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母族沈家世代出绝色美人。
个个冰肌玉骨,眉眼秾艳。
直到我的相看宴上,八位姨母才在屏风后坐定。
京中最有名的女相师秦斐月不请自来。
她自称最擅看女子姻缘相。
谁旺夫,谁克夫,她扫一眼便能定论。
我正要与永宁侯世子交换庚帖。
她却忽然拦住我:
姜小姐这张脸,美则美矣,可惜不是正室该有的端庄相。
她慢条斯理道:眼尾含春,唇珠带媚,骨相太艳
这是天生的小妾相。
满堂宾客齐齐变色。
她指尖点着我的眉心,目露怜悯:
这种面相,若强行占着正妻之位,不仅夫妻离心,更会吸干夫家气运,断人前程。
我劝小姐早些认命。能给世子做个通房,已是侯府抬举。
否则将来被厌弃、被赶出门,连命都未必保得住。
我心口一沉,抬眼望向屏风后。
下一刻,珠帘骤响。
八位姨母同时起身,凤冠、诰命冠服压得满堂失声。
为首的当朝皇后大姨母缓缓掀帘,露出一张与我极相似的脸。
她声音冷淡:
那你再看看本宫这张脸呢?
……
1
我母族沈氏这一辈姐妹众多。
个个生得浓丽明艳,嫁得也显赫。
从小到大,八位姨母几乎把我当亲女儿养。
今日我的相看宴,姨母们也早早到了。
为了让年轻人相看得松快些,她们悄然在屏风后落座。
入座前,大姨母牵了牵我的袖口:
别怕,姨母们为你掌眼。
我自然不怕。
我与永宁侯世子陆承舟定亲三年。
这桩婚事是外祖父生前定下的。
陆承舟少时温润有礼,待我也算周到。
这些年,他写来的信,我都收着。
我以为今日只是走个过场。
直到女相师秦斐月走进花厅。
她穿一身月白道袍,看着清冷出尘。
侯夫人却像早知她会来,立刻起身相迎。
秦小姐怎么来了?
秦斐月微微一笑。
听闻今日有喜事,特来添个吉兆。
她说得轻巧。
可厅中女眷看她的眼神都变了。
秦斐月近来在京城极有名。
她不看男子仕途,也不看家宅风水,只看女子姻缘。
谁旺夫,谁克夫。
她一句话,能让人高嫁,也能让人被退婚。
上月,将军嫡女只因被她说了一句眉尾散,夫缘薄,原本定好的亲事便黄了。
再前些日子,尚书千金被她断作只宜为妾。
第2章
夫家当日便改了礼书,逼她从正妻降成贵妾。
她不动刀。
可她的话,比刀还利。
秦斐月向我母亲行了礼,又被几个夫人围住。
有人问女儿姻缘。
有人问儿媳命格。
秦斐月都只浅浅说了几句讨喜的话。
小姐额圆,往后必得夫家敬重。
夫人眉间有福,儿媳进门后,家宅更兴。
席间气氛渐渐松了下来。
她看了我一眼,眼底藏着笑。
我垂眸喝茶,没接她的目光。
过了片刻,秦斐月的视线落在我脸上。
她停顿很久。
久到满堂人都察觉不对。
母亲皱眉问:
秦小姐为何这样看小女?
秦斐月轻轻叹了一声。
可惜。
屋内忽然静了。
侯夫人看向我。
陆承舟也抬了眼。
母亲声音冷了下来:
可惜什么?
秦斐月走到我面前。
她没有坐,只居高临下地看着我的眉眼。
姜小姐这张脸,实在太盛。
眼尾含春,唇珠带媚,眉骨又不够端正。
这样的相貌,若只是做狐媚宠妾,自然能得一时偏爱。
可若坐正妻之位,便压不住家宅正气。
她慢慢道:
这是天生的小妾相。
满堂哗然。
屏风后珠帘微动。
母亲气得脸色发白。
放肆!
侯夫人的娘家侄女周若兰立刻掩唇,故作惊讶:
秦小姐,这话可不能乱说。姜妹妹是姜家嫡女,怎么会是小妾相?
秦斐月摇头。
相由骨生,命由天定。
出身再高,也改不了命。
她目露怜悯,指尖甚至点到了我的眉心。
这种女子,最容易夺夫君心神。
若为妾,倒也能添几分闺房情趣。
若为妻,只会使夫君沉溺颜色,荒废前程。
她看向我,语气更轻。
若强行嫁入高门,只怕会搅得夫家不得安宁。
2
永宁侯夫人伸出去的手,停在半空。
丫鬟已经捧着庚帖到了她身侧。
方才她还笑着说,两家亲上加亲,是京中难得的好姻缘。
可秦斐月一句小妾相落下,她立刻把手收了回去。
陆承舟坐在珠帘后,怔怔看着我。
他张了张口。
最后又闭上了。
我心里那点温热,也跟着冷了下去。
周若兰掩唇一笑,看向侯夫人。
姑母,这事可不能马虎。
她看着我,眼里全是藏不住的嫉妒和得意。
第3章
姜小姐长得是好看,可好看也分人。
有的人好看,是旺家。
有的人好看,是勾人。
满堂一静。
母亲脸色骤沉。
周小姐,慎言。
周若兰眼圈立刻红了。
姜夫人何必这么凶?我也是替姜小姐着想。
她这张脸,若真进了侯府,世子还能安心读书做官吗?
到时候兄弟不和,婆媳不宁,难道不是她受罪?
秦斐月轻轻点头。
周小姐说得虽直,却是实话。
她转向侯夫人,语气笃定:
侯夫人,世子清贵端方,原是极好的命数。
可若被这样的狐媚相缠上,男儿心志最易受损。
她抬手指向我。
姜小姐这种脸,放在后院做个玩意儿,尚可。
若扶上正妻位,便是把狐狸放进宗祠。
这话太难听。
连侯府几个小姐都变了脸。
可没人替我说话。
那些夫人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像在看一件祸害。
我放下茶盏。
瓷底轻轻碰到桌面。
秦小姐确定?
秦斐月笑了。
姜小姐不服?
我看着她。
我问你,确定我这张脸是小妾相?
她下巴微扬。
我看女子姻缘,从没错过。
好。
我点头。
你记住。
秦斐月眼神一冷。
姜小姐,你也不必强撑。
你这不是普通妾命。
她从袖中取出一本旧相书,翻开一页,举给众人看。
眉尾上挑,爱争宠。
唇珠过艳,惯会哄男人。
眼波太活,主乱内宅。
她啪地合上书。
你三样全占。
靠近世子,世子便会被你迷得没了心志。
靠近婆母,婆母便要同儿子离心。
靠近夫家兄弟,少不得生出丑事。
她冷笑。
这样的女子,若只做妾,尚可由主母压着。
若成正妻,便是祸水入门。
母亲气得手指发抖。
我按住她的手背。
周若兰立刻接话:
难怪姜小姐平日不大出门。
想来沈夫人也知道她这张脸见不得人,所以才藏着吧?
母亲怒道:周若兰!
周若兰缩了缩肩,却笑得更得意。
我不过随口一说。若姜小姐清清白白,怕什么看相?
秦斐月看向侯夫人。
侯夫人若不放心,我可替世子与姜小姐合一合姻缘。
侯夫人迟疑片刻。
没有拒绝。
我看着她。
第4章
方才她眼里的满意,此刻已经变成了嫌恶。
秦斐月装模作样问了生辰,又闭眼片刻。
再睁眼时,她长叹一声。
不合。
侯夫人脸色白了。
陆承舟终于皱眉。
秦斐月道:
世子命中本有青云路。
可若与姜小姐交换庚帖,便会受美色牵绊,仕途有阻。
侯府家风清正,最忌这等媚气过盛的女子入门。
周若兰柔声叹息:
姜小姐,你别怪姑母。
婚姻大事,不能只顾你自己风光。
若为了你一个人的正妻名分,害了世子一辈子,你过意得去吗?
所有目光都压了过来。
仿佛我若还想嫁,就是恶毒。
陆承舟终于开口。
咏宁。
他声音艰涩。
秦小姐名声在外,她的话……也不能全然不听。
我看向他。
所以,你信她?
他避开我的眼睛。
我只是觉得,婚事该慎重。
我笑了。
慎重得好。
永宁侯夫人立刻接话:
沈夫人,今日事发突然,不如两家议亲先缓一缓。
母亲冷笑:
方才还说我女儿端庄可喜。
如今外人两句话,便要缓?
侯夫人被噎住。
秦斐月却像施舍般看着我。
姜小姐,其实你也不必太难过。
女子一生,不是非要做正妻。
以你的姿色,若肯低头,给世子做个通房,也算侯府抬举。
3
满堂死寂。
这已经不是看相。
这是要我当着所有人的面承认,我这张脸生来下贱。
只配被人收进后院,做个见不得光的玩意儿。
母亲猛地起身。
来人,把这个胡言乱语的东西拖出去!
秦斐月立刻拔高声音:
姜夫人若今日赶我走,明日京中便都会知道,姜家不敢听真话。
周若兰也忙接上:
是啊,若姜小姐真没问题,何必急着堵秦小姐的嘴?
她看着我。
难不成姜家也知道,姜小姐这副长相,确实上不得正妻的台面?
母亲气得脸色发白。
我却按住她的袖口。
母亲。
我抬眼,看向陆承舟。
世子也是这么想的?
陆承舟像是终于等到我问他。
他站起来,神情竟有几分痛惜。
咏宁,我不是嫌你。
我与你相识多年,心里自然有你。
他顿了顿,语气放得更软。
只是名分这种东西,何必看得太重?
我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第5章
陆承舟还在深情款款地说:
若我们真心相爱,你便是做通房,我也不会薄待你。
等你进了侯府,我照样疼你护你。
母亲那边,我也会替你说话。
你何苦非要争一个正妻之位,闹得两家难堪?
屏风后,忽然传来一声脆响。
像是有人生生捏碎了茶盏。
碎瓷滚落在地。
满堂人都下意识看过去。
陆承舟愣了一下。
侯夫人脸色微变,却仍强撑着道:
承舟也是为你好。
周若兰立刻点头。
姜小姐,世子都这样有情有义了,你还要怎样?
说句不好听的,以你这副小妾相,若换了旁人家,连通房都未必敢要。
秦斐月轻轻叹息,像在施恩。
世子心善。
可姜小姐,你也该懂事。
她走近一步,声音更响,确保满堂都听得见。
你这张脸,最会招男人偏宠。
今日世子为你退一步,来日他便会为你忤逆母亲,冷落正妻,败坏门风。
到那时,旁人骂的可不只是你。
会骂姜家不会教女,养出一个靠脸攀附男人的狐媚子。
母亲怒喝:
秦斐月!
秦斐月却半点不怕。
夫人不必动怒。
有些话难听,却是事实。
女子生得太艳,本就不是福气。
尤其是姜小姐这种眉眼,天生带着勾引人的劲儿。
若贵府还有与她相似的小姐,我劝一句,也该早早拘着,别放出去丢人现眼。
屏风后又是一阵极轻的动静。
这一次,不止我听见。
几位年长夫人脸色已经变了。
可秦斐月说到兴头上,根本没察觉。
我垂下眼,轻声问:
秦小姐,你方才说,相由骨生,出身改不了命。
是。
她答得毫不犹豫。
我又问:
那若有人与我眉眼相似,骨相相近,在你看来,也都是小妾相?
秦斐月冷笑。
自然。
狐媚相就是狐媚相,不会因为姓什么、坐在哪里,就忽然变成端庄正室。
我看着她。
哪怕她身份尊贵?
秦斐月更不耐烦了。
姜小姐,你不必拿身份吓我。
我看的是相,不是权势。
别说寻常夫人小姐,便是再尊贵的人,若生了你这样的眼、这样的唇、这样的骨,也一样是以色侍人的命。
屏风后,有人轻轻笑了一声。
周若兰立刻添油加醋:
若沈家女眷都生得这般,那可真该请秦小姐一个个看清楚。点击继续阅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