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格尔·尼科莱利斯
Miguel Nicolelis
10月16日，新奇点CLUB邀请“脑机接口之父”尼科莱利斯教授，在北京和我们的新奇点CLUB会员进行了一场近距离圆桌交流「未来一小时」。
世界上有一些科学家负责解释未来，也有极少数人，在亲口宣告、亲手创造未来——米格尔·尼科莱利斯正是这样的人！
1999年，尼科莱利斯团队发表了早期脑机接口研究；此后，他们让猴子仅凭大脑活动控制机械臂，又让一个大脑跨越大洋，驱动远在另一个国家的机器人。2014年巴西世界杯开幕式上，一位截瘫青年穿上脑控外骨骼，踢出了开场第一脚球。
在大多数人还把脑机接口当作科幻时，他已经用数十年研究证明：大脑可以越过受损的身体，把机器重新打造成身体的一部分。
在这次的圆桌现场，我们从脑机接口的临床落地，一直聊到AI、教育、意识、科学的边界与人类的未来。这位曾经亲手把科幻变成现实的科学家反复提醒我们：技术并不自动等于进步，信息也不自动通向智慧。
从2014年那场震动世界的实验，到他对“读心术”和AGI的尖锐质疑；从AI造成的认知外包，到《2036脑网末日》真正想发出的警告，在这一个小时里，尼科莱利斯不断把话题推向同一个根本问题：
当技术越来越强，人类究竟应该把什么交给机器，又必须把什么留给自己？
01 脑机接口的真正价值，在于拓展人的可能
2014年巴西世界杯开幕式上，一位截瘫青年借助脑控外骨骼，踢出了开场第一脚球。但尼科莱利斯在现场提醒我们：真正重要的，并不是全世界看到了一台由大脑控制的机器。
在相关项目的持续训练中，研究团队观察到了一些患者的功能改善。对尼科莱利斯而言，这比场上短短几分钟的演示更值得关注：
患者不仅能够借助设备完成动作，自身的部分感觉和运动功能也出现了恢复。这也让他看到，脑机接口除了辅助患者控制设备，还可能在康复训练中发挥作用。
尼科莱利斯认为：2014年的演示像一道分水岭，一个新的神经科技产业开始形成。但当行业把注意力放在芯片、无线传输和更精密的电极上时，他更关心技术能否走出实验室，服务足够多的患者。
一项脑机接口技术要进入现实，至少要经得起四重检验：安全、有效、可负担、可规模化。完成一个惊人的个案，证明的是科学可能性；让成千上万名患者用得起、长期使用且确实受益，才是医学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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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脑机接口可以解码动作，但不等于“读心”
现场有人问：当机器已经可以解码运动和语言意图，它距离读取一个人的私人思想还有多远？
尼科莱利斯的回答非常明确：“读心术”是一个很好的新闻标题，却不是脑机接口实际正在发生的事情。
他解释，身体运动、眼球移动以及与言语动作相关的信号，是目前较容易解码的对象。但当问题涉及情绪、观念和自由流动的思想，尤其是整个大脑参与的复杂情境时，解码就困难得多。
他还强调，针对一个人的大脑训练出的系统，未必能直接用于另一个人，尤其是在运动控制之外的复杂认知任务中。因此，解码特定任务中的信号，并不等于能够自由读取一个人的内心。
这背后是他一贯坚持的核心判断：大脑不是一台数字计算机。在他看来，大脑经历了漫长的生物进化，不能简单套用计算机的运行方式来理解。
读取一个动作，与理解一个人，中间隔着整个生命。
03 通用人工智能的争议：厘清智能的定义
当话题转向AI与脑机接口的未来，主持人提出了两条可能的路径：一条是让机器发展出通用人工智能，另一条则是借助脑机接口扩展人的认知能力。
尼科莱利斯对AGI的实现前景持强烈怀疑甚至否定的态度。他首先质疑的是定义：
如果“智能”涵盖了人类在进化过程中形成的广泛认知能力，却很难被一个公式或算法完整界定，那么人们究竟准备制造什么，又依据什么判断它已经实现？
他认为，大语言模型可以生成极具说服力的语言，模仿人类互动，却不因此自动拥有人的理解、感受和意识。真正值得警惕的，或许不是机器突然“变成人”，而是人类天然会在一段流畅语言背后，想象出一个正在理解和思考的主体。
他还透露，自己正在完成一本讨论AI的新书，继续追问这些系统是否真的具有智能，以及它们背后被忽略的大量人工劳动。
这些观点极具争议，也不能被简单视为学界对AI的统一结论。但它们让现场越过了“下一个模型会强多少”的表层问题，进入更根本的追问：我们究竟是在研究机器，还是在把自己对智能的想象投射到机器之上？
04 对AI的担忧：当工具代替思考与练习
谈过AI是否拥有意识，尼科莱利斯又提出了一个与日常生活更接近的问题：当人不断把写作、计算、导航和记忆交给外部工具，大脑会发生什么？
他用肌肉作比喻，解释自己对大脑使用方式的担忧：被反复调用的能力有机会得到训练，而长期把某项任务交给工具，可能减少相应的练习。这提醒我们，工具帮助完成任务，并不一定意味着使用者掌握了完成任务所需的能力。
一个孩子借助AI交出更漂亮的作业，并不意味着他已经理解内容；一个成年人依赖导航抵达更多地方，也不意味着他的空间记忆变得更强。完成任务，与形成能力，是两件不同的事。
他因此谈到阅读、手写，以及先理解、再整理所听内容的重要性。对读者而言，这也留下一个值得自问的问题：工具帮助我们跨过困难时，有没有同时替代那些本来需要亲自完成的练习、思考与判断？
人类以为自己正在控制大脑、机器和未来，却依然生活在一颗微小行星上，依赖身体、自然与无数自己无法控制的条件。而当人类拥有越来越强的连接与控制能力，我们是否也拥有与之相称的智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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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技术进步的价值尺度 回到人的生活与智慧
对谈最后，读者问尼科莱利斯：您用一生研究怎样借助技术突破身体限制，但技术进步并不必然意味着人类进步。在未来，我们最应该珍惜什么？
他首先回答：“我们的人性。”
在他看来，技术是一把双刃剑，也是人类心智衍生出来的产物。他用“第二序产物”来表达自己的判断：技术不应该遮蔽创造技术的人。语言、文化以及人与世界的联系，同样值得珍惜。
他担忧，现代技术日益占据生活的中心，人们却可能把亲身生活的体验交给机器，或让工作占据生活的全部。
他写作《2036脑网末日》，也希望提醒读者：数据、信息乃至知识，都不能直接等同于智慧。谈到这里，他还强调科学有自身的边界，不能把科学当作宗教，也不能假定所有事物都可以用数字衡量。
一个小时的正式交流里，我们听到了鲜明的判断，也重新看见了几组经常被混淆的概念：控制机器，不等于理解思想；提高效率，不等于形成能力；拥有信息，不等于获得知识；掌握技术，更不等于拥有智慧。
这也是新奇点·进化营希望创造的学习现场：
不在一种趋势成为共识之后，重复已经流行的结论；而是在答案尚未确定时，走近创造过历史的人，听见他的判断、怀疑与警告。
当机器越来越强，我们真正需要守住的，或许不是人与机器之间那条不断移动的边界，而是我们是否仍愿意亲自思考、亲自感受、亲自生活，并为自己的选择负责。
未来不仅取决于技术能够做到什么，也取决于人类决定用它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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