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当你听到量子力学(quantum mechanics)中有个测不准原理,会不会感到十分迷惑?例如有人就曾问我,测不准原理是不是意味着我国的导弹会打不准?后边大家就会明白,答案是几乎没有影响。

这个原理究竟是怎么来的呢?经常见到的一种说法是类似这样:要测量一个体系的某个性质,就需要测量仪器跟这个体系发生相互作用。对于宏观物体,测量仪器可以做得比这个物体小得多,所以对这个物体的干扰可以忽略不计。但对于微观体系,测量仪器的大小会跟这个体系处于同一量级,甚至比待测体系还大。例如要确定一个电子的位置,你至少也要发一个光子过去,而一个光子就会对电子的位置产生很大的扰动,所以你无法测得精确的位置。

这种说法对不对呢?其实,这属于典型的似是而非。测不准原理的提出者海森伯(Werner Karl Heisenberg,1901 - 1976)就经常这样表述,但即使如此它也是错的。它最糟糕的地方,就在于让读者以为测不准是由于测量仪器的限制。那么读者立刻就会想到,改进仪器就有可能突破这种限制。实际上,测不准是待测体系本身的性质,所以无论怎么改进仪器都不能改变它。这话听起来很难理解,是吧?我们后边会来详细解释它。


再来看看推翻测不准原理的努力。这个原理最常见的表述方式之一,就是一个体系的位置和动量不能同时测准。这话听起来十分怪异,所以我见过很多人、很多书、很多文章,力图论证测不准原理是错的。最常见的论证方式,就是设计某种测量方法,认为按照这种方法就能同时确定一个体系的位置和动量。

我可以在这里给个结论,所有这种论证都是错的。如果你仔细去找,总是可以找到这些测量方法的某种缺点,导致它不能达到目的。不过在这里我并不打算逐个去分析这样的例子,因为完全没有必要。看到后边你就会明白,这就好像所有的永动机设计方案都是错的,因为永动机这个目标违反能量守恒定律,所以你不用挨个仔细看,就能知道它们是错的。
到这里为止,我们说了一堆对测不准原理的错误理解。那么正确的理解该是什么?正确的理解包括好几层。
第一层,测不准原理其实只是个俗称,这个原理的正规名称叫作不确定性原理(uncertainty principle)或者不确定性关系(uncertainty relation)。看到这个名字,你是不是立刻就产生一个感觉:这个原理说的是待测体系本身的性质,而不是测量仪器的问题?有这个感觉就对了。
第二层,不确定性原理谈论的对象,是物理量的不确定度。物理量为什么会有不确定度?这话对没有听过量子力学的人来说,可能比较难以理解。但对看过我们前面几期文章的人来说,很快就可以明白:因为量子力学中的测量结果是概率性的。

让我们回顾一下,量子力学中的测量是怎么回事。假如一个体系可以处于|0>和|1>两个基本状态(回顾一下,|>这个符号叫作狄拉克符号,用来表示量子力学中的状态),那么根据叠加原理(superposition principle),这个体系就可以处于|0>和|1>的任意线性叠加(linear superposition),即任意的a|0> + b|1>,其中a和b是两个数,对它们唯一的限制是|a|

2
- |b|
2
= 1。
然后,当我们要对这个体系做测量的时候,我们首先要选定一个基组(basis set)。所谓基组,就是一组基本状态的集合,它们的线性叠加可以表示出这个体系允许取到的所有状态。在这里,我们就取最简单的例子,即用|0>和|1>这个基组,对a|0> + b|1>这个状态做测量,那么结果是什么呢?

如以前的文章所述,结果是以|a|
2
的概率得到|0>,|b|
2
的概率得到|1>。当然,如果a = 0,就会100%即确定地得到|1>,如果b = 0,就会100%即确定地得到|0>。但这是特殊情况,在大多数情况下,a和b都不等于0,测量结果就是概率性的,两种结果都有一定的概率出现。这个概率性,就是量子力学的本质特征,它是无法消除的。再来回顾一下,一个物理量在测量之前总有个确定的值等着你去测,这是经典力学的世界观,但量子力学正是告诉我们,这个世界观是错的!
假如我们定义一个物理量X,它对|0>这个态取值为0,对|1>这个态取值为1,那么请问,对(|0> + |1>) / sqrt(2)这个叠加态,这个物理量的取值会是什么呢?你立刻就知道答案了,取值是不确定的,它会以一半的概率取到0,一半的概率取到1。用稍微数学一点的语言说,测量结果是一个分布(distribution)。我们可以事先预测这个分布,但无法预测单次测量的结果。


知道了这个分布,我们就可以定义X这个物理量的平均值(average value),或者叫作期望值(expectation value),往往用<X>来表示。在这个例子中,期望值显然就是
<X> = 0
×
1/2 + 1
×
1/2 = 1/2
知道了期望值以后,又可以定义这个分布的方差(variance),它是这个物理量与自己的期望值的差的平方的期望值,即<(X - <X>)
2
,往往用Var(X)来表示。在这个例子中,就是Var(X) = (0 - 1/2)
2
×
1/2 + (1 - 1/2)
2
×
1/2 = 1/4
再下一步,方差的平方根就叫作标准差(standard deviation),往往用

Δ
X来表示。在这个例子中,就是
Δ
X = sqrt(1/4) = 1/2
实际上,标准差就是这个物理量的不确定度(uncertainty)。现在大家明白了吧?只要一个物理量的测量结果是概率性的(这是非常常见的情况),它就会有个不确定度。

一大关键在于,只要给定了待测状态,这个物理量的不确定度就是可以事先算出来的,它跟测量仪器毫无关系。并不是因为测量仪器不够准才导致不确定,而是因为待测状态就决定了测量结果是一个分布,由此导致不确定。
了解了物理量的不确定度之后,我们再来解释不确定性原理实际说了些什么。它说的是,对于一个体系的两个物理量,它们的不确定度的乘积有个下限。具体而言,对于两个物理量A和B的不确定度
Δ
A和
Δ
B,它们的乘积会满足
这个不等式的右边是什么?它其实是:

这个算符(operator)在待测状态中的期望值的绝对值除以2。

咦,什么叫作算符?我们稍后再来解释。在这里,只需要明白一个基本点就够了:不确定性原理谈的不是一个物理量的不确定度,而是两个物理量的不确定度的乘积。一个物理量的不确定度完全可以是0,因为有可能找到使它为0的待测状态。但如果不等式右边那个值不为0,那么两个物理量的不确定度的乘积就不可能是0,无论你找什么样的待测状态都不行。这就是不确定性原理告诉我们的惊人的事实。

上面这些论述,可能已经绕得你晕头转向。来看一个具体的例子,你就清楚了。不确定性原理最广为人知的例子,就是开头说的,一个体系的位置和动量不能同时确定。实际上,对此严格的数学表述是Δ
x
Δ
p
≥
ħ
/2
其中

Δ
x是x方向坐标的不确定度,
Δ
p是(x方向)动量的不确定度,两者乘起来必然大于等于
ħ
/2。这个
ħ
是什么呢?它叫作约化普朗克常数(
reduced
Planck constant
),等于普朗克常数
h
除以
2
π
,约等于1.0546
×
10
-34
J
·
s。本来先发现的是普朗克常数,但在后来的理论推导中,人们发现
h
/2
π
非常频繁地出现,于是给它起了个名字约化普朗克常数,还给了它一个专用的符号
ħ
。搞笑的是,由于
ħ
比h用得多得多,有时出现h的时候,我们还宁可把它写成2
πħ
,——倒反天罡了属于是!
了解了这些之后,来考虑考虑,

Δ
x
Δ
p
≥
ħ
/2
这个不确定性关系告诉我们什么?
它告诉我们很多东西。例如对于一个
Δ
x = 0即位置完全确定的粒子,它的
Δ
p必然等于无穷大,即动量完全不确定。而对于一个
Δ
p
= 0即动量完全确定的粒子,它的
Δ
x必然等于无穷大,即坐标完全不确定。而对于某种中间状态,例如氢原子中的电子,它的
Δ
x和
Δ
p都不等于0,把实际的值代进去,你会发现它们的乘积确实大于
ħ
/2这个下限,不过相差不多,处于同一量级。根据这个原理还可以估算氢原子的半径,然后会发现确实跟实际值(约为0.529
Å
,1
Å
等于10的-10次方米)处于同一量级。
一个有趣的问题是,把这个原理用到宏观物体上,会怎么样?答案是几乎没有影响。例如对于一粒肉眼看不见的微尘,直径约为1微米(即10的-6次方米),质量约为10的-12次方克,速度约为0.1厘米每秒,那么它的动量约为10

-18
kg
·
m
·
s
-1
。
再假设对它的位置测量达到一个极高的精度,10的-10次方米,即相当于一个氢原子的直径。那么请问,它的动量不确定度等于多少?按照不确定性关系,会得到
Δ
p
≈
ħ
/
Δ
x
≈
10
-24
kg
·
m
·
s
-1
由此得到的动量相对误差

Δp / p ≈ 10-6
这仍然是一个非常小的相对误差,实验上都很难达到。这还是对于一粒微尘,随着物体质量的增大,动量的绝对值会变得更大,动量的相对误差会变得更小,所以对于宏观物体,不确定性原理几乎不产生任何影响。这就是为什么,我们不需要担心我国的导弹打不准!
因此,不确定性原理是一个对微观非常重要、对宏观非常不重要的原理。了解到这一层,你就超过了99%的人。
那么,不确定性原理是怎么来的呢?许多书籍和文章大谈它的哲学意义,让许多人产生一个感觉,好像它是个基本原理,从天上掉下来的。但其实完全不是这样,不确定性原理是一个定理。
是的,所谓测不准原理其实是一个定理。如果你知道这一点,你就超过了99.9%的人。
这个定理是怎么证明的呢?可以参见任何一本量子力学教科书,例如曾谨言先生的教材。其实说到底,这个定理来自量子力学中对物理量测量值的定义。只要你接受这套定义,再加上一些不算很复杂的数学推导,就可以推出这个定理。简单说一句,这个数学推导的基本思路其实就是柯西-施瓦茨不等式(Cauchy-Schwarz inequality),这个不等式在许多领域中都有表现,而它最简单的表现就是平面几何中的:三角形的任意两边之和大于第三边。仔细看看

这个形式,你是不是有所领悟了?

到这里为止,你对不确定性原理的了解已经超过了99.99%的人。还有什么不知道的?可能还剩下一点,就是一个物理量的测量值究竟是怎么计算的。这个说起来可就长了,要牵涉到算符。在这里我们只做一些非常粗略的讲解,因为一旦要详细讲解,就会发现需要整本量子力学教材。
算符就是一种操作或者说一种运算规则,它作用在一个函数上,得到一个函数。例如,“乘以一个常数”就是一个算符,“求导”也是一个算符。在量子力学中,每一个物理量都对应一个算符,常用字母上加一个三角帽子来表示,即把物理量A对应的算符写成Â。
实际上,两个算符相乘也是一个算符,两个算符相减也是一个算符,因此给定两个算符

之后,

也是一个算符。我们把它称为

的对易子(commutator),记为

。这里的关键在于,算符可以不满足交换律,即

的对易子可以不等于

0,这时我们说这两个算符不对易。一个经典的例子,就是穿鞋是一个算符,穿袜子也是一个算符,但你先穿鞋再穿袜子,和先穿袜子再穿鞋,得到的结果就完全不是一回事。
不确定性关系的右边,其实就

的对易子在待测状态下的期望值的绝对值除以

2
。不确定性关系说的就是,
A
和
B
的不确定度的乘积不会小于它。
在量子力学中最基本也最著名的不对易的例子,就是x和p的对易子是个常数,等于iħ。由此推出,对于任意状态,都有

Δx Δp ≥ ħ/2
实际上,如果你学过信号与系统,了解傅里叶变换(Fourier transform),你就会发现,以上推理在数学上完全等价于信号在时域与频域的关系:在时域越窄(即在时间上集中),在频域就越宽(即在频率上弥散);在频域越窄,在时域就越宽。无论如何也不可能让一个信号在时域和频域都很窄,因为它在时域的宽度和在频域的宽度相乘有个下限。

如果不熟悉时域和频域,我们还可以换一种更直观的表述。假设握住一根绳子的一端,上下摆动产生一个波。这时“波在哪里”就不是一个好问题,我们只能说它分布在一个范围内。而如果问“波长是多少”,就可以有一个很好的回答。

如果我们突然抖动绳子,又可以得到一个沿绳子传播的很窄的波峰。这时“波在哪里”这个问题就有答案了,但是“波长是多少”又没有意义了——它甚至没有一个周期。当然也可以有介乎两者之间的情况,但是无论如何都无法让两个问题同时获得很好的定义:波的位置越精确,波长就越不精确,反之亦然。
上面谈的是宏观的波动现象,但惊人的是,量子力学中的不确定性原理跟它共享同样的数学原理。这种简明而深刻的科学之美,你感受到了吗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