,说那玩意儿伤身体。
我说,那你就不打了?
她说,也不是不打了,就是少打点。他说的也有道理,天天坐着,腰确实受不了。
我说,那你不打牌了,靠什么赚钱?
她说,我这些年攒了不少,够花了。再说了,老陈虽然没什么本事,但他以前开五金店的时候也存了点钱,够我们俩花了。
我说,那你这算是,找到归宿了?
她没说话,过了会儿说,我也不知道算不算。就是觉得,有人陪着,心里没那么空了。
那阵子阿芳整个人看起来都不一样了。以前她总是穿得光鲜亮丽,但脸上没什么精神。那阵子她穿得简单了,有时候就一件T恤一条牛仔裤,但脸上总带着笑。她跟我说,老陈说她穿什么都好看,不用天天穿那么贵的衣服。
我说,那你还买包吗?
她说,买啊,但没以前买得那么勤了。老陈说,钱要省着花,以后老了用钱的地方多着呢。
我说,他这是为你好。
她说,我知道。可我就是有点不习惯,以前想买什么买什么,现在买东西之前还要想想。
我说,那你觉得这样好吗?
她想了想,说,挺好的。以前买东西是为了高兴,现在不买东西也高兴。
我看着她,觉得她真的变了。以前她眼角的皱纹总是显得很疲惫,现在她笑起来,皱纹还是那些皱纹,但整个人看起来年轻了好几岁。
可后来,事情又变了。
大概过了半年,阿芳突然又恢复以前那样了。天天泡在麻将桌上,又开始大包小包地往家拎。我碰见她,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什么。
我说,你跟老陈闹别扭了?
她说,分了。
我说,怎么分了?
她说,他前妻回来了,要跟他复婚。他跟我说对不起,说他还是放不下他前妻。
我说,那你呢?
她说,我能怎么办?我又不能拦着他。再说了,他跟他前妻有个儿子,人家才是一家人。
我说,那你难受吗?
她说,难受。可难受又能怎么样?我这辈子,注定就是一个人过。
她说完这话,转身就走了。我看着她的背影,觉得她又变回以前那个阿芳了,穿得光鲜亮丽,走起路来风风火火,可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
后来阿芳又恢复了以前的生活。每天早上九点出门,晚上十一点回家,风雨无阻地泡在麻将桌上。她又开始买包买金子,柜子里的包越来越多,抽屉里的金饰越来越沉。她不再跟我提老陈的事,我也不问。
有一回我去她家,看见她坐在客厅里,面前摊着一堆新买的包,她一个一个地拆塑封膜,拆完了就放在沙发上,也不看,也不摸,就那么放着。我坐在旁边,看着她拆,拆完了最后一个,她停下来,看着那一堆包,突然说,小周,你说我买这些东西,到底有什么用?
我说,你不是喜欢吗?
她说,喜欢是喜欢,可买完了,也就那样了。
她说着,站起来,把那些包一个一个收进柜子里,动作很慢,像在做一件很累的事。收完了,她关上柜门,站在那里,背对着我,说,小周,我觉得我这辈子,可能就这样了。
我说,你别这么说。
她说,我今年四十二了,再过几年就五十了。我这辈子,老公没了,孩子大了,一个人住着大房子,手里有点钱,想买什么买什么。可我就是觉得,这日子过得没意思。
我说,那你想要什么?
她说,我也不知道。可能就是想要个人陪着吧。可我又怕,怕再像老陈那样,最后一场空。
她说完这话,转过身来,脸上带着笑,可那笑看着比哭还难受。她说,算了,不想这些了。走,陪我去吃碗粉,我请客。
我们俩去巷口那家米粉店,一人要了一碗老友粉。她吃得很快,呼噜呼噜的,吃完了一抹嘴,说,还是这家的粉好吃,吃了二十年了,吃不腻。
我说,那你以后天天来吃。
她说,那不行,天天吃就腻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窗外,街上人来人往的,有几个年轻姑娘穿着裙子,说说笑笑地走过去。她看着她们,说,年轻真好。
我说,你也不老啊。
她说,不老吗?我都四十二了。
我说,四十二岁也不算老。
她笑了笑,没说话。
那之后阿芳还是那样,天天打牌,月月买包。她每个月赢的钱还是那么多,八万到十万,有时候多点,有时候少点。她买的东西也越来越多,柜子放不下了,就堆在床底下。她跟我说,她算了算,这些年买包买金子花的钱,加起来能在城南再买一套小房子了。
我说,那你后悔吗?
她说,不后悔。花都花了,后悔有什么用?
我说,那你以后还买吗?
她说,买啊,为什么不买?我打牌赢钱,不就是为了花吗?
她说着,又笑了。那笑跟以前一样,爽朗,大声,像是什么都不在乎。可我知道,她心里其实在乎很多东西,只是她不说。
前几天我又碰见她,她刚从棋牌室出来,手里拎着那个黑色帆布包,鼓鼓囊囊的。她看见我,说,今天手气好,赢了两万八。我说,那恭喜你啊。她说,走,请你吃饭。
我们去了那家米粉店,一人一碗老友粉。她吃得很快,吃完了一抹嘴,说,小周,你说我这辈子,是不是就这么过了?
我说,你想怎么过?
她说,我也不知道。可能就这么过吧。打打牌,买买东西,一个人过到老。
她说完这话,站起来,说,走了,下午还有一场。
我看着她的背影,看着她拎着那个帆布包,风风火火地往巷子深处走。阳光照在她身上,她的头发在风里飘着,背影看起来还挺年轻的。可我知道,她已经四十二了,再过几年就五十了。
我不知道她以后会怎么样。也许她会一直这么打牌打下去,一直买包买金子,一直一个人过。也许她哪天突然遇到一个人,又像上次那样,以为自己找到了归宿,结果又是一场空。也许她哪天打牌打累了,突然就不打了,把那些包和金子都卖了,换个小房子,安安静静地过完下半辈子。
这些我都不知道。
我只知道,她每个月还是能赢八万到十万,每个月还是花几万块钱买衣服买包买金子。她还是那个整日泡在麻将桌上的阿芳,穿金戴银,风风火火,看起来比谁都风光。
可我也知道,她心里那个空,一直都没填上。
那天晚上我回家,路过她楼下,看见她家的灯还亮着。我站了一会儿,看见她走到阳台上,手里端着一杯茶,站在那里,看着远处。夜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她站了很久,然后转身进屋了。
灯灭了。
我站在那里,又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回家。
我不知道她以后会怎么样,也不知道她那个空到底能不能填上。我只知道,她是我见过的最能干的麻将行家,也是我见过的最孤单的女人。
也许有一天,她会找到那个能填上她心里那个空的人。也许她永远都找不到。也许她就这样,一个人打牌,一个人买包,一个人过到老。
这些我都不知道。
但我知道,她还在打牌,还在买包,还在每个月赢那八万到十万。她还在那个麻将桌上,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像一颗停不下来的陀螺。
也许她这辈子就这样了。
也许不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