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场强台风带来的损失,往往不只取决于它是否登陆,还取决于它在接近陆地之前增强到什么程度。对于沿海城市、港口和海上能源设施,强度预测的误差可能影响停航、停产、人员撤离和设备保护等一系列决策。台风路径预测几十年不断进步之后,强度预测仍是全球科学领域的一道难题。
如今,这一局面正在改变。今年6月,欧洲科学院院士、自然资源部第一海洋研究所研究员乔方利及其团队原创建立的世界首个第三代台风模式研究成果,在《自然》旗下顶尖地学期刊《通讯—地球与环境》上发表。该研究表明,新一代台风模式提前3天预报台风最大强度的能力,较同期美欧日等多国业务化预报系统平均提升了82%,预报误差从18.8米/秒降至3.3米/秒。该成果已超越美国提出的10年(2027年)攻坚目标,实现了我国台风预报能力的代际跨越。
这一结果的意义不只在于提高预测精度,更在于它将海浪对海气交换的影响纳入了台风模式,以原创理论突破改变了传统预报模型描述台风能量来源的方式。这项研究将长期被忽视的海浪过程带入台风预测,也把讨论引向更远的地方:当人类对海洋和大气相互作用的认识进一步深化,极端天气和气候变化是否也将变得更可预测?AI的加入,又会为这一进程带来怎样的变化?日前,多家中央级媒体采访了乔方利,分享了他对科学以及商业化应用方面的思考。
历经20多年,您的团队建立了第三代台风模式,您认为这次突破最重要的意义是什么?
乔方利:这次突破最重要的意义,在于人类对台风强度变化的认识从原来主要关注大气过程和海气耦合,进一步深入到海浪对海气交换的调控机制。揭示出海浪这一长期被忽略的小尺度过程对台风、海洋和气候这些大尺度系统具有关键影响。
过去70多年,人类先后建立了第一代纯大气台风模式和第二代海洋与大气耦合模式。第一代台风模式主要考虑大气过程,将海洋表面温度视为相对固定的条件,但一直存在预报的弱台风偏强、强台风偏弱的“跷跷板”问题;第二代台风模式实现了海洋与大气的耦合,但仍然没有考虑海浪对海气交换的影响。台风引发的剧烈海水搅拌会降低海洋表层温度,进而降低台风强度,因此,第二代台风模式对于强台风的预测甚至比第一代模式偏差更大。两代台风模式始终难以解决强台风强度预报严重偏低的问题,核心原因在于对海气热量和动量交换机制的科学认知不足。
上世纪90年代,诺贝尔物理学奖得主、德国物理海洋学家克劳斯·哈塞尔曼提出猜想:海浪可能在海气交换过程中发挥关键作用。但该猜想一直缺乏定量化的科学实证,无法实际应用于台风预报模式。我们团队历时近30年研究,建立了浪致混合理论,并揭示了海浪对海洋湍流、海气动量交换和飞沫热量输送的影响,并将这些物理过程引入台风模式,在国际上率先建立了包含完整海浪过程的第三代台风模式。可以说,第三代台风模式是一次对台风预报底层逻辑的全面重构,而不是对传统模式的局部改良。
目前第三代模式在快速增强台风预测方面表现突出。未来5至10年,台风强度预测还可能达到怎样的精度?
乔方利:台风快速增强是指台风强度在24小时内快速增强超过15米/秒,这是台风强度预报的国际难点。一旦出现快速增强,预报误差就会扩大三倍以上。目前第三代模式对2020—2024年西北太平洋37个经历快速增强的强台风进行了回报检验,提前3天预测最大强度的误差为3.3米/秒。
团队研制的台风预报系统已经开始业务化运行,台风期间每天进行四次预报,覆盖台风强度、路径和降雨,预报时效为5天。
在对今年8月在浙江一带登陆的台风“白海豚”预测的过程中,系统提前72小时预测浙江三门站区域日降雨峰值为376毫米,实测值为367.8毫米,预测落区距三门站仅约26公里,可以说,非常准确地预测了“白海豚”带来的强降雨。
未来5至10年,强度预测误差能否进一步降低?
乔方利:随着科学与技术进步,台风预报误差还会逐步降低。但预报不可能绝对准确。预报会朝着两个方向发展,一个方向是个别预报偏差大的台风数目越来越少,二是预报时效会越来越长。
从科学发展的角度看,未来人类是否有可能实现对极端天气和气候事件更早、更精准的预测?哪些自然规律仍然是预测科学难以逾越的边界?
乔方利:台风并不是孤立的天气事件,它与海洋和大气系统之间存在复杂联系。需要不断加深对海洋和大气过程的科学认知,才能不断提升台风的精度。
厄尔尼诺与拉尼娜是极端气候事件,通常每2至7年发生一次,会影响全球气候和极端天气。气候变暖则是一个长期累积的过程,全球变暖90%以上的热量进入海洋,海洋升温会进一步增加强台风和超强台风的发生概率。今年6月发表于《自然·通讯》的文章研究指出,自1980年以来,全球各大洋盆的强台风活跃季节长度均呈现延长趋势,强台风活跃季节长度每10年增加7.4%-21.9%,这一变化主要归因于传统活跃季节之外的台风发生快速增强的概率上升,海洋变暖正是推动这一变化的关键原因之一。
浪致混合理论的意义不局限于台风。该理论能提升上层海洋模拟和预测能力,也会使全球气候系统模拟和预测能力提升30%以上。
随着预测时效增加,预测的不确定性及误差也会变大。湍流是世界难题,也会直接影响预报的精度和实效。提升对湍流的科学认知,应该是未来天气预测和气候预测最大的技术与科学障碍。但如果不能克服湍流难题,预报时效就很难本质性提升。
第三代台风模式与AI在哪些方面可以深度融合?有了AI的助力,未来十年人类的天气预测能力可能发生怎样的变化?
乔方利:核心重大科技突破,人类具有不可替代的作用,但AI可以加快台风预报的技术迭代。比如,第三代台风模式可以对过去几十年台风过程进行重构(或者称为后报),这些更加精准的重构台风过程可以让AI进行学习,这样可以进一步提升AI的预报能力;同时,AI与数值模式融合,可以大幅提升预报速度;AI对物理过程参数化,可以进一步提升预报的精度;近期国内外研究结果表明,AI可以进一步提升台风路径的预报能力。在这四个方面,AI可以与数值模式深度融合。
如果今天第三代台风模式解决的是人类对强台风强度预测长期不够准确的问题,那么未来10年,您希望通过这套理论和模式,进一步解决人类认识自然界的哪个重大问题?
乔方利:台风强度预报取得重大进展,根本原因是对湍流过程的科学认知取得理论突破。湍流是无所不在的,目前研究取得的基础理论成果应该能带动多个领域的发展。美国工程院院士、中国工程院外籍院士黄锷先生原创了一套数据分析理论,这也是我们研究湍流的重要基础。初步结果显示,应用新的数据分析理论,已经对于大脑活动及相关疾病产生了突破性认知。
您曾提到,可以通过多元投资开发面向海上风电、港航、海上石油等行业的精细化预报产品。您认为未来哪些产业对精准气象和海洋预测的需求最迫切?
乔方利:所有海上和海岸带地区的人类活动都需要精准气象和海洋预测,不同地区、不同行业的需求各不相同。目前台风预报主要提供宏观背景预测,我们国家的台风模式分辨率与国际水平大体相当,但人类活动和经济发展的需求正在日趋精细化。
以海上风电为例,设施密集布设在有限海域,一公里以内的环境差异都需要精密估算。因此,未来有必要发展更加精细的预报系统。
我认为,可以通过多元投资开发高科技公共服务产品,为港航、海上石油、海上风电等行业提供服务,促进海洋经济发展。
目前第三代台风模式已经开始进入业务化应用。从科研模型到稳定的业务预报系统,还需要解决哪些问题?未来要将预测能力转化为面向不同行业的产品,最大的技术和应用障碍是什么?
乔方利:第三代台风模式已经开始从科研成果走向业务应用。该系统已开始业务化运行,台风期间每天进行四次预报,覆盖台风强度、路径、降雨、巨浪、风暴潮、海洋强流等,预报时效为5天。
目前,这一成果已逐步应用于国家和沿海区域业务化预报中心,在自然资源部南海局、东海局区域海洋预报中心进入了业务化应用。此外,我们团队还公开了第三代台风模式源代码,供全球科研同行和业务预报机构使用。
从业务化试用到大范围、稳定的业务化应用,还需要解决一系列问题:首先是业务化系统更新需要很大的工作量,且涉及到海洋和气象等多个专业与部门。不同业务中心关注的区域不同,这就需要建立不同的预报模式,需要较大的人力与物力投入;其次,海洋和大气观测也需要更新改造,需要直接测量包含海浪的海气通量,好消息是,观测已经实现了技术突破。
快速推进业务化,使得海岸带地区和海上活动得到更好的预报保障,科研机构与各级政府部门合作至关重要;同时,科研机构与海洋油气公司、港航、海上能源、海水养殖等企业深度合作,是解决企业环境保障需求的捷径;重大科技突破与市场和慈善机构等合作,解决特定区域、特定行业对极端环境监测和预测的迫切需求,也是一种高效机制。
过去气象预报主要承担公共服务职能。未来,随着企业对气候风险管理的需求增加,专业化气象和海洋预测服务是否会形成一个新的市场?您认为真正有价值的服务产品将是什么?科研机构在其中可以扮演什么角色?
乔方利:随着海洋经济快速发展,行业对精细化气象和海洋预报的需求日益增加。从这一思路看,专业化气象和海洋预测服务的潜在市场,不仅包括灾害预警,也包括海上设施运营和行业风险管理。
减灾防灾业务化保障的投入产出比很高,专业化、高精度气象和海洋预测服务的应用非常广阔,应该很快成为一个新的市场。一场强台风可以摧毁一座大型城市,“卡特琳娜”飓风2005袭击美国新奥尔良就是典型例子,该飓风导致新奥尔良城区80%被淹,造成经济损失1250亿美元,超百万人因飓风撤离。随着气候变化加剧,超强台风发生的概率不断变大,对沿海居民、海上设施的破坏性越来越大,保险与再保险、海洋油气、海上运输等行业的可持续发展高度依赖极端事件的准确预测,他们就会为高精度预测付费。
科研机构除了开展科学研究和基础模式研发,也可以单独或与合作伙伴一起,根据社会和企业的需求,进行行业产品开发与公共数据服务。
今天建设的港口、沿海城市和海上能源设施,可能需要运行几十年。面对未来气候的不确定性,您认为今天的基础设施投资最容易忽略什么风险?如果展望未来10至20年,人类在认识和预测自然环境方面,最值得期待的一次突破会是什么?
乔方利:在气候变化背景下,极端事件如台风、巨浪和风暴潮等的强度会变大,原来推算的工程多年一遇量值就会偏低,沿海地区的防灾设防标准有必要重新审视,不能完全依赖历史数据。
以《城市内涝风险普查技术规范》(GB/T 39195-2020)为例,当城市气象水文环境、社会经济发展和内涝隐患点发生变化时,应当及时更新相关资料。
在全球变暖背景下,超强台风的风险正在发生变化。台风破坏力与最大风速之间并非简单的线性关系,而是近似与最大风速的平方成正比。例如,风速从70米/秒增加到80米/秒,增幅约14%,但按平方关系估算,破坏力增幅超过30%。因此,基础设施建设和沿海防灾不能只依赖过去的气象和海洋记录,还需要考虑未来气候变化带来的风险。
如果展望未来10至20年,人类在认识和预测自然环境方面,最值得期待的一次突破会是什么?
乔方利:最值得期待的是对湍流科学认知取得重大突破,进而对海洋、台风和气候极端事件的预测精度和时效得到本质性提升,民众的安全得到更好的科学保障。数值模式和AI模型会互相促进,但数值模式是提升预报能力的基础,湍流认知是提升数值模式的关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