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本文刊载于《中国科学院院刊》2026年第10期“专题:国产大飞机产业高质量发展战略研究”
董梦如1 黄朝峰1* 张超1,2
1 上海交通大学 安泰经济与管理学院国际民航研究院
2 南京航空航天大学 经济与管理学院
国产大飞机出海是国家建设制造强国、交通强国和航空强国的战略选择,商业模式创新则是推动国产大飞机突破国际竞争壁垒、加快出海进程的重要手段。文章在分析国产大飞机出海紧迫性与商业模式创新必要性的基础上,系统梳理全球大飞机出海的主要商业模式,包括整机销售模式、协同运营模式和全生命周期服务模式。进一步,从大飞机产业高复杂与高门槛特性、我国产业基础支撑不足、国际竞争与规则约束等方面,识别我国商业模式创新面临的突出问题。基于此,提出亟须加强商业模式创新顶层设计与政策引导、打造产业协同与多方参与的组合出海模式、强化关键支撑与反馈应用的商业模式创新基础,以及探索差异化产品牵引的跨国商业合作新模式等建议,以商业模式创新赋能国产大飞机国际市场开拓,推动国产大飞机高质量“走出去”。
国产大飞机是国家重点培育发展的新兴支柱产业,是提升我国高端装备制造能力、产业链供应链韧性和国际竞争力的重要载体。当前,国产大飞机在供应端仍面临基础性约束,特别是航空发动机等关键核心技术、产品可靠性和批量制造等问题,制约其产业发展和市场竞争力提升。与此同时,随着国内市场规模化运营和国际市场试探性拓展的不断推进,国产大飞机出海问题也随之凸显,并逐渐成为产业发展中不可忽视的重要议题。加快推动国产大飞机出海,不仅有助于拓展国际市场空间,也关系到我国在全球航空产业分工体系中的地位提升。当前,全球大飞机市场正处于航空业复苏与产业格局调整的关键阶段。一方面,全球航空运输需求回升,带动机队更新和运力扩张;另一方面,国际主流飞机制造商产能受限,供给紧张为国产大飞机进入国际市场提供了结构性机遇。与此同时,我国政府持续加大对国产大飞机出海的政策支持力度,《“十四五”民用航空发展规划》强调为国际航空运输各主体之间合作模式的创新提供空间,《中华人民共和国国民经济和社会发展第十五个五年规划纲要》进一步明确提出推进国产大飞机规模化系列化发展。在产业发展方面,我国已形成覆盖干线、支线和货运的产品谱系,在国内市场实现常态化运营,并通过优化市场进入方式和商业合作模式进入海外市场。但总体来看,全球大飞机市场仍由美国波音公司(Boeing,以下简称“波音”)和欧洲空中客车公司(Airbus,以下简称“空客”)主导,国产大飞机在国际适航认证、运营数据积累、配套服务体系、品牌影响力和客户信任基础等方面仍面临较大挑战,出海进程仍处于关键突破阶段。
在此背景下,创新出海商业模式成为国产大飞机突破国际竞争格局、加快出海进程的重要手段。与一般制造品不同,大飞机产品具有技术复杂度高、使用周期长、安全要求高和运营保障依赖强等特点,航空公司在制定采购决策时不仅关注飞机性能和价格,更重视适航认证、运行可靠性、维修保障、航材供应和金融支持等综合能力。因此,推进国产大飞机出海不能仅依靠产品销售,还需要围绕客户需求构建更加系统化、综合化的商业模式。通过融资租赁、联合运营和区域合作等方式,可以在一定程度上降低海外客户的采购成本和运营风险,增强其购机意愿,逐步提升国产大飞机在国际市场中的认可度和竞争力。同时,商业模式创新也有助于带动航空金融、维修服务、航材供应和运营培训等相关环节协同出海,推动国产大飞机从单一产品输出向综合解决方案输出转变。
然而,国产大飞机出海商业模式创新仍面临多重制约。一方面,产业链协同能力和国际化服务支撑体系仍显不足,制造商与产业链伙伴之间尚未形成成熟高效的全球协同网络;另一方面,技术与产业基础仍处于建设完善阶段,难以完全满足国际客户对稳定运营保障的要求。此外,国际主流飞机制造商长期积累的客户资源、服务网络和规则影响力等,也对国产大飞机市场进入形成较强壁垒。因此,亟须在持续提升供应端能力的基础上,抓住全球大飞机市场产能不足、供需紧张带来的重要机遇,探索更具针对性、竞争力的新型商业模式,增强国产大飞机在国际市场中的进入能力、运营能力和持续竞争能力。基于此,本文通过组织多次专题研讨会,与中国民航飞行研究院、中国商飞北京民用飞机技术研究中心、南京航空航空航天大学等单位的10余位大飞机领域专家深入研讨,识别国产大飞机出海的战略需求和现实问题,系统分析其商业模式创新的必要性及其面临的问题挑战,进而提出商业模式创新助力国产大飞机出海的实现路径,以期为我国大飞机产业高质量“走出去”提供决策参考。
一、国产大飞机出海亟须创新商业模式
1.1 全球供需格局重塑为国产大飞机出海创造战略机遇
(1)全球航空市场需求持续扩张,为国产大飞机出海带来巨大商业空间
当前,全球航空市场恢复并进入新一轮增长周期,机队更新、航线恢复和运力扩张共同推动大飞机需求释放。空客全球航空市场预测(GMF),到2044年全球航空机队规模预计翻倍增长,新增交付飞机占比达88%(图1),且以区域内中短程航线为主,对单通道飞机需求尤为旺盛,亚太地区将成为最大新增市场(图2),从需求侧为新机型进入国际市场提供了现实空间。与此同时,全球航空服务市场重心加快向亚洲转移。空客全球航空服务市场预测(GSF)显示,到2044年全球航空服务市场规模将达3110亿美元,南亚地区将成为增长率最高的区域。不断扩大的市场需求和亚洲航空市场的持续增长,为国产大飞机出海提供了现实基础和长期空间。

图1 2024—2044年全球航空机队规模扩张及新增需求结构
数据来源:《空客全球市场预测(2025—2044年)》

图2 2025—2044年全球各区域航空市场新客机需求预测
数据来源:《空客全球市场预测(2025—2044年)》
(2)国际主流厂商产能紧张,为国产大飞机提供市场切入窗口
在需求持续增长的同时,全球大飞机供给端却面临较强约束。近年来,受供应链瓶颈影响,国际主流飞机制造商产能恢复不及预期,交付延迟与订单积压问题突出。截至2025年12月,全球飞机交付缺口总计超过5300架,积压订单超过17000架,积压量相当于近12年的产能。供给恢复缓慢与市场需求增长之间的矛盾突出,部分航空公司在机队更新和运力扩张过程中面临供给缺口。由此,全球航空市场供应格局出现阶段性松动,也为国产大飞机以补充性、替代性和差异化供给进入国际市场创造了窗口期。
(3)国际客户需求日益差异化,要求构建多样化出海模式
随着全球航空市场加快分化,不同国家和地区航空公司在机队规模、运营条件、成本控制和风险偏好等方面的需求日益多样。新兴市场国家航空运输需求增长较快,但机场条件、资金实力和运营场景差异较大,对飞机经济性、适应性和灵活性提出更高要求。与此同时,低成本和超低成本航空公司持续扩张,逐步成为全球民用飞机市场特别是单通道飞机市场的重要采购力量,其更加重视采购与运营成本控制和供应链风险分散,并倾向于采用经营租赁和服务打包等灵活方式降低成本、增强议价能力。国产大飞机在价格、细分市场适配和定制化开发方面具有一定潜在优势。例如,中国商飞公司(以下简称“商飞”)生产的C919目录价格整体低于波音737和空客A320同级机型,价差为10%—20%;同时,高原型、货运型等细分型号开发,窄跑道运行规则优化,增强了国产大飞机对不同运营场景的适配能力。国际客户的差异化需求不仅拓展了国产大飞机的潜在市场空间,也对其出海模式的多样化提出了现实要求。
1.2 国际竞争环境趋紧要求国产大飞机加快出海破局
(1)当前形势下,国产大飞机出海受到重重制约
当前,全球航空产业竞争已不再局限于企业之间的市场竞争,而是日益受到经济制裁、技术管制和经贸规则调整等大国博弈因素影响。大飞机产业具有高度战略性和敏感性,涉及航空发动机、航电系统、复合材料和飞控软件等关键技术环节,容易受到出口管制、技术封锁和供应链审查等外部因素制约。部分国家不断强化“去风险化”政策和高端制造业竞争布局,航空产品国际合作中的政治属性和安全属性持续增强,使国产大飞机在关键零部件供应、国际适航认证和航空公司采购决策等面临更多不确定性。尤其是在欧美长期掌握全球航空制造产业链核心环节和国际航空规则话语权的背景下,地缘政治风险可能通过技术限制、贸易壁垒、认证延缓和市场排斥等方式影响国产大飞机出海进程。
(2)双寡头市场结构稳固,抬高后发企业国际市场进入门槛
波音和空客依托庞大订单规模、完整产品谱系和成熟服务网络,形成了较为稳固的双寡头格局。相比之下,国产大飞机在交付规模、国际订单及产品系列化程度、全球服务体系方面仍处于追赶阶段(表1)。这种差距不仅体现在市场份额上,更体现在客户黏性和运营体系嵌入程度上。航空公司在机队更新时通常倾向于延续既有机型体系,以降低运营管理成本,进而形成路径依赖。波音和空客也通过规模优势、品牌信任和服务体系持续强化市场壁垒,进一步抬高国产大飞机的进入门槛。
表1 2025年波音、空客和商飞全球大飞机订单规模与产品体系

(3)欧美主导适航认证体系,形成国产大飞机出海的制度性准入壁垒
适航认证是飞机进入国际市场的基础条件,也是航空公司采购、运营和融资租赁的重要依据。当前,国际适航认证体系由美国联邦航空管理局(FAA)和欧洲航空安全局(EASA)主导,其影响力不仅体现在技术标准层面,也深度嵌入全球航空市场准入规则中,适航标准和技术规则日益演变为兼具战略博弈属性的制度工具。国产大飞机虽已取得中国民航局(CAAC)适航认证,但在拓展更广泛国际市场,特别是欧美及受其规则影响较强的高端航空市场时,仍需面对FAA和EASA的认证约束。适航认证涉及大量飞行测试、数据验证、系统审查和持续适航评估,周期长、成本高、协调难度大,并可能受到国际政治经济因素影响,是国产大飞机出海必须突破的重要制度性门槛。
1.3 创新商业模式是推动国产大飞机出海的重要突破口
(1)商业模式创新有助于扩大国产大飞机国际市场竞争优势
国产大飞机出海面对的并非单一产品竞争,而是技术性能、运营成本、服务保障、客户信任和市场准入能力的综合较量。对于后发进入者而言,仅依靠价格优势或产品性能难以快速突破波音、空客长期形成的客户黏性和市场壁垒。通过商业模式创新,将国产大飞机的制造能力、运营支持、服务保障和区域合作机制进行系统整合,将单一产品优势转化为产品与服务融合的综合优势,从而增强海外客户对国产大飞机的接受度和使用信心。同时,出海虽然会增加前期认证与保障投入,但规模化交付和服务拓展有望摊薄固定成本、提升国内产业链盈利能力,为产品迭代与服务升级提供支撑,进一步提升国产大飞机在国际市场中的整体竞争力。
(2)服务保障与生态协同成为国产大飞机国际竞争的重要方向
全球大飞机市场竞争正从整机销售拓展到交付后的持续运营支持,航空公司越来越关注飞机全生命周期内的运行可靠性,以及航材供应、维修支持和人员培训等方面的服务支撑能力和成本控制效果。波音、空客的长期主导地位不仅依赖成熟机型,也依托覆盖全球的服务网络和产业生态。国产大飞机要提升国际竞争力,必须加快构建由制造商、配套供应商、航空公司、租赁公司、维修企业和培训机构等共同参与的协同体系,形成覆盖市场进入、飞机交付和运营保障全过程的支撑能力。
(3)东南亚市场探索为国产大飞机出海商业模式创新提供实践基础
东南亚市场区域内中短程航线密集,与国产大飞机市场定位具有较高契合度。文莱已正式认可C919的CAAC适航认证,老挝、柬埔寨已签署相关合作协议,马来西亚、泰国等国航空公司也释放出采购意向,显示出国产大飞机在东南亚市场的拓展潜力。在商业模式方面,国产大飞机通过湿租方式进入越南市场,在降低海外客户初期使用门槛的同时,增强了客户对其可靠性和服务保障能力的认知。相较于波音、空客依托成熟客户基础和全球服务网络的商业模式,国产大飞机出海更突出初始市场培育。借助国内运营商转移运行经验,将飞机引进与运营能力导入相结合,并通过实际运行验证积累客户信任。其创新主要体现为既有租赁与服务方式的协同组合,在参与主体、运营能力输出和初期风险分担等方面形成差异化特征。
二、全球大飞机出海的主要商业模式
当前,全球大飞机出海商业模式正由硬件交易向服务嵌入、由单点交付向生态协同、由售后保障向全周期价值创造演进,逐步形成整机销售、协同运营和全生命周期服务等多种商业模式(图3)。传统的整机销售模式更多体现为飞机交付和产权转移的基础环节,协同运营成为新机型导入和区域市场开拓的重要方式,全生命周期服务则代表制造商由“卖产品”向“卖能力、卖服务、卖价值”的转变方向。

图3 全球大飞机出海的主要商业模式
2.1 整机销售模式
整机销售模式是全球大飞机出海最传统、最基础的商业模式,主要围绕飞机交付和所有权转移展开,制造商通过订单签订、生产制造、适航取证和交付验收等环节,将飞机所有权转移给航空公司或租赁公司。交付完成后,客户主要依靠自身或第三方体系承担运营管理、维修保障、航材供应和飞行员与机务培训等后续工作。随着航空公司对运行可靠性、全生命周期成本和服务保障能力重视程度的不断提高,单纯依靠整机交付已难以完全满足国际客户需求,传统整机销售模式逐步向服务化、体系化方向转变。
波音是整机销售模式的典型代表。长期以来,波音依托737、767、777和787等系列化产品,以飞机订单和批量交付为基础,在全球市场构建了规模化销售体系,形成了以飞机订单签订、生产交付和产权转移为核心的典型整机销售模式。在该模式下,航空公司通过直接采购,或经由租赁公司以租赁方式获得飞机,波音围绕飞机交付提供相应技术支持。随着全球大飞机市场竞争的加剧和航空公司服务需求的持续增长,波音也相应调整了销售模式,逐步将服务支持融入飞机交付与客户运营过程。
2.2 协同运营模式
协同运营模式是在整机销售模式基础上发展形成的当前主流模式,其以产业链协同为基础,飞机制造商与维修企业、培训机构和航材公司等产业链主体深度合作,通过合资、授权、租赁、技术支持和本地化保障等方式,共同形成面向特定市场的运营支撑体系。在该模式下,客户获得的不只是飞机本身,还包括航材备件、维修检测、人员培训、运行支持和市场导入等配套服务。随着新兴市场航空需求增长和客户运营能力差异逐渐扩大,协同运营模式被广泛用于区域市场开拓和新机型导入。
空客在中国市场较早开展协同运营布局。例如,2019年空客与中国航空器材集团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中国航材”)签署协议,中国航空公司采购290架A320系列飞机和10架A350 XWB系列飞机,由中国航材作为集中采购和交易协调主体,再根据国内航空公司的实际需求落实飞机引进和配置。与此同时,空客依托与中国航材共同设立的华欧航空培训与支援中心,为相关航空公司提供飞行员、维修人员和乘务人员培训,并配套开展航材备件储存、供应和技术支持等服务。在具体销售过程中,空客负责飞机供给,中国航材承担集中采购与协调,航空公司负责实际运营,相关合资服务机构同步提供培训、航材和技术支持。
2.3 全生命周期服务模式
全生命周期服务模式是大飞机商业模式由产品交付向服务增值延伸过程中形成的商业形态,其强调将服务覆盖范围从飞机交付和运营保障,延伸至性能升级、资产管理和退役回收等全周期环节。在该模式下,制造商或服务商不再局限于提供物理产品,而是围绕飞机持续运营提供综合支撑,通常以航材供应、维修维护、机队健康监测、飞行与机务培训、数字化运营管理和资产处置等为主要内容,部分服务按照飞行小时、使用量或绩效结果付费。全生命周期服务能力的持续提升,正推动该模式逐步成为未来飞机商业化发展的重点方向与主流业态。
空客建立了最接近完整的全生命周期服务体系,将分散的售后服务整合为贯穿飞机运营全周期的服务组合,特别是在数字化管理与退役回收环节,已形成全球领先的实质性服务能力。例如,依托Skywise数字平台,开展飞机健康监测、预测性维护和机队性能管理;设立全生命周期服务项目,提供飞机拆解和高价值零部件回收服务,形成闭环服务能力。波音也通过组建全球服务集团(BGS)整合服务资源,重点围绕维修工程、航材供应、飞行培训及数字化分析,为航空公司提供全链条服务解决方案,其服务能力覆盖了主要环节,但在飞机退役回收等部分环节仍受到安全事件、供应链波动等因素影响。中国商飞目前已开展配套运营支持服务,但整体仍处于部分服务和体系完善阶段。
三、我国国产大飞机出海商业模式创新面临的问题
3.1 产业高复杂与高门槛特性削弱商业模式创新灵活性
(1)产业链复杂、技术标准高且主体协同难,商业模式复制推广能力受限
大飞机产业链具有高度复杂性,研发设计、关键材料与核心系统研制、总装集成、适航验证和维修保障等环节相互嵌套、紧密耦合,商业模式创新必须建立在整条产业链稳定协同的基础上。与此同时,大飞机技术标准高、安全要求严、质量控制链条长,任何商业模式的创新和推广都不能脱离产品可靠性、系统成熟度和服务保障能力。此外,国产大飞机出海商业模式创新涉及制造商、供应商、航空公司、租赁机构、维修服务商和培训机构等多类主体,不同主体在资源投入、服务标准、责任边界和收益分配方面存在差异,进一步增加了模式设计和推广过程中的协调成本。商业模式既难以被拆分为简单模块,也难以依靠销售渠道拓展、价格策略调整或单一服务创新实现快速复制推广,而必须以完整技术体系、供应链体系、服务保障体系和协同组织机制为支撑。
(2)研发、运营与市场培育成本高,商业模式试错迭代难度加大
大飞机产业具有资金密集、技术密集和周期较长等特征,其国际化发展依赖长期的研发投入和稳定的生产交付能力,需要国家层面的政策性金融、财政支持和产业基金等参与,这也意味着商业模式创新对国家经济实力、产业组织能力和长期支持能力提出较高要求。受高成本约束影响,商业模式创新的试错门槛显著抬升,企业难以像一般制造业那样通过小规模、低成本方式反复验证和快速调整模式。一旦某种商业模式投入实施,相关资金、设备、人员和服务网络便形成较强沉没成本,后续转向或调整代价较高,进一步加大了商业模式创新与验证的难度,且一旦模式验证未达预期,相关投入可能难以回收,进一步增加投资损失风险。
3.2 我国产业基础支撑不足制约商业模式创新主导权与适应性
(1)部分关键技术受外部依赖与产品成熟度不足,商业模式创新主导权受限
一方面,国产大飞机部分关键系统和高端装备方面仍存在“卡脖子”问题。例如,C919整机国产化率约为60%,其所采用的LEAP-1C发动机由法国赛峰集团和美国通用电气公司合资的CFM国际公司提供。这种短板使国产大飞机的整机生产、批产交付和售后保障等关键环节容易受到外部供应影响,企业难以根据不同海外客户需求灵活设计差异化服务包、租赁方案和运营支持模式。另一方面,国产大飞机产品成熟度仍需提升,在运行可靠性、性能稳定性和故障处置效率等方面仍有完善空间。特别是低成本和超低成本航空公司普遍倾向高频次、高利用率和快速周转的运营方式,对飞机持续运营能力、维修经济性和产品成熟度提出了更高要求。相关短板不仅会削弱国产大飞机对这类客户的吸引力,也会限制企业围绕其运营特点设计差异化商业模式。
(2)海外服务与航空金融支撑体系尚不完善,商业模式调整优化和再设计能力有待提升
一方面,我国国产大飞机海外运营经验积累仍相对不足,在全生命周期服务能力建设和国际化服务资源布局方面,与国际主流制造商仍存在较大差距。企业在商业模式创新中可调用的保障资源、配套服务和市场反馈相对有限,既有出海方案较难及时根据客户反馈和运行需求进行优化调整,相关保障不足还可能导致服务承诺难以兑现,增加履约赔偿支出并压缩利润。另一方面,国内航空金融、出口信用保险和风险定价等金融保险支撑能力仍显不足,企业在与海外客户开展合作时,可选择的融资结构、付款安排、回购保障和风险分担工具较为有限,难以形成更具灵活性和吸引力的合同方案。此外,租赁公司已成为新飞机采购和机队配置的重要主体,而我国尚缺乏具备较强全球融资、资产管理和客户开发综合实力的大型航空租赁机构,难以有效发挥其在连接制造商与航空公司、拓宽客户渠道、推动飞机市场投放等方面的中介枢纽作用。融资与运营支持在降低客户引进门槛的同时,也可能增加中方主体的资金占用和履约责任,带来回款延迟、客户违约及退租后的残值损失风险。海外机队规模不足时,航材和驻场保障投入难以摊薄;固定费率服务还可能因维修成本超出预期而侵蚀利润,多方责任衔接不足则可能引发履约争议。
3.3 国际竞争与规则约束压缩新进入者商业模式创新空间
(1)客户路径依赖与风险规避较强,加大新商业模式市场接受难度
波音、空客等国际主流供应商依托成熟产品体系、服务网络和长期客户关系,已在全球大飞机市场形成较强锁定效应。国产大飞机出海商业模式创新不仅要提出新的销售、租赁或服务组合方案,还要突破海外客户既有采购习惯、运营体系和风险偏好等约束。由于国产大飞机国际运营数据、品牌信任和服务经验仍处于积累阶段,海外客户对新机型和新模式的采纳通常更加谨慎,企业需要在降低客户顾虑、强化服务承诺与保持模式收益之间寻求平衡。在此背景下,租赁支持、协同运营和服务保障打包等差异化模式较难在短期内获得海外客户充分认可,容易导致客户接受周期延长、模式成长空间受挤压和推广节奏受制约,客户接受周期延长还可能增加市场培育成本和资金占用,影响预期收益实现。波音、空客等国际主流供应商依托成熟产品体系、服务网络和长期客户关系,已在全球大飞机市场形成较强锁定效应。国产大飞机出海商业模式创新不仅要提出新的销售、租赁或服务组合方案,还要突破海外客户既有采购习惯、运营体系和风险偏好等约束。由于国产大飞机国际运营数据、品牌信任和服务经验仍处于积累阶段,海外客户对新机型和新模式的采纳通常更加谨慎,企业需要在降低客户顾虑、强化服务承诺与保持模式收益之间寻求平衡。在此背景下,租赁支持、协同运营和服务保障打包等差异化模式较难在短期内获得海外客户充分认可,容易导致客户接受周期延长、模式成长空间受挤压和推广节奏受制约,客户接受周期延长还可能增加市场培育成本和资金占用,影响预期收益实现。
(2)技术标准政治化与规则合规要求较高,加重商业模式创新外部约束
商业模式创新既取决于产品与服务能力,也受适航认证、技术标准、运行规则和维修规范等制度体系制约。商业模式创新需要围绕目标市场灵活组合产品供应、租赁支持和服务保障打包等方式,但海外市场的适航认可、维修资质、数据使用、贸易合规和出口管制等要求,对销售方式选择、服务内容配置和责任承诺范围形成直接约束。部分技术审查和认证认可受产业竞争和安全审查影响,增加了模式设计的不确定性,使企业在创新过程中不得不优先考虑合规边界和风险缓冲,商业模式创新的选择空间受到压缩,方案设计趋于保守。
四、关于推进国产大飞机出海商业模式创新的建议
4.1 加强商业模式创新顶层设计与政策引导
(1)明确“短期聚焦东南亚、中期获取EASA认证、长期全球拓展”的分阶段顶层战略
① 短期,可优先聚焦航空需求增长较快、与我国经贸联系较紧密、合作基础较好的东南亚市场,逐步打通区域运营链条,积累海外运行经验和客户信任;
② 中期,应以获取EASA/FAA适航认证为重要目标,提升国产大飞机国际认可度和规则适配能力,为进入更高标准市场创造条件;
③ 长期,则在产品可靠性、运营数据、服务网络和金融支持体系不断完善的基础上,逐步拓展中东、非洲、拉美及欧美等更广阔市场。通过建立清晰的阶段性发展路线,将产品出海、服务出海、金融出海和生态出海有序衔接,增强商业模式创新的战略稳定性和实施可行性。
(2)针对不同国家与区域市场,制定差异化策略与商业模式适配方案
依据不同国家和区域的航空市场规模、航司运营能力、机场基础设施、融资条件、监管环境和产业合作需求等,制定差异化商业模式适配方案。例如,对资金实力有限、风险承受能力较弱的新兴市场,以及低成本和超低成本航空公司,可重点探索融资租赁、出口信贷和保险增信等模式,降低客户采购压力和初期运营风险;对于具有本地产业发展诉求的国家,可围绕区域航线开发、运力平台建设和本地服务能力培育,探索联合运营、收益共享和能力转移相结合的模式,增强商业模式的本地嵌入能力。通过分类施策,提高商业模式创新与区域市场需求的匹配度。
(3)建立跨部门协同推进机制,形成商业模式创新政策工具组合
围绕东南亚等重点目标市场,加强外交、金融、民航和商务等部门协同。一方面,强化政策性金融、出口信用保险、航空租赁和产业基金联动,探索风险共担、收益共享的交易方式,降低海外客户引进新机型和接受新模式的顾虑;另一方面,依托共建“一带一路”航空互联互通、基础设施合作和产业合作平台,推动区域适航认证互认、海外运营服务和本地化合作协同布局。通过跨部门资源统筹,提升商业模式的系统性、稳定性和可实施性,为商业模式创新提供制度和资源支撑。
4.2 创新产业协同与多方参与的组合出海模式
(1)构建模块化商业模式工具包,提升复杂产业链条件下的复制推广能力
推动商业模式由单一项目定制向模块化组合转变,形成可组合、可调整、可复用的商业模式工具包。例如:
① 以飞机制造商为核心,围绕整机交付、适航支持、运行导入、航材保障和维修服务等内容,构建产品交付与基础服务工具包,为不同出海场景提供标准化支撑;
② 以产业链各环节供应商为依托,围绕航空电子系统、发动机、零部件、维修设备及技术支持、响应服务等内容,构建增值配套服务工具包,提升海外运行保障和持续服务能力;
③ 发挥租赁公司金融枢纽作用,构建租赁服务工具包,完善融资租赁、经营租赁和资产运营方案。
针对不同市场和客户需求,通过灵活组合或升级调整各类工具包,增强出海商业模式的可复制性和推广效率。
(2)完善多方共担的模式验证机制,降低商业模式创新投入压力和试错迭代成本
依托国家级产业引导基金设立国产大飞机商业模式创新专项,支持主制造商联合租赁公司、航空公司和重点供应商,在目标市场开展融资租赁、协同运营和全生命周期服务等组合模式试点。通过基金引导、金融机构配套和产业链企业共同投入,分担前期市场培育和服务体系建设成本,避免由单一企业承担过高试错风险。同时,优化收益共享、风险共担原则,协调各参与主体的利益分配与责任边界,明确保障承诺范围、赔偿上限及合作退出条件,引导各方按照投入能力、资源优势和风险承受水平参与组合模式建设,形成多方协同、成本共担和风险可控的商业模式创新格局。
4.3 强化关键支撑与反馈应用的商业模式创新基础
(1)以关键环节专项攻关和产品成熟度提升,增强商业模式自主设计能力
围绕影响商业模式设计的关键配套环节,建立出海模式创新关键支撑清单,明确哪些技术、部件和装备直接影响交付周期、服务成本和长期保障承诺,并按照重要性和紧迫性分阶段推进攻关。由主制造商牵头设立核心配套协同攻关项目,对成熟度较高的国内配套环节,通过订单牵引、联合验证和首批应用支持等方式加快工程化应用,持续提升整机性能稳定性和维修保障能力;对短期仍需外部配套的环节,通过长期供货、备选供应和服务连续性安排降低不确定性。
(2)以先行市场验证和金融服务能力提升,提高商业模式动态适配能力
依托东南亚市场,将运营数据和客户反馈嵌入商业模式验证过程,重点摸清新机型在实际运行中的成本表现、服务需求、客户接受度和不同金融安排的实施效果。支持国内航空租赁机构提升全球金融服务能力,加快培育具有国际竞争力的大型航空租赁企业。强化租赁机构与制造商之间的协同,通过建立常态化复盘机制,对融资租赁、协同运营和服务保障等模式的实际效果进行动态评估,重点考察全周期成本、资金回收及国内产业链盈利情况,并据此灵活调整合同条款和服务边界。对验证效果较好的做法,及时提炼为可复用的模式规则和服务标准;对适配不足的环节,及时压缩投入或优化责任安排,从而增强商业模式的持续优化能力和区域适应性。
4.4 探索差异化产品牵引的跨国商业合作新模式
(1)依托场景化产品方案扩展创新空间,降低海外客户引进国产大飞机新机型和新模式的顾虑
围绕波音、空客既有客户锁定效应,国产大飞机商业模式创新不能只依靠价格优势,而应以差异化产品能力降低客户转换顾虑。可面向高原航线、区域航空和特定客舱需求,推动适配型产品方案开发,并将其与租赁运营、性能承诺和风险补偿机制结合。通过在重点市场开展典型航线示范、客户共同验证和分阶段引进安排,使海外客户可以在实际运营场景中检验飞机经济性、可靠性和服务保障能力,提升国产大飞机在双寡头格局下的市场切入能力。
(2)将规则要求嵌入商业模式设计过程,探索跨国合作模式创新方案
围绕适航认证、运行规范、维修标准、数据接口和服务流程等要求,将规则适配前置到商业模式设计和合作方案开发环节。选择规则基础较好、合作意愿较强的市场,推动主制造商与海外供应商共建配套服务机制,支持国内外航空公司围绕航线运营、机队导入和数据反馈开展联合验证,并探索建设跨国运营服务平台,统一服务响应、运行评估和标准输出。将规则要求转化为合作方式、平台规则和服务方案,形成可复制的跨国合作模式。
作者简介
董梦如 上海交通大学安泰经济与管理学院博士后。主要研究领域:科技创新、海洋战略等。
黄朝峰 上海交通大学安泰经济与管理学院教授、国家战略研究院副院长。主要研究领域:国防科技创新、国家安全等。
文章来源
董梦如, 黄朝峰, 张超. 国产大飞机出海破局:商业模式创新路径研究. 中国科学院院刊, 2026, 41(10): 2047-2058.
DOI: 10.3724/j.issn.1000-3045.202606300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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