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世纪90年代，寰枢椎固定领域出现颠覆性技术突破，随之引发持续近十年的原创权之争。印度年轻医生Atul Goel首创C1-C2椎弓根钉板固定技术，因学术传播壁垒未获广泛关注；德国脊柱外科医生Joachim Harms改良的钉棒系统依托顶刊发表迅速普及，被误称为“Harms技术”。争议围绕技术同源性、学术引用规范与临床贡献量化展开，最终以“Goel-Harms技术”联合命名达成共识。
一、困境中的探索：印度医生的技术突围
1992年，印度年轻医生Atul Goel在孟买爱德华七世纪念医院面临临床困境：一位寰枢椎脱位患者经传统钢丝固定术后复发，颈椎功能严重受限。当时全球脊柱外科界的寰枢椎固定技术陷入瓶颈：1910年Mixter首创的钢丝固定抗旋转稳定性差，假关节发生率达31%；1987年Magerl经关节螺钉固定虽提升稳定性，但椎动脉损伤风险达8%，部分患者因解剖变异无法手术。临床亟需兼具稳定性与安全性的创新方案，Goel与同事Ashok Laheri开启技术探索。
Goel在解剖实验中发现，寰椎侧块与枢椎椎弓根骨质厚度可承载螺钉固定，通过精准植入螺钉并连接钢板，可实现三维固定。二人经动物实验确定螺钉植入路径：寰椎侧块螺钉从后外侧向内侧倾斜15°，枢椎椎弓根螺钉沿轴线植入，配合可调节钢板复位固定。1993年3月，他们完成全球首例C1-C2椎弓根钉板固定手术，患者术后三个月C1-C2节段完全融合，颈椎旋转功能恢复70%，无血管神经并发症。至1994年，二人累计完成30例手术，融合率89%，椎动脉损伤率3.3%，疗效显著优于传统技术。
1994年，Goel与Laheri将30例病例整理为《Plate and screw fixation for atlanto-axial subluxation》，投稿至《Spine》等顶刊遭拒，最终发表于奥地利的小众神经外科杂志《Acta Neurochirurgica》(1)。受期刊影响力与地域传播壁垒限制，该论文引用量不足百次，技术未获国际学界关注。2002年，他们发表160例长期随访研究，详细阐述技术要点与并发症处理(2)。
二、顶刊的光环：德国改良技术的全球传播
2001年10月，德国脊柱外科医生Joachim Harms在美国的国际顶刊《Spine》发表《Posterior C1-C2 Fusion with Polyaxial Screw and Rod Fixation》，提出寰椎侧块与枢椎椎弓根螺钉固定配合钛合金棒连接的技术(3)。该技术核心原理与Goel-Laheri钉板技术一致，仅将内固定物从“板”改为“棒”，简化术中调整流程。
Harms作为德国维尔茨堡大学脊柱外科教授，凭借学术声望与《Spine》的影响力，其技术被广泛称为“Harms技术”，迅速风靡全球。2002年该技术被评为“寰枢椎固定金标准”，2003年纳入欧洲脊柱外科协会临床指南，2004年全球超500家医院开展该手术。
三、共识的达成：原创与改良的历史和解
Goel发现“Harms 技术”与自身钉板技术核心一致，但Harms在论文中未引用任何相关文献。证据显示，Goel的学生曾向Harms团队介绍钉板技术并提供论文复印件，该学术交流未被纳入参考文献。2002年Goel向《Spine》提交读者来信，附上原创论文、病例数据及随访结果，信中说道自1987年Goel等人便一直在使用这一固定技术治疗寰枢关节半脱位，1994年已发表相关论文，至投稿来信已运用此技术已超过225例，指出技术原创归属。信件公开发表后引发争议：支持Harms的学者认为钉棒改良提升临床适用性，支持Goel的学者强调原创性应基于核心原理而非器械改良。
同期，Goel在神经外科的顶刊《Neurosurgery》发表一篇重磅论文有关160例寰枢钉板术的十年临床总结(2)，这在当时是寰枢椎领域全球最大样本量的临床研究，详细讲述了这项技术的技术细节，数据以及临床教训等等，证实钉板技术长期疗效与安全性不逊于钉棒系统，更为关键的是这篇论文的结尾刊发着四位神经外科的权威教授联合撰写的评论，明确Goel与Laheri于1994年首次报道C1-C2 椎弓根螺钉固定技术，建立了解剖学与生物力学基础，为原创者；Harms的钉棒系统简化操作流程，推动技术普及，属重要改良为该项原创技术站台。该权威背书成为争议转折点。
当然，Goel多次在全世界学术会议上做其原创技术的宣讲，展示手术录像与随访数据，一步步为自己的原创证明(4)。最终，医学界达成了一项共识，Goel是寰枢钉板固定术的原创者，Harms是该项技术的改良者。所以这项金标准技术最后被命名为“Goel-Harms技术”。
共识的形成得益于Goel团队的理性维权：一是构建完整证据链，以原创论文、225例临床数据及长期随访结果印证原创性；二是在《Neurosurgery》等顶刊发表系列研究，扩大学术影响力；三是2003至2005年间在12个国家举办技术培训班，系统介绍研发历程。
这场争议推动学术规范完善：2005 年后，国际医学期刊强化原创性审查，要求说明技术渊源；顶刊设立历史溯源专栏，挖掘被忽视的原创成果；学术传播地域壁垒逐渐打破，临床实践中，Goel-Harms技术持续优化。
四、历史的镜鉴：医学创新的永恒命题
寰枢椎手术原创权之争本质是医学创新中原创价值、改良意义与学术规范的碰撞，为当代医学技术发展提供重要启示。
医学创新的核心价值在于突破临床困境。Goel-Laheri技术为寰枢椎脱位患者提供了强大的复位力量和优秀的即刻稳定性，提高了融合率，Goel首次提出寰椎侧块螺钉技术，为寰枢椎固定打开一扇新的大门，属“从0到1”的原创突破；Harms的钉棒改良简化操作，推动技术普及，属“从1到N”的优化。二者共同构成医学技术演进链条，正如权威评论所言：“没有Goel的原创突破，就没有Harms的改良普及；没有Harms的技术优化，Goel的原创可能永远停留在小众应用。
学术规范是保障创新价值的关键。争议暴露了20世纪90年代国际医学领域的问题：地域偏见导致发展中国家原创成果被忽视，引用规范缺失损害原创权益，技术命名缺乏统一标准。而争议解决推动学术规范完善，为青年医生与发展中国家学者提供更公平的创新环境。
技术传承需平衡尊重与超越。Goel-Harms技术的发展历程表明，技术传承既要尊重原创者的开拓性贡献，铭记历史脉络；也要鼓励基于临床需求的合理改良。当代脊柱外科医生在应用该技术时，应兼顾原创原理、改良技巧与现代科技融合，推动技术持续优化。
这场争议留下的不仅是“Goel-Harms技术”的命名共识，更树立了医学创新的典范：唯有坚守原创、尊重规范、鼓励改良，才能让医学技术真正服务于患者福祉，推动人类健康事业进步。
参考文献：
1. G. A, L. V, Plate and screw fixation for atlanto-axial subluxation. Acta Neurochir. (Wien) 129 (1994).
2. G. A, D. Ki, M. Dp, Atlantoaxial fixation using plate and screw method: A report of 160 treated patients. Neurosurgery 51 (2002).
3. H. J, M. Rp, Posterior C1-C2 fusion with polyaxial screw and rod fixation. Spine 26 (2001).
4. G. A, Treatment of basilar invagination by atlantoaxial joint distraction and direct lateral mass fixation. J. Neurosurg. Spine 1 (2004).
作者简介：龚宇浩，苏州医院
本文为《医学发展史》课程论文选登
编辑、审核：夏媛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