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小姑子非要试戴我的金手镯,戴上就说太沉要替我保管三天,我转头对老公撂下一句:拿不回来,你就照原克重给我重买两只新的金手镯
金手镯被小姑子从手腕上撸走的那一刻,我听见搭扣弹开的“咔嗒”一声,特别脆。
她举着那只镯子对着窗户看,嘴里啧啧两声:“嫂子,你这得有小四十克吧?”
我说三十八克多一点,去年生日我妈给添的。
她没接话,直接就往自己手腕上套。我那只手镯是活口的,她手腕比我粗,愣是往里怼,怼到一半卡住了,她还笑:“哎哟,我这是猪蹄子,嫂子你手真细。”
我当时站在厨房门口,手里还攥着擦灶台的抹布。
饭桌上摆着吃了半截的火锅,牛油锅底结了层红油壳子,老公在阳台接电话,公公在沙发上打瞌睡,电视里放着本地台的相亲节目。那天是小年,我记得清楚,因为下午三点三十三分的时候我刚把卤好的牛肉从高压锅里捞出来。
小姑子总算把手镯撸进去了,举着胳膊晃了两下,然后脸色就变了。
“太沉了,嫂子,压手。”
她说这话的时候眉头皱着,像是戴了个什么刑具。
“我这胳膊细,戴这么沉的容易血脉不通。这样吧,我先帮你戴三天,我替你保管。三天后我给你送回来。”
我还没张嘴,她已经把袖子撸下来盖住了。
我说不用,你摘下来吧,我晚上要戴。
她拍拍我肩膀:“嫂子你不懂,金器这东西得有人养,我火气旺,戴三天给你养养,你戴着才亮。”
那天晚上我跟老公回自己家,进门我就把围裙扯下来扔鞋柜上了。
“你妹那手镯,你去要。”
老公正换拖鞋,头都没抬:“她又咋了?”
“她说太沉,替我保管三天。”
老公笑了一声:“她那人就那样,你让她戴两天能咋的。”
我把围裙又捡起来,叠了两折,搁在鞋柜上。
“你听好了,拿不回来,你就照原克重给我重买两只新的金手镯。三十八克七,老凤祥那家店,小票我压在床头柜抽屉里。”
老公这回抬起头了。
我俩结婚二十二年,我没跟他这样说过话。他盯着我看了能有四秒钟,鞋只换了一只,另一只还拎在手里。
“你认真的?”
“你妹当着全家的面说的,三天。今天小年,到二十六,你自己算。”
他算了算,二十六正好是礼拜天。他把鞋换完,进厕所蹲了二十分钟。
那三天我过得跟熬鹰似的。
第一天晚上小姑子发了条朋友圈,九宫格,中间那张是她戴着我的镯子比了个耶,配文是“哥哥送的,沉是沉了点,好看是真的”。底下她好几个朋友问是不是新买的,她回了个捂嘴笑的表情。
我截图发给老公,没配字。
他回我三个字:“知道了。”
第二天婆婆打电话来,东拉西扯了十来分钟,最后绕到正题上:“那个手镯啊,你妹子从小手就松,东西在她手里留不住。要不你先别催,等她自己想起来还你。”
我说妈,不是催,是她说三天。
婆婆叹了口气:“她打小就这样,你又不是不知道。”
第三天,礼拜天,我从早上等到下午,门口连个人影都没有。
我给小姑子发微信:“手镯今天我等你到晚上八点。”
我把这条语音也转给老公了。
晚上七点二十,老公从外面回来,手里拎着一个红色的小首饰袋,老凤祥的,往茶几上一搁。
“买了。”
我打开看,两只手镯,一只三十八克,一只三十九克,差了一点点。小票夹在里面,总价两万四千多。
“你妹那只呢?”
老公往沙发上一坐,掏手机调出聊天记录给我看。
他给小姑子发了条信息:“镯子你留着吧,你嫂子那边我重新买了。以后她的东西你别碰。”
小姑子回了一长串语音,最后一条是文字:“哥你至于吗,不就一个手镯。”
老公把手机扣在茶几上。
“至于。”
那天夜里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没睡着。
我脑子里过的是另外一件事。
我有个同事叫周姐,在同一间办公室坐了六年,去年她婆婆病重,九十二岁,卧床拖了十一个月。周姐的先生是独子,小姑子在深圳,一年回来两趟。
最后那一个月,周姐每天下了班往社区医院跑,晚上就睡在陪护椅上,那种椅子一拉变成个板,硬得跟棺材板似的。她先生在供电局上班,三班倒,帮不上太多。请护工一天两百八,老婆婆嫌贵,说儿子媳妇能伺候干嘛花那钱。
周姐跟我说这些的时候,眼圈是青的。
“有回我给她擦身子,她抓着我的手,指甲都掐我肉里了,跟我说,小周啊,你是个好人。”
周姐说这话的时候正在剥橘子,指甲上涂着透明指甲油,涂得整整齐齐。她剥完也不吃,就搁在桌上,过一会儿拿一张纸巾盖上。
我后来才知道她婆婆是三月十七走的,走的那天下午,周姐正在单位填一张报表,手机静音没听见。等她看见三个未接来电跑过去,人已经凉了。
“没有最后一面。”周姐说得很平静,“也好,省得大家都难受。”
她先生后来把老太太那枚金戒指给了周姐,八克多,戴着有点松。周姐拿去金店改了个圈号,花了六十块钱。
“我其实不想戴,但你说不戴吧,又好像不领情。”
她说完这句笑了笑,继续剥第二个橘子。
那枚戒指现在还在周姐手上。她洗手的时候会摘下来,搁在洗手池台面上,好几次差点冲走。
我第二天下班拐去了周姐家一趟。
也没为什么,就是突然想看看她。
她家客厅挂着老太太的遗像,相框边上压了一小撮棉花,是老太太生前塞耳朵用的,周姐说一直没扔。
周姐给我倒茶,看见我手腕上两只新镯子,愣了一下。
“怎么买俩?”
我把事说了。周姐听完没吭声,过了会儿说:“你老公能说那句‘至于’,已经比很多人强了。”
她端起杯子喝了口水,又说:“我那小姑子,老太太走那天回来,收拾遗物的时候把老太太的存折找出来,四万七,说是老太太生前答应给她的。我先生一句话没说,让了。”
“后来呢?”
“后来她拿了钱,头七没过就回深圳了。今年清明也没回来。”
周姐说着把桌上的橘子皮收进垃圾桶,动作慢慢的。
“但我跟你说句实话,老太太最后那几个月,我天天盼着她早点走,走了我就不用熬了。她真走了,我又觉得家里空得慌。你说人是不是贱。”
她说完又拿了个橘子开始剥。
我后来在手机上查过一些东西,不知道准不准。
网上有个说法,说人到了最后那段时间,身体会按自己的节奏来,有的几天不吃不喝,有的拖十几天,医生也说不清为什么。还有人说,临终的人其实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走,只是没法跟人说。
这些说法我都不知道真假,反正没有医院给过正经结论。
但我想到一个事,是我妈那边的。
我妈有个老姐妹姓孙,我叫她孙姨,住在我妈楼上,六楼没电梯。孙姨有个儿子在南京开出租车,一年回来一趟。孙姨老伴走了以后就一个人过,养了只三花猫,取名叫“二丫”。
去年八月,孙姨在家摔了一跤,股骨头,换了个人工的,住院二十天。
她儿子回来待了四天,走之前给孙姨床头装了个摄像头,说这样能看着她。
孙姨跟我说:“我活了一辈子,临了让个摄像头看着。”
她出院以后走路就不太利索了,推着个四脚框,一天下两趟楼,上午一趟下午一趟。
我妈每天上午九点半在楼下等她,两个人坐花坛边上晒太阳,十点四十准时各回各家做饭。
十月里有一天,孙姨没下来。
我妈等到十点,上去敲门,敲了五分钟,里头二丫在叫,人不开。
后来叫了开锁的,孙姨趴在厨房地上,锅里的粥烧干了,锅底黑了一层,人已经没气了。
医生说是心梗,走得快,没受罪。
她儿子从南京赶回来,收拾遗物的时候在枕头底下翻出一个存折,三万二,夹了张纸条,是孙姨写的,字歪歪扭扭:“给小峰上学用。”
孙姨的丧事办完,她儿子请我妈吃了顿饭,在小区门口那家徽菜馆,点了四个菜一个汤,花了一百八十五。我妈说那顿饭吃得没滋味,她儿子一直在看手机,接了两个电话,都是叫车的。
我妈回来跟我说:“孙姐那猫,她儿子要带走,二丫不肯进猫包,挠了他一爪子,后来就撒手不管了。二丫现在天天蹲六楼门口,我每天上去给她放把猫粮。”
我妈说这话的时候,在阳台上收衣服,衣架碰撞叮叮当当的。
“你说人这一辈子,攒了一辈子,最后就是一只猫还在门口等着。”
我回她:“妈你别想这些。”
她说我不想,我就是说说。
扯远了。
说回小姑子那个手镯。
礼拜一,我戴着新买的镯子去上班,周姐看见了,拿手掂了掂。
“这两只加起来比原来重吧?”
“重一点。”
“那你赚了。”
我笑不出来。
那天下午小姑子在家族群里发了一条消息,说:“嫂子对不起啊,手镯我戴了三天发现确实不合适,还是你的手好看。我明天给你送过去。”
紧接着又发一条:“不过哥给我买的那只我笑纳了哈,谢谢哥。”
群里公公回了个竖大拇指的表情。婆婆回了个笑脸。老公没吭声。
我往上翻了翻聊天记录,看见小姑子发过一张自拍,是她戴着我那只手镯的手,搭在她家阳台栏杆上,栏杆上晾着一排腊肠,背景里能看见对面那栋楼的外墙砖掉了一大块。
配文是:“年味。”
我把手机扣在办公桌上。
周姐凑过来看了一眼,说:“你小姑子这是会做人呢,先戴后还,再让你老公搭一只,她赚了。”
我说她赚的那只,两万四。
周姐“嚯”了一声。
“那你老公这钱花得,等于给他妹买了个镯子,还落个给你赔不是的名。”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平的,跟说今天食堂的菜不好吃似的。
我突然问她:“周姐,你婆家那个存折的事,你心里过得去吗?”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了好一会儿。
“过不去能怎么办呢。我先生让了,我再揪着不放,两口子就得吵。吵了,老太太在地下也不安生。”
她把橘子皮丢进垃圾桶,拍了拍手。
“我有时候想啊,我伺候了十一个月,端屎端尿的,最后落了个‘好人’俩字。我那小姑子一句话带回来四万七。你说这账怎么算?”
“那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后悔伺候?不伺候我良心上过不去。就是有时候半夜醒了,想想心里堵。我先生睡得跟猪似的,我拿脚踹他,他翻个身嘟囔一句‘明天还要早起’。”
她说完又笑,这回笑出了声。
“行了行了,别扯这些没用的。你这镯子的事,也别跟你老公闹。他能说出‘至于’俩字,你面子已经挣回来了。你小姑子还回来那只,你收着,回头你婆婆做寿,你拿那只镯子打个金锁片送回去,看她接不接。”
我愣了一下,说周姐你这招够狠的。
她摆摆手:“我没让你使,我就随口一说。我这个人,嘴上没把门的。”
礼拜二小姑子果然把手镯送来了。
她亲自送上门,还提了一箱车厘子,说“嫂子,尝尝,三J的”。
我把手镯接过来,掂了掂,三十八克多,没少。
她又说:“嫂子你别生气啊,我这个人就是看到好东西走不动道。我哥骂我了,我认。”
我说没事,一家人。
她坐了十来分钟,喝了杯水,聊了聊她儿子期末考试成绩,数学八十二,语文七十九,英语没及格。
走的时候她站在门口换鞋,突然回头:“嫂子,你那只新的也挺好看。”
我笑着说:“你哥买的,不知道好不好看。”
她脸上僵了一下,然后哈哈笑着下楼了。
门一关,我把车厘子拎进厨房,打开箱子,上面一层个头确实大,底下的就不行了,好多压出水的,还有三个长了白毛。
我挑出那三个扔了,剩下的用盐水泡上,准备晚上吃饭端出去。
老公那天回来得晚,进门就找吃的。
我把车厘子端上桌,他抓着吃了两颗,说还挺甜。
我说底下烂了三个,我挑出去了。
他“嗯”了一声。
过了一会儿他说:“我妹那个人,从小就这样。我妈说的,手松。我小时候攒了半年的零花钱,买了个随身听,一百二,她借去听了一晚上,第二天就摔裂了盖。我问她,她说她不是故意的。”
“后来呢?”
“后来我妈说算了,你妹妹小。我那时候十三,她九岁。我就算了。”
他又拿了一颗车厘子,没吃,拿在手指头转着玩。
“你今天说,让我买两只新的。我当时在鞋柜那儿站着,其实我想的是,这回不能算了。”
他说到这儿停了一下。
“我妹那人,一辈子有人替她算了。我妈替她算了,我替她算了,我妹夫替她算了。到你这儿,要是还算了,那就真的没人算了。”
“所以你买了两只?”
“嗯。一只还你,一只让她知道,这世上东西是有数的。”
他说完把车厘子塞嘴里,含含糊糊补了一句:“钱我出的私房,没动家里那张卡。”
我问他哪来的私房。
他说去年年终奖扣下了一笔,八千多点儿。
我笑了一声:“行啊你。”
他也笑,笑得有点不好意思。
那天晚上他去洗澡,手机搁在床头柜上亮了一下。
我瞟了一眼,是小姑子发来的微信:“哥,嫂子那手镯我还了。你别生气了行不。我以后再不动她东西。”
紧接着又发一条:“那只新的我戴着呢,我给它起了个名儿叫‘教训’。”
老公洗完澡出来,我把手机递给他。
他看了,脸上抽了一下,然后回了个“滚”。
小姑子回了一串哈哈哈哈。
我把手机搁回去,心想这事就这么过去了。
可我心里其实还堵着一样东西。
我想的是孙姨那只猫。
我妈后来跟我说,二丫在六楼门口蹲了十一天,她天天上去喂。到第十二天,对门邻居嫌猫叫吵,拿扫帚轰了一回。二丫从那以后就不蹲门口了,改成蹲单元门口的信报箱底下。
再后来收废品的老刘说,他看见二丫往西边走了,过了马路,进了那片拆迁没拆完的巷子。
我妈说到这儿就不说了。
我问她后来呢。
她说没了,再没见过。
这事我一直记着。
上周六我去我妈那儿吃饭,我妈炖了排骨,放了粉条。我爸在阳台上侍弄他那几盆葱,拿小铲子一下一下的,土撒了一地。
我坐那儿吃了两碗。
我妈收拾桌子的时候,突然说了一句:“你孙姨那个儿子,上个月回来了。”
“回来干嘛?”
“说是想把他妈那房子卖了。来找我打听,问现在能卖多少钱。”
“你怎么说?”
“我说我也不知道,让你找中介。”
我妈把碗摞起来,拿手背蹭了一下鼻子。
“他问我二丫还在这边不。我说跑了,他说哦。”
“就哦?”
“就哦。然后拿手机拍了张楼道口的照片,走了。说是公司请不了假,下午的高铁。”
我妈端着碗进厨房了,水龙头哗啦啦响起来。
我坐那儿没动,我爸从阳台进来,手里捏着两根枯了的葱叶子,经过我身边时,把葱叶子往垃圾桶一扔,说了句:“猫的事你妈念叨好几回了。”
我说我知道。
我爸说:“人老了就这样,惦记猫比惦记人上心。”
他说完就去开电视了。
周一下班我在楼下碰见周姐,她正站在电动车边上翻包找钥匙。
我说周姐,那个金锁片的主意,我没使。
她头也没抬:“什么锁片?”
“你上回说的,拿镯子打个金锁片送回去那个。”
她终于找着钥匙了,直起腰来,脸上有点茫然,过了两三秒才反应过来。
“哦那个啊,我随口说的,你可别当真。我这个人,嘴上没把门的。”
她把包扣上,又补了一句:“你老公那俩镯子买都买了,你就戴着。我婆婆那事跟你的不一样,我那个是真没辙了才让的。你这个,你老公站你这边了,你赚了。”
她跨上电动车,又扭头看我。
“不过说真的,你小姑子要是真把那只还回来了,我倒是有点没想到。这种人我见多了,一般就是嘴上说说,东西不会撒手的。”
“她还算实诚?”
“实诚不实诚不好说。但她怕她哥。”
周姐戴好头盔,挥了挥手,电动车骑出去七八米远,又回头喊了一句:“改天把你那两只镯子戴来我瞧瞧,我那天看都没看仔细。”
我冲她摆摆手。
她走了以后我在楼下站了一会儿。
五点钟的太阳偏西了,照在车棚顶上,铁皮反光晃眼睛。二楼那户在阳台上收被子,拍拍打打的,棉絮灰飘下来。
我低头看了看手腕上的两只镯子。
一只三十八克七,是我妈添的。一只三十九克,是我老公拿私房钱买的。
小姑子还回来的那只,搁在卧室梳妆台抽屉里,拿块绒布包着。
我到现在也没想好那只镯子怎么办。
是留着戴,还是等婆婆过寿的时候打点什么送回去,还是干脆找个金店置换了,添点钱给我妈换个耳环。
我也不知道小姑子以后还伸不伸手。
她前天又在家族群里发了个视频,是她儿子背古诗,背到“粒粒皆辛苦”那儿卡住了,她就在旁边提醒,两个字两个字地喂。
婆婆在底下回了一串鼓掌的表情。
我老公看了,把手机递给我看,说了句:“我妹这人,当妈还算上心。”
我没接话。
我想到的是另外一幅画面,是那天她从我手腕上撸镯子的样子,指甲盖贴着我的皮肤,凉凉的,嘴里还在笑。
有些人就是这样,她伸手的时候你不觉得疼,等缩回去了,你才发现手腕上留了个印子。
那印子过两天就消了。
可你老是记得那儿被勒过一下。
这事我讲完了,心里还是没底。
那句“拿不回来就照原克重买两只新的”,我那天脱口说出来,自己都吓了一跳。你们说,这话到底算不算数?我要是不说这句,那三十八克七是不是就真的算了?
还有那第三只镯子,小姑子还回来的那只,我到底该不该留着戴。我老觉得戴着它,手腕上就多了一个人的手印。可我要是不戴,搁在抽屉里,每次拉开看见,心里也硌得慌。
你们家里有没有这种怎么算都算不清的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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