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在长安开妆铺:有人要哭相,有人要伤疤,有人往酒窝里点铜钱
天宝年间的长安,西市东头第三间铺子,门口挂了块巴掌大的木牌,两个字:妆铺。
铺子小得可怜,一扇门,一架铜镜,三只漆匣。匣里装着我吃饭的全部家当:铅粉、胭脂、螺黛、口脂、金箔、翠片。每日辰时开门,我先把铜镜擦到能照见一根头发丝,再点一炉沉水香。长安城的女人闻着这股香,一个接一个往里走。
铺子里有几条规矩。不论贵贱,进门都得坐直了等,不许催;我不劝人改妆,客人说要什么,我便画什么;画到一半若她反悔,宁可重来,不收第二遍钱。这三条听起来硬气,其实是懒——妆这东西,别人替你拿主意,画出来就不是你的脸了。
价目也简单:单画眉五文,全套妆三十文,遇上大日子加急,翻一倍。三十文能买两斗米,寻常人家的娘子攒上半个月才敢来一趟;豪门的女眷不还价,只是走时往匣子里多搁一小块香料。
来的客人什么都有。刚及笄的小娘子,攥着帕子不敢抬头,问她要什么妆,声若蚊蚋;平康坊的行首,一进门把一锭银子拍在案上,说今日要去曲江赴宴,须得艳压全场;也有宫里出来的女官,坐下便闭眼,什么也不说,那意思是你自己看着办。
干久了才明白,唐人往脸上画妆,画的从来不是脸,是心思。想让人看见春天,画红妆;想让人心疼,画啼妆;想让人记住那道痕,描斜红;想让人凑近些看,往酒窝里点一颗面靥。

长安西市的小小妆铺,一镜、一炉香,便是半城女子的清晨
红妆:长安女子的底妆,也是心气的深浅
红妆说白了就是往脸上抹胭脂。听着简单,浓淡之间全是分寸。
我头一等的拿手活是桃花妆。胭脂只取指甲盖那么一星,在掌心用温水化开,两颊各按三下,再拿粉扑把边缘揉散,晕成春日里刚走近桃树时脸上映的那种粉。这样一张脸,清爽、不张扬,最适合刚涉世的小娘子。初唐那阵子满城都是这种素淡的桃花色,诗人写“桃花脸上生”,写的就是这个意思。

桃花妆:薄薄一层粉,像春天落在脸上的影子
再往上加三分,就是酒晕妆。胭脂不化水,直接上脸,两颊抹开,一路往眼周晕过去,红得像喝了一整坛新丰酒。盛唐的贵妇最爱这个,配高髻、金步摇、绯色广袖,往宴席上一坐,烛火一照,整张脸都在发亮。搁今天讲,这就是浓颜派的天花板,不讲究含蓄,讲究气势。

酒晕妆:红从颊上一直烧到眼角,烛下最艳
还有一味飞霞妆,是我最费工夫的。须先抹足胭脂,再拿铅粉薄薄地盖一层,红从粉底下透出来,朦朦胧胧,像太阳落山前那一阵霞。这活儿最怕手重:粉多一分就死白,少一分就俗艳。有回我给一位老夫人画这个,画完她对着镜子看了很久,说像她十六岁那年,在杏园里被人递过一枝花。
红妆之外,还有一样顶要紧的活计:画眉。
唐人画眉用黛,最好的叫螺子黛,出在波斯,一小块值十金,宫里的贵人才用得起;坊间多用青黛,得先在砚台上磨,磨到没有颗粒,再用细笔一笔一笔描。眉形一年一换,粗的、细的、长的、短的,光玄宗朝就传出过“十眉图”,什么鸳鸯眉、小山眉、五岳眉、垂珠眉,名字听着就热闹。我虽在民间,眉样却不敢落伍,每旬都要托人去东市打听,回来照着改。
胭脂从哪来?多半是红蓝花。这花原是从西域传进来的,花瓣捣成浆,淘去黄汁,慢火收成膏,再摊在竹筛上晾成饼。一盒好胭脂值半匹绢,寻常人家舍不得用,只在大日子才取出来。

一盒胭脂的来路:花瓣捣浆、滤汁、晾饼,都是慢功夫
我倒劝她们少用些铅粉。那东西白是真白,可敷得久了,脸色会一点点青下去,粉底下透出一股病气。可劝也没用,长安城的审美就摆在那儿——一白遮三丑,谁肯先认输呢。
啼妆:她要的不是美,是“我刚哭过”
中唐元和年间,风向变了。
安史之乱过去几十年,长安城里那股子飞扬的气散了。坊间的曲子慢了,衣裳的颜色暗了,连头上的髻也不肯再梳得那么高。人的心思一变,脸就先跟着变。
有客人坐下来,第一句话不是“我要好看”,而是“我要像刚哭过”。我头一回听见,手里的胭脂盏差点没端稳。
可这就是元和年间的时世妆。眉得画成八字,两道眉尾软软地垂下来,看一眼就叫人觉得委屈;腮上不施朱,脸上也不敷粉,只留一点赭色,显得人憔悴;唇要压暗,还有人用乌膏点唇,唇色发乌发沉。这一整套下来,不是明艳,是哀愁。

八字愁眉、淡泪痕、深暗唇色,元和年间的“破碎感”
我记得那位头一个开口的客人,是个小官人家的大女。她说家里的事她插不上嘴,出门赴席,笑得脸都僵了,倒不如索性画个愁样,让人不敢多问。我给她画完,她对着镜子,忽然笑了一下,又立刻收了回去。
白居易看不过眼,专门写了首《时世妆》数落:“双眉画作八字低”“乌膏注唇唇似泥”,还说这般打扮“非华风”。诗传出去,满城议论,可第二天我的铺子门口照样排着队。
你说她们图什么?我猜,图的是那点被怜惜的资格。世道不平,日子难过,一张愁脸有时候比一张笑脸更好使。
顺带说一句,这啼妆不是唐人的发明。汉代就有女子画愁眉、点泪痕,唐人是把这老花样翻新,加浓了颜色,添了异域口脂的调子。搁今天讲,这叫“破碎感”,一千多年前流行过一轮,如今又流行回来了。
斜红:脸上那道“伤”,是最高级的记性
斜红画在太阳穴两侧,眼尾外头一点,两道弯弯的红痕,像月牙,也像划痕。

斜红:两道弯红傍脸斜,唐人叫它晓霞妆
这活儿用的是簪脚。簪子倒过来,玻璃的、玉的、金的都行,蘸足胭脂,从鬓边往下斜着点两笔,再用指腹把中间推开,勾出一道弧。画得好,是两弯新月;画得差,就成了一张脸挂了两道伤。所以我从不让新手碰这一笔。
这妆还有个故事。相传魏文帝宫里有个宫女叫薛夜来,一天夜里捧着水晶屏风入殿,一头撞了上去,脸颊磕出一道红痕。文帝非但没恼,反倒觉得那伤处好看,从此格外看她。宫人便争相仿效,用胭脂在太阳穴两边画出两道红,取名晓霞妆。

夜来撞屏的传说,后来成了满城女子脸上的两道红
故事真假不好说,可长安的女子信这个。有位常来的贵妇,每回都让我把斜红画得“再破一点”——不要规整的月牙,要边缘晕散,要有一丝血痕漫出去的味道。她说,这样才真。
唐人写诗也写它:“一抹浓红傍脸斜。”你去西安看唐俑、看墓室壁画,那些仕女的太阳穴上,常有两道这样的红。一千多年了,颜色褪了大半,可那点倔强的意思还在。
面靥:酒窝里那一点红,原本是个暗号
面靥点在嘴角两边,笑起来酒窝的位置,小小一点,最是勾人。
说来有意思,这东西起初不是妆,是暗号。宫里嫔妃若逢月事不便侍寝,便在脸上点两个红点,管事的女官一看便知,不必多问。后来这暗号失了本意,成了纯粹的装饰,红点越点越精致,也就从宫里流到了坊间。

面靥:嘴角两点朱红,颊边一枚花靥,笑才最好看
到了盛唐,花样就压不住了。有钱的点“钱点”,圆圆的像枚铜钱;有画成杏花的,叫杏靥;还有用金箔、翠片、鱼鳃骨剪成花鸟形状贴上脸的,叫花靥。花靥不是随便贴的,得用呵胶——鱼鳔熬成的那种,贴在脸上拿热气一呵就粘住,出汗也不掉。我匣子里常年备着几十片,金箔的、翠羽的、还有染过色的薄绢。
到我铺子里来的贵妇,十个里有八个要点,点完还要照镜,把脸侧过去,看看那一点红在灯下亮不亮。有人嫌两个点太素,要我在每边再添一笔,画成两朵小梅;也有人反过来,只取米粒大的一点,说点大了就俗。
晚唐五代就更疯了,有人能从嘴角一直贴到半张脸,密得像落了满面的花瓣。我见过一回,替她卸的时候数了数,整整二十一颗。
一张脸,七道工序
长安女子化一张完整的妆,是有次序的。
先敷铅粉,把底子打匀;再上胭脂,红妆定调;然后画眉,黛色要匀,眉头要低;额间贴花钿,金箔、翠羽、鱼鳃骨,剪成花、鸟、蝶;再描斜红,太阳穴两道;接着点面靥,嘴角两点;最后涂口脂,唇要小、要润,唐人喜欢樱桃似的一点点。

粉盒、胭脂、黛砚、花钿、口脂,一件件排在妆台上
这一套走完,快则半个时辰,慢则一个多时辰。我一天最多接五个客人,多了手就抖。
卸起来也不轻松。不能用清水硬擦,得先拿澡豆化开,一粒粒在脸上打圈,把粉与脂一层层带下来,再用温热的绢帕敷一敷,最后抹一点面脂养着。卸完的脸,比画之前还要素净几分——妆是往外借的,借得久了,总得还回去。
这张脸,是她自己的文章
有人问我,画这么复杂,值当吗?
我说值当。那时候的女子,能自己做主的事不多。嫁谁、去哪、说什么话,多半轮不到她。可这张脸是自己的:眉毛画成八字还是远山,胭脂抹成桃花还是酒晕,酒窝里点不点那一点红,全凭她一句话。

大唐女子的脸,是一本各写各的书
所以我在铜镜前头站了这些年,看的不只是脂粉浓淡。我看的是长安城里一个个女子,借着这方寸之地,把心里的那点意思,悄悄画给世人看。
天宝之后,风气还在变。妆越来越浓,眉越来越怪,花样翻着走。可不管怎么变,那个道理没变:女人的脸,从来就是她自己的文章。红妆是她写的春,啼妆是她写的愁,斜红是她写的那点不肯忘的旧事,面靥是她藏着不肯说的一颗心。
铺子里的香快烧完了,门外又有人推门进来。我把铜镜擦亮,问了一句:今日,要点什么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