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花700块买了部二手手机,恢复数据时弹出陌生女孩的相册,我直接拨通了报警电话(700块钱够买很多东西吗) ypxx.net

我花700块买了部二手手机,恢复数据时弹出陌生女孩的相册,我直接拨通了报警电话

数据恢复进度条跑到百分之百的时候,屏幕上弹出一行字:“已发现2847张照片,是否查看?”

我端着刚泡好的红烧牛肉面,拿筷子尖点了“是”。

第一张照片加载出来,我差点把面从鼻子里吸进去。一个女孩,十六七岁,穿校服,蹲在墙角,眼睛肿得像核桃。她手里举着一张皱巴巴的纸板,上面歪歪扭扭写了两个字。字是黑的,笔画粗,像是拿记号笔描了好几遍。写的是:救我。

我放下筷子,盯着屏幕看了三秒。红米Note 12,700块,闲鱼上淘的,卖家ID叫“暖阳阳”,头像是一只橘猫,交易记录干干净净,芝麻信用极好。商品描述写着:“自用备用机,成色95新,已恢复出厂设置。”我买来本来是想做个测试机——单位下周要上一套移动端质检系统,我得提前把各品牌安卓机摸一遍。到手那天我顺手跑了数据恢复软件,纯粹是职业习惯,想看看卖家删干净没有。结果删是删了,但没删彻底。

第二张。同一个女孩,换了角度,明显是同一天拍的。镜头拉远了,能看到整个房间。不到十平米,墙上糊着旧报纸,一扇窗户装了防盗网,窗台上搁着半瓶矿泉水。女孩的腰上,系着一根尼龙绳,绳头拴在暖气管子上。她没看镜头,低着头,头发挡了半张脸。

第三张。女孩站在窗前,额头贴着防盗网往外看,侧脸被下午的太阳照得发白。照片信息栏写着:2024年6月3日,15:47。

第四张。女孩蹲在床垫上,两只手捂着脸,肩膀缩成一团。床垫搁在地上,旁边是一个红色塑料盆,盆里泡着一件校服外套。

第五张、第六张、第七张……全是同一个女孩,同一个房间,不同的姿势和角度。每张照片里她都面朝镜头。但眼神不像是给自己拍的——她看镜头的方式,像在看一个不认识的人。

我翻了翻时间戳。最早5月27日,最晚6月4日。八九天,每天都有,有时候一天好几张。

今天是6月18日。如果照片是真的,如果这个女孩真被关在什么地方——那她现在还困着吗?还是说,已经出事了?

我做的第一件事是把所有照片导到电脑上,又用手机对着屏幕拍了备份。然后我打开闲鱼聊天框。

“哥们,手机收到了,但我恢复出来一些照片。照片里是你家亲戚吗?”

对面秒回。

“啊?什么照片?”

“一个女孩在房间里,看着不太对劲。是你表妹还是谁?”

这次“对方正在输入”跳了快半分钟。

“哦哦,那是我表妹。她来我家住过一阵子,精神状态不太好。你删了吧,没什么好看的。”

我盯着这行字,咽了口唾沫。

精神状态不太好。

一个女孩被关在装了防盗网的房间里,腰上拴着绳子,举牌子写“救我”,他跟我说“精神状态不太好”。

我又打字:“她举了个纸板,上面写了字,你见过那纸板吗?”

对面沉默了更久。

“不太清楚。那手机我很久没动了,可能是她自己闹着玩的。你要是介意,我退你钱,你把手机寄回来就行。”

退钱。寄回去。

我把手机放下,靠到椅背上。泡面已经坨了,汤面上结了一层油膜,我一口都不想吃了。我租的是老小区的一居室,厨房和客厅连在一起,这会儿抽油烟机没开,满屋子都是泡面味。我盯着天花板上那块水渍看了一会儿,拿起手机翻通讯录。

张磊,我大学室友,现在在城区派出所当辅警,虽然不是正式编,但好歹穿那身衣服。

“磊子,问你个事。如果有人在二手手机里恢复出照片,显示一个女孩被关在房间里举牌子求救,你觉得什么情况?”

电话那头顿了两秒:“你在哪儿看的?电影?”

“我刚买的二手手机里。”

“……你认真的?”

“照片有时间戳,5月底到6月初,连续八九天。”

张磊的声音正经了一些:“你确定不是人家自己拍着玩的?现在小年轻搞什么密室逃脱、剧本杀,拍得跟真的似的。”

“密室逃脱需要拿绳子把人拴暖气管上?窗户还装防盗网?”

“那你联系卖家问清楚呗。万一是家事呢?表妹精神有问题,家里人怕她乱跑,弄个绳子拴几天,在农村不是没这种可能。”

“卖家说让我把手机寄回去,他退钱。”

张磊啧了一声:“这反应确实有点那什么。不过兄弟,我劝你一句——你一个普通老百姓,这种事你别自己往里掺和。你直接打110,让警察去核实。你要真觉得有问题,就别跟卖家多聊了,把东西保存好。”

“行。”

“我是认真的。你别自己跑去查什么地址找什么人,打草惊蛇不说,万一是真的,你兜不住。”

“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又翻了翻照片。

把那张举牌子的放大。纸板上除了“救我”两个大字,左下角还有一行小字,铅笔写的,被擦过又写上的那种,模糊得要命。我把图片拖进PS里拉了一下对比度,勉强认出来:石门镇福利路28号,二单元。

石门镇。我切到地图搜了一下,离市区大概两小时车程,隔壁市下面的镇,这两年搞拆迁,网上说不少老房子被租出去当仓库和群租房,人员挺杂。

我又犹豫了大概三分钟。然后拨了110。

接线员是个女声,很稳,问我具体情况。我把买手机、恢复数据、发现照片、联系卖家的过程说了一遍。

“您说照片上有时间戳?”

“对,5月27号到6月4号,每天都有。”

“您能确认照片没有被编辑过吗?”

“我放大看过,连续拍摄的,光线和角度都对得上,不像P的。而且我联系卖家一问,他马上说要退钱让我把手机寄回去。”

接线员沉默了两秒:“行,我把情况记录下来,转给石门镇派出所核实。您方便留个联系方式吗?后续可能需要您配合。”

我留了电话和姓名。

挂掉之后,我把手机扣在桌上,盯着它看了一会儿。又把手机翻过来,盯着屏幕。那个女孩的脸还在相册第一张里,眼睛肿着,纸板举在胸前。我把相册关掉,把手机扣回去。

晚上九点半,手机震了一下。闲鱼消息。

暖阳阳:“兄弟,我找到原装充电器和手机壳了。明天正好去你们那边办事,给你带过去?你住哪个区?”

我皱了下眉头。从头到尾聊天记录里,他连我收货地址都没问过,因为我选的是快递柜。现在突然要“当面送充电器”?

“不用麻烦了,快递过来就行。”

“没事,正好顺路。你把手机带上,我看看有没有什么问题。当面说清楚比较好。”

当面说清楚。我盯着这几个字。

“手机没什么问题,挺好的。”我回。

对面沉默了两分钟。然后蹦出来一条:“对了兄弟,刚才是不是有人给你打电话?派出所的?”

我手指停在屏幕上方。

从报警到现在,我没跟任何人提过我打110的事。张磊那边我都没说。我问张磊的时候用的还是假设句。

“你什么意思?”我回。

“没什么意思,就问问。你要是觉得照片有问题,报警也正常。但我跟你解释一下,那真是我表妹,跟家里吵架跑出来的,在我家老房子住了几天。后来她妈把她接走了,真没事。你别多想。”

我一个字一个字读了两遍。

他说“她妈把她接走了”。但照片最迟拍到6月4号,今天18号,中间整整两周。如果6月4号之后女孩就被接走了——那这两周里卖家为什么一直没提过这事?为什么我问起来,他先说“删了吧”,再说“退钱寄回来”,现在才补上“被接走了”这个说法?还有,他怎么知道我报警了?我刚挂110不到一个小时。

我还没想好怎么回,手机又震了。这次是短信,陌生号码:

“陈先生您好,我是石门镇派出所民警王振国。您报警反映的情况我们已经收到,正在核实。有个事想跟您确认一下——您手机里那个纸板上,除了‘救我’两个字,还有没有别的内容?”

我切回相册,重新打开那张照片。放大,再放大。纸板的右下角,我之前一直以为那只是一块胶带的反光。现在仔细看,纸板背面粘了一个东西。方方正正,卡片大小,被透明胶带仔仔细细地贴了一圈。

是一张身份证。被人故意粘在纸板背面,正面朝着镜头。

我把图拖进软件,锐化了一下。身份证上的照片就是那个女孩,下面一行字勉强能认出来:周小雨,2007年3月14日生,住址——石门镇福利路28号二单元301。

17岁。

我把号码和姓名敲进搜索框。

第一条搜索结果跳出来的时候,我后脖颈子一阵发麻。

“石门镇17岁女孩周小雨失联已超两周,家属悬赏五万元征集线索。”

发布日期:6月15日。三天前。

我拿起手机,拨回那个民警的号码。

“王警官,纸板上粘了一张身份证,名字叫周小雨。网上说她失联两周多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

“陈先生,明天上午您方便来一趟石门镇派出所吗?我们需要您做一个详细的笔录,把手机里的数据也带上。”

“方便。”

“还有,”王警官顿了一下,“您先别联系卖家了。如果对方再找您,尽量稳住,别说我们要见面的事。”

“好。”

挂了电话,我看了一眼闲鱼对话框。暖阳阳最后一条消息已经过了五分钟:“兄弟,在吗?明天见面聊吧,真的没事,你别多想。”

我没回。

我把手机里所有照片又检查了一遍。翻到最后一张的时候,停在6月4日18:32。照片里天已经暗了,女孩坐在床垫上,把校服外套裹在身上,脸朝着窗户外面。她手里没举纸板了,但镜头角度很奇怪——是从房间天花板角落往下拍的,画面右上角有一截手指头,按在镜头上。

我盯着那截手指头。粗,短,指甲缝里有黑泥。

然后我重新翻了前面所有照片,把所有带时间戳的拉出来排了个序。5月27日那天第一张是下午2:15拍的,光线很足,女孩还穿着校服外套。6月4日最后一张是傍晚6点32分,天已经暗了。中间每天都有三到五张。唯独6月1日——儿童节那天——只有一张,拍的是窗外的天空,灰蒙蒙的,没有女孩。

我拿起手机,给张磊发了条微信:“磊子,明天我去趟石门镇派出所做笔录。”

张磊秒回:“你真报警了?”

“报了。女孩叫周小雨,网上已经有寻人启事了。”

张磊那边“正在输入”跳了半天,最后只发过来一句:“注意安全,有事打我电话。我不值班,随时能过去。”

我回了个“好”,手机扔桌上,仰头盯着天花板那块水渍。

过了一分钟,我拿回来,把闲鱼消息点开。暖阳阳又发了一条:“兄弟,明天十点,你们小区北门那个便利店门口,我把充电器给你。不见不散。”

我没告诉他我住哪个小区。收货地址填的是快递柜,在小区南门。北门的事他撞上的。

我盯着“不见不散”这四个字,后背一阵阵发凉。他到底是要给我送充电器,还是要从我手里把手机拿回去?

我把手机翻到背面,抠开后盖看了一眼电池仓里的IMEI码,又翻回闲鱼订单页面对了一下。没错,就是这部手机。

然后我打开笔记本电脑,把所有照片和聊天记录打包压缩,传了一份到网盘,又拷了一份到U盘里。做完这些,我把U盘塞进袜子里,袜子团起来扔进洗衣机旁边的脏衣篓。想了想,又拿出来,塞进了冰箱冷冻室那袋冻了八个月没吃的鸡翅里。

十点,便利店门口。明天见不见面,见了说什么,我心里还没底。但我决定先去派出所把笔录做了。王警官说了——稳住,别打草惊蛇。

我把闹钟调到了早上六点半。躺下之后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那个女孩举牌子的样子。后半夜我迷迷糊糊做了个梦,梦见纸板上的字变了,从“救我”变成了“快跑”。

我惊醒的时候是凌晨四点五十,天还没亮。手机屏幕上亮着一条未读短信,发送时间凌晨两点十七分,号码不认识:

“陈先生,我是周小雨的妈妈。听派出所的同志说了手机的事。求求你,能不能先把那张身份证照片发给我?我想确认是不是我闺女。”

我盯着这条短信,拇指悬在键盘上方,没按下去。

周小雨的妈妈。她怎么知道我的手机号?

我存了号码,没回复。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枕头上,坐起身。窗外天刚蒙蒙亮,楼下有环卫工扫地的声音,沙沙沙,一下一下往耳朵里钻。

我下床走到厨房,打开冰箱冷冻室,翻了翻那袋鸡翅。U盘还在。我把它掏出来,捏在手心里,冰凉冰凉的。

然后我给王警官发了条短信:“王警官,刚才有人用陌生号码发短信,自称是周小雨的妈妈,问我要照片。我还没回。这正常吗?”

发完我看了一眼时间,早上五点零三分。没想到对面回了,几乎是秒回:

“先别回。那个号码我们核实一下。另外,周小雨的妈妈昨天在派出所待了一整天,她的手机号我们登记在案,尾号是7412。你收到的是这个号吗?”

我翻回去看了一眼那条短信。尾号6387。

我打字:“不是。尾号不一样。”

王警官那边停顿了十几秒,回过来:

“陈先生,今天来所里之前,别接任何陌生电话,别回任何短信。另外——从里面把门锁好。”

我握着手机站在厨房里,窗外天光一点点亮起来,楼下扫地的沙沙声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整个小区安安静静的,安静得我连自己咽口水的声音都听得见。

我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U盘,又看了一眼大门的方向。

门锁着。但门外有没有人,我不知道。

早上五点四十,我坐在沙发上,把那条假“妈妈”的短信截图存了三份。手机相册一份,网盘一份,微信发给张磊一份。然后把手机调静音,屏幕朝下扣在茶几上。

门锁着。窗帘拉着。整个屋子就冰箱嗡嗡响。

我开始琢磨一件事:从报警到现在,我跟四个人提过照片的事——张磊、110接线员、王警官、闲鱼卖家。张磊不可能往外说,接线员和王警官那边都有记录,最可疑的只有卖家。可卖家怎么知道我手机号?闲鱼交易不显示真实号码,快递柜也是匿名取的。除非有人把我的信息卖了。或者,他本来就知道。

六点二十,天透亮了。我换好衣服出门,没走北门,从南门绕到快递柜后面那条小路打了辆滴滴。上车后回头看了一眼,小区门口没人。司机问去哪儿,我说石门镇派出所。

四十分钟的路,我一直在刷手机。周小雨的寻人启事到处都是,微博、抖音、本地论坛。她妈妈对着镜头哭,说女儿6月4号出门买奶茶就没回来。配的照片跟手机里那张身份证一模一样,扎马尾,圆脸,嘴角一颗小痣。6月4号——可照片里,6月4号傍晚六点半她还在301房间里。

到派出所才七点出头。王警官在门口等着,四十来岁,国字脸,嗓子有点哑,把我领进一间小办公室。我掏出手机把照片从头到尾放了一遍。他一边看一边记。

“5月27号到6月4号,每天都有。6月1号那天只拍了一张窗户。”我指了指最后一张,“这张是6月4号傍晚六点三十二分,右上角有根手指头。”

王警官放大看了看:“指甲缝里的泥,颜色像外墙腻子。福利路28号二单元301去年刚翻新过,外墙涂的就是这个色号。”他合上本子,“昨天下午接到警情就去了。301是租的,房东在外地,租客姓王,自称做电商,现金付了半年房租。我们破门进去的时候人已经跑了——床垫、塑料盆、暖气管上的绳扣还在。”

“什么时候跑的?”

“隔壁邻居说6月5号晚上听见搬东西的声音,6号早上就没人了。”

6月5号。我5月31号下的单,6月3号收到货。如果周小雨6月5号才被转移,那卖家寄手机给我的时候,她应该还在那个房间里。

“王警官,有没有可能卖家就是关她的人?手机是他从周小雨手里拿走,格式化之后挂闲鱼卖的。”

王警官没接话,翻了一页本子:“你那个卖家账号我们查了,虚拟号注册,实名挂在注销的淘宝店下面。身份是假的。芝麻信用极好、交易记录干净——全是包装出来的。”

我后背一凉。头像那只橘猫,估计也是网上随便找的。

“这个呢?”我把假“妈妈”的短信调出来,“尾号6387,凌晨两点十七分发的。她怎么知道我号码?”

“那个号是6月17号刚开的卡,就在你们市里办的,现在关机了。”王警官看了我一眼,“陈先生,回去换个地方住。对方已经摸到你手机号了,闲鱼上又有交易记录,虽然快递柜没暴露具体门牌,但你在那个小区活动,容易被蹲到。”

“明白。”我站起来,又坐回去,“王警官,还有个事。周小雨她为什么要粘身份证?如果只是想求救,写几个字就够了。”

王警官手里的笔顿了一下。

“粘身份证,是怕别人认不出她。”我说,“她做好了自己可能出事的准备。”

他把纸杯捏扁扔进垃圾桶,拍了拍我肩膀:“走吧,别想了。有消息通知你。”

做完笔录快十点了。临走前王警官补了一句:“周小雨妈妈托我问你——能不能把身份证那张照片给她看一眼?她精神状态不太好,但说只看一眼确认是闺女就行。”

我点头:“您把她号给我,我加微信发。”

回程坐的城乡公交。路上闲鱼消息一条接一条。

暖阳阳:“兄弟,十点你没来啊?”

暖阳阳:“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暖阳阳:“嫌麻烦的话你把手机寄回来,我退全款,运费我出。”

暖阳阳:“回个话啊兄弟,你这样我很慌。”

我没回。过了十分钟,新号发来一条短信:“陈先生是吧?手机里的东西你留着也没用,那丫头的事跟你没关系。把机子寄回来,这事就算了。不寄的话——我们换个方式聊。”

换个方式聊。我截图转发给王警官:“新号,应该是同一个人。”

王警官回:“别理。我们查实名。注意安全。”

下午两点,我正犹豫要不要去张磊那儿住两天,微信弹出一条好友申请。头像是个穿碎花裙的中年女人,备注:“我是福利路28号二单元402的住户,姓刘。关于301的事我有情况想说。”

我通过之后,她直接发语音过来,声音有点抖:“小伙子,你是那个报警的吧?网上看到新闻了。我跟你说,301那户我早觉得不对劲。6月5号他们搬走那天,我在楼道碰见一个男的带个女孩下楼。女孩穿校服,低着头,手被男的攥着,看着像没睡醒。我问这姑娘怎么了,他说是他侄女,犯病了送医院。我瞅着姑娘手腕上有勒痕,没敢多问。后来警察来问,我才想起来。”

“刘姐,那男的长什么样?”

“三十来岁,黑T恤,短头发,脖子上有块青色纹身,像条龙。”

我把语音转发给王警官。五分钟之后他回过来:“刘女士也给我们打电话了。体貌特征跟我们在找的人高度吻合。另外——你那个闲鱼账号关联的微信号,实名认证是个女的,叫李红梅。你猜她是谁?”

“不会是周小雨的亲戚吧?”

“比亲戚还近。她是周小雨亲姨——周小雨妈妈的亲妹妹。”

我脑子嗡了一声。难怪假“妈妈”知道我的号码。亲姨,当然能从周小雨妈妈那里拿到一切,包括报警之后警方记录的联系方式。

“王警官,周小雨妈妈知道她妹妹掺和在里面吗?”

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目前还不知道。但有一点确认——李红梅不是一个人。她老公姓王,叫王建刚,就是你闲鱼上那个‘暖阳阳’。两口子弄了个皮包公司,专门在网上挂二手手机。我们查了,半年卖了四十多部,其中至少五部牵扯到报失记录。”

四十多部。半年。五部报失。

我靠在沙发上把整件事捋了一遍。周小雨被关在亲姨的房子里,拿手机拍了照片存着,想找机会发出去。被她姨发现,把手机收走,格式化,挂闲鱼卖了。亲姨以为删干净了,没想到数据恢复能扒出来。然后她以“表妹”身份编故事,结果越描越黑。

我低头看了一眼茶几上的红米手机。这部机子是周小雨最后的求救信号。她把照片存进去的时候,可能根本不知道会被卖给谁。但她赌了一把——赌有人会翻出来。

我做了三件事。

第二件,打开闲鱼,把暖阳阳的对话全截图,点举报,选“涉嫌违法”,备注:“对方涉嫌非法拘禁,警方已介入,账号信息已提交石门镇派出所。”

第三件,给周小雨妈妈发微信:“阿姨,照片我发给王警官了,他会转给您。您女儿的事警察在查,您保重身体。”

发完我把冰箱冷冻室那袋鸡翅掏出来,U盘搁回去。然后给单位刘姐发消息:“刘姐,下周质检系统测试我得请两天假,家里有点事。”

刘姐秒回:“行,你忙你的。”

我又补了一句:“对了刘姐,咱们公司那个二手手机回收渠道,是不是有个姓李的女的对接过?”

隔了两分钟:“你说李红梅?去年合作过两批,质量太差就没续了。怎么了?”

“没事,随便问问。”

合上电脑,我给张磊发微信:“今晚能去你那儿睡吗?沙发就行。”

“来吧,啤酒冰好了。”

出门之前我把暖阳阳拉黑了,又给王警官发了条消息:“手机我暂时不出,留作证据。周小雨妈妈那边——您就说手机是我主动交给警方的,别说别的。别让她觉得欠我什么。”

王警官回:“好。”

我锁上门下楼。天擦黑了,便利店灯亮着,暖黄的光打在台阶上。我看了一眼玻璃门,没进去,低头往地铁站走。风从背后吹过来,有点凉。兜里揣着那部红米Note 12,屏幕朝里贴着大腿,走一步磕一下。

我忽然想起那张6月1号的照片。没有女孩,只有一扇灰蒙蒙的窗。

儿童节。

我把手插进兜里,攥紧了手机。

付费卡点

案子比我想的慢。

不是说警察不干活,是这种案子本来就快不起来。李红梅和王建刚两口子6月19号在隔壁市一个出租屋里被摁住了,周小雨就关在里屋,门从外面拿插销别着。王警官给我打电话说人找到了的时候,我正在单位食堂排队打饭,前面还有三个人,我端着餐盘愣在那儿,后面大姐拿胳膊肘怼我:“走不走啊?”

“走,走。”我往前挪了一步,问王警官:“人怎么样?”

“瘦了十来斤,精神还行,就是不怎么说话。送医院检查了,没外伤,就是营养不良。”他顿了顿,“你那个手机,下周得正式移交给我们做证据,你方便的时候送过来。”

“行。”

挂了电话我又排了两分钟队,打了份西红柿炒蛋和红烧茄子,坐在食堂角落里把饭吃完。没觉得多激动,也没觉得多了不起,就是松了口气。旁边桌俩同事在聊孩子暑假报班的事,一个说围棋课一学期两千八太贵了,另一个说比英语便宜多了。我嚼着茄子的功夫,忽然想起来我手机里那两千多张照片,差点把舌头咬了。

接下来的事就由不得我了。李红梅和王建刚被刑拘,罪名是非法拘禁,检察院那边说可能还要往拐卖上靠,得看后续查证。周小雨在医院待了一周,她妈从老家赶过来陪着。母女俩见面的场面我没亲眼看见,王警官转述的——她妈在病房门口就瘫了,周小雨蹲在地上抱着她妈哭,护士拉了半天才拉开。我听完站在单位走廊里抽了根烟,把烟屁股掐灭在垃圾桶上头的灭烟盒里,回去接着改我的测试用例。

六月底,王警官让我去趟派出所补个签字。我到了之后他把手机还给我了,说数据那边已经固定了,机子你拿回去,以后开庭可能还需要你到场作证。我说行,随叫随到。他送我到门口,忽然从兜里掏出来一袋东西——一塑料袋核桃,壳都剥好了,仁上还带着点碎皮。

“周小雨她妈让带的,说谢谢你。她本来想自己来,怕你为难,让我转交。”

我接过核桃,掂了掂,大概两斤多。“您跟阿姨说不用客气,真不用。”

“我说了,她不听。你就收着吧。”

那袋核桃我搁在办公桌抽屉里,吃了快半个月。每天下午三四点饿了就抓一把,配着单位茶水间的速溶咖啡,味道一般,但没浪费。

七月中旬,周小雨加了我微信。验证消息写着:“陈哥,我是周小雨。我妈把你手机号给我了,想跟你说声谢谢。”

我通过之后她发来一段语音。小姑娘声音听着还有点虚,但比照片里那种半死不活的劲强多了:“陈哥,那个手机——我偷偷拍了八九天,就想着万一有人能看见。我姨每回进来都把手机收走,我就趁她出去买饭的时候拍几张,拍完删相册,留最近删除里。后来她把我手机拿走了,我以为完了。没想到你给恢复了。”

我打字回她:“少打字,多休息。以后注意安全。”

她回了个笑脸表情:“嗯。对了陈哥,你那个手机卖不卖?我想买回来。”

我想了想,拍了张手机正面的照片发过去:“手机本来就是我买的,你要的话原价给你,700。”

“真的?”

“真的。不过得等你成年了再说,现在先养身体。”

她发了一串哈哈哈,后面跟了句:“那我明年三月就成年了,你等着我。”

我把手机放下来,心里头挺平的,像一盆水搁稳了不晃了。

张磊那边一直是个热心肠。七月底他值班的时候碰见个事儿,说是有个老太太来所里报警说孙子丢了,结果查了半天是孙子跟同学去网吧包夜没跟家里说。张磊处理完出来抽烟,给我打了个电话瞎聊,聊着聊着想起来问:“你那案子咋样了?”

我说人抓了,等开庭。

他说:“行,到时候开庭你告诉我,我调班过去旁听。”

“你旁听什么?跟你又没关系。”

“怎么没关系?我差点让你别报警记得不?我得亲眼看看结果,回去写个心得体会。”

我骂了他一句滚蛋,挂了电话自己乐了半天。

日子该咋过咋过。房贷每月二十号扣款,短信一来我照样心抖一下。单位质检系统上线之后连着崩了三天,我天天加班到十点,刘姐给点的外卖从黄焖鸡吃到麻辣烫,最后一天吃的是过桥米线,汤洒键盘上晾了两天才干。我妈打电话来催我找对象,说隔壁张阿姨的侄女在银行上班,照片发你了你怎么不回人家微信。我说妈我最近忙案子呢。

“你又不是警察,忙什么案子?”

“帮警察忙。”

我妈在电话那头顿了一下:“你是不是又管闲事?我跟你说多少回了——”

“行了行了,我加微信。”

九月初开庭。我提前一天跟刘姐请了假,她这回没问东问西,直接批了,还补了一句:“注意安全啊。”我说又不是我去受审,注意什么安全。

第二天我到法院门口的时候,王警官在外头等着,带我走的证人通道。张磊还真来了,坐旁听席第二排,穿了件洗得发白的Polo衫,看见我进来冲我比了个大拇指。旁听席上人不多——周小雨和她妈坐在最前面,她妈头发白了一半,拿手绢一直擦眼睛。周小雨回头看了我一眼,瘦,但眼睛是亮的,朝我点了下头。

李红梅和王建刚是被法警带上来的。我头一回见真人——王建刚比照片上壮,脖子上纹身被衬衫领子遮了,但边角还能看见一点青色。李红梅矮,圆脸,看着比他老公老实,戴着手铐坐在那儿跟个普通中年妇女没两样。我一个表姑就长这样,每年过年都给我发微信红包。

公诉人念起诉书的时候,我坐在证人席上听了一耳朵。王建刚和李红梅从去年就开始干这个——以帮人找工作、介绍住宿为名,把外地来石门镇打工的年轻女孩骗到福利路那个房子里,拿绳子拴着,拿手机拍了照片往网上卖。周小雨是李红梅亲外甥女,她妈托她帮忙在镇上找个暑期工。李红梅说“来吧住我家”,周小雨来了就被扣下了。她姨跟她老公合计着拍了几组照片,打算联系买家。

周小雨是第一个被骗的,但不是唯一一个。警察在301房间里查出来另外三个女孩的头发样本,DNA比对还在做。

王建刚在庭上一开始还狡辩,说那是“家庭矛盾”,“孩子不听话关几天”。法官问他:“家庭矛盾需要拿尼龙绳拴暖气管上?”他吭哧了半天,说“怕她跑”。公诉人念了周小雨的证言,说绳子是王建刚亲手系的,系之前还跟她说“你老实待着,别给你姨添麻烦”。

李红梅全程没怎么抬头,就最后陈述的时候说了一句:“我对不起小雨,对不起我姐。”声音小得跟蚊子哼似的。她姐——周小雨她妈——在旁听席上哭出了声,法警过去递了纸巾。

王建刚判了六年,李红梅四年。当庭宣判的时候,王建刚回过头扫了一眼旁听席,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下,没表情,又转回去了。

散庭之后我往外走,在法院大门口台阶底下碰见了王建刚他妈。老太太看着得有七十了,头发花白,佝着腰,手里攥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个苹果和一件旧棉袄——估计是给儿子送的衣服。她拦住我问:“同志,你是那个买手机的吧?”

我说是。

“我儿子不懂事,你多担待。他小时候不这样的。”她把塑料袋往我手里塞,“这几个苹果你拿着吃。”

我没接苹果,也没说“没关系”。我说:“阿姨,这话您跟周小雨她妈说去。您儿子关的是人家闺女。”

老太太愣在那儿,嘴张了张,又合上了,拎着那袋苹果和棉袄转身走了。我看着她的背影进了法院大门,心里头说不上什么滋味。烦她吧?也谈不上。一个老太太,儿子犯了事,她能怎么办。

十月底,周小雨她妈给我打了个电话。说她闺女回学校了,复读一年准备明年高考,学的是学前教育,说以后想当幼师。我说挺好。她妈又说家里把老房子卖了,凑钱给闺女换了个学校,在县城,离石门镇远远的。

“陈同志,那手机——小雨说想买回来,你看?”

“我给她留着呢。等她高考完,我白送。”

她妈在电话那头诶了一声,说那怎么行,你一定得收钱。我说到时候再说吧。

十一月初,我在闲鱼上看见“暖阳阳”那个号被永久封禁了。点进去显示“该用户因违反平台规则已被封号”,头像灰了,那只橘猫底下挂着个红叹号。我截了个图发给张磊,他回了个“大快人心”的表情包,后面跟了一句:“不过王建刚的号封了,换个身份证还能再开。你得跟平台建议建议,整个黑名单。”

“你去建议,你是警察。”

“我辅警。”

“辅警也是警。”

他发了个竖中指的表情。

房子没换。王警官当时建议我换个地方住,我琢磨了两天,没搬。搬家太麻烦,押一付三的钱也掏不出来,何况人已经抓了,同伙没查出来有第二个。就是晚上下楼倒垃圾的时候会多看两眼小区门口,偶尔有车停在不该停的位置,我就站单元门口多等半分钟,等车走了再过去。习惯了之后也就不觉得什么了。双十一我趁着降价把家里那台老洗衣机换了,送货师傅搬上楼的时候问我旧机器要不要折价,我说折,折八十是八十。

冰箱冷冻室那袋鸡翅还在,U盘还在鸡翅里头。案子判完之后我把U盘拿出来插电脑上又看了一遍,确认所有证据都提交过了,然后格式化,把空U盘扔进了抽屉。鸡翅扔了,冻了快一年,早过期了。

年底单位聚餐,刘姐喝多了,拍着我肩膀说:“小陈啊,你今年可给咱们单位长脸了,工会那边说要给你报个见义勇为。”

“别别别,刘姐您饶了我,真报了我在全公司就出名了。”

“出名不好吗?”

“不好。我就想安安静静修手机。”

刘姐哈哈大笑,又灌了我一杯啤酒。

那天晚上散场之后我一个人走回家,路过小区北门那个便利店,玻璃门关着,灯还亮着,里面收银员趴在柜台上刷短视频。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想起来十点、便利店、不见不散——那都是半年前的事了。风挺冷的,我裹了裹羽绒服,把手插兜里往单元门走。兜里那部红米Note 12还在,屏幕朝里贴着大腿,走一步磕一下。跟半年前一模一样。

回家之后我把它从兜里掏出来搁在茶几上,盯着看了一会儿。开机,划到相册,那两千多张照片早就被警方备份完之后删了,现在相册里空空荡荡,就系统自带的几张风景壁纸。我关了屏,把它塞进电视柜最下面那个抽屉里,跟旧遥控器、过期保修卡、不知道哪年买的HDMI线缠在一块儿。

关上抽屉的时候卡了一下,我拿脚踢了踢柜门,合上了。

年初六,张磊约我吃火锅。吃到一半他忽然说:“哎,那个周小雨,今年高考吧?”

“对,六月。”

“你说她能考上不?”

“不知道。考不上就再读一年呗,反正年轻。”

张磊涮了片毛肚,嚼着嚼着冒出来一句:“你说你当时要没报警,现在会咋样?”

我想了想,把筷子伸进锅里捞鸭血。“没报警的话,我现在可能正跟卖家扯皮退手机呢。或者手机退回去了,两千多张照片永久删除,周小雨在哪儿没人知道。”

“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

“万一当时搞错了,人家真是表妹闹着玩呢?你折腾一大圈,还担惊受怕的。”

我捞到一块鸭血,搁碗里晾着。“搞错了就搞错了呗。警察去一趟,发现没事,顶多骂我两句浪费警力。也就一顿火锅的事。”我蘸了点蒜泥,“但把人关屋里拴着这事,万一是真的呢。”

张磊端起啤酒跟我碰了一下:“你行。”

“少来这套,肉没了,再加一盘。”

吃完火锅出来,街上还有零星几个鞭炮摊没收。张磊骑车走了,我走路回的家。路过便利店的时候,收银员换了人,是个小伙子,趴在柜台上打王者荣耀。北门口停了一排共享单车,车筐里塞着传单和奶茶杯。

我上楼开门,屋里暖气烧得很足,一进门眼镜就起雾。我摘了眼镜拿袖子擦了擦,顺手把门口的快递盒拆了——网上买的新手机壳,透明的,十块八包邮。我对着茶几上那个红米Note 12的屏幕比了一下,尺寸没错。把旧手机从抽屉里翻出来,套上新壳,搁回抽屉里。

抽屉推回去的时候还是卡了一下,我又拿脚踢了踢柜门。

合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