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0年11月3日，电视剧《渴望》开播。
1990年电视剧《渴望》，李雪健饰演宋大成（图片来自网络）
五十集，导演鲁晓威，北京电视艺术中心出品。
那一年，全国很多城市的街上都安静下来了。到了点，老人孩子往电视机前坐，单位里的闲话都少了。一部戏能让全国同时安静下来，这种事不多。
观众为这部戏里的三个人操了三份心：替刘慧芳哭，骂王沪生，叹宋大成。
宋大成是车间副主任，憨厚、热心，喜欢刘慧芳又不敢开口。后来民间流传一句俗话："举国皆哀刘慧芳，举国皆骂王沪生，举国皆叹宋大成。"
那年观众里还传一句话：嫁夫当嫁宋大成。
李雪健（图片来自网络）
演宋大成的那个人，那一年三十六岁。
李雪健（图片来自网络）
三十多年过去，这个名字前面被加上过很多称呼：老戏骨、德艺双馨、表演艺术家，再往后，有人开始用"泰斗"这两个字。
他叫李雪健。
李雪健（图片来自网络）
一、"最老实的那个人"
宋大成这个角色，在他一辈子的角色表里，大概是"最老实"的一个。
李雪健（图片来自网络）
一个车间副主任，没什么本事，也没什么坏心，就是对一个人好，好到最后也没成。观众替他叹气，叹的是他太老实。
《渴望》是五十集的室内剧，讲的是几个普通人的婚恋和日子。在那个电视剧还不多的年代，这样一部戏把全国观众都按在了电视机前。
一个演员一生能碰上一次全民观看的戏，已经是运气。
而李雪健后来跟记者说这件事，说的是另一层意思："最开始我是大配角，后来观众把宋大成当成了主角。"
李雪健（图片来自网络）
一个配角被演成了主角。这句话里没有得意，倒像是在说：是观众把这个角色抬起来的。
凭宋大成，飞天奖和金鹰奖都给了他。
那几年他也演过别的电视剧，但观众记住的，只有宋大成。
李雪健（图片来自网络）
二、山东巨野，1954年
1954年2月，山东巨野。
那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农村家庭。谁也不会想到，这个孩子以后会演林彪、演焦裕禄，还会演宋江。
他的起点，比后来很多人想象的要低。
巨野在鲁西南。那个年代，从这样的地方走出去的孩子，大多靠两样东西：一是身体好，能吃苦；二是有一门手艺。
李雪健（图片来自网络）
他两样都占了。
他没进过电影厂，也不是那种一路被捧着长大的苗子。1973年，十九岁的他参军入伍，先在部队的业余宣传队里跳舞、说快书、跑龙套。
李雪健（图片来自网络）
业余宣传队是个什么地方？台上要唱要跳，台下要写要编，哪里缺人就得顶上。一个人得会好几样，才站得住。
1977年，他考进空军政治部话剧团。1978年，又进了中央实验话剧院。
那几年，剧团和文工团是很多年轻人唯一的出口。一个农村孩子能写会唱、能演能跳，才有机会被部队挑走；被挑走了，就意味着端上了公家的饭碗。
他没有可以依靠的老师，也没有进过什么明星班。能靠的只有一样：把手里每一个小角色演到别人记住。
2021年，中国新闻网在一篇谈演员出身的稿子里，把李雪健和另外一些演员归成一类——他们都在文工团、话剧团里待过。
这批人是中国影视的一层底子。台词是练出来的，站位是排出来的，戏是一场一场在观众眼皮底下演出来的。
李雪健是这批人里最典型的一个。
李雪健（图片来自网络）
他后来演的所有角色，根都在这里。那个"最老实"的宋大成，根也在这里。
三、1980年，二十六岁的他演了林彪
1980年，话剧《九·一三事件》首演。
李雪健（图片来自网络）
台上演林彪的，是二十六岁的李雪健。
一个二十六岁的年轻人，去演一个年过半百、身体垮掉、心思极深的政治人物。这个角色不好碰——碰轻了是模仿，碰重了是轻薄。
他演下来了。
李雪健（图片来自网络）
南方周末后来说，他就是靠这一出戏"一举成名"的。话剧圈里，从此记住了这个名字。
也是在话剧舞台上，他拿到了首届中国戏剧梅花奖。
李雪健（图片来自网络）
那之后有差不多十年，他一直在台上。排戏、等戏、演戏，偶尔也在别的戏里当个不起眼的配角。话剧的日子就是这样：观众一年比一年少，可戏得一场一场演完。
话剧舞台上没有重来的机会。观众就在几米之外，你演得虚一点，他们当场就知道。
一个人在台上待久了，身上会带一种东西：不慌。
一个演员最好的十年，先给了舞台。
四、同一年，他还演了焦裕禄
还是1990年，电影《焦裕禄》开拍，导演王冀邢，他演焦裕禄。
1990年电影《焦裕禄》，李雪健饰演焦裕禄（图片来自网络）
焦裕禄是兰考县的县委书记，1964年去世，只有四十二岁。
李雪健（图片来自网络）
第二年，第11届中国电影金鸡奖把最佳男主角给了他；第14届大众电影百花奖，把最佳男演员也给了他。
电影《焦裕禄》剧照（图片来自网络）
领奖那一次，他说了一句话，后来被引了三十多年：
李雪健（图片来自网络）
"苦和累都让一个好人焦裕禄受了，名和利都让一个傻小子李雪健得了。"
焦裕禄这个人，他讲起来的时候总是往后退一步。2021年接受中新社采访，他说："焦裕禄对兰考人民有一种朴实的感情，人民的疾苦最能牵动他的感情。"
他说的不是自己演得怎么样，是那个人为什么值得被记住。
一年之内，一个宋大成，一个焦裕禄。一个在屏幕上，一个在银幕上，全国的观众都记住了这张脸。
五、1998年，他演了宋江
1998年，央视版《水浒传》播出，导演张绍林。他演宋江。
1998年电视剧《水浒传》，李雪健饰演宋江（图片来自网络）
这是他的角色里争议最大的一个。宋江在书里就不讨读者喜欢——一个把兄弟们都带上绝路的人。他演得越像，观众越难受。
电视剧播出的时候，观众对宋江骂得很凶。骂得越凶，越说明这个角色被他演活了。
电视剧《水浒传》剧照（图片来自网络）
接这种不讨喜的角色，是要有底气的。
这部戏里还有一个细节：宋江的配音不是他自己。给宋江配音的是赵述仁。
很多年之后，他提起这个角色，唯一明确表示遗憾的，就是没能用上自己的原声。
一个演员对角色的最后一点执念，落在一件这么具体的事上。
顺便说一句，那部剧的主题歌是《好汉歌》，唱的人是刘欢。"路见不平一声吼"那几句，比宋江更早被人记住。
六、2000年，他在片场查出了病
2000年，他准备进组拍《中国轨道》的时候，查出了鼻咽癌。
电视剧《中国轨道》海报（图片来自网络）
那几年，正好是他拍戏最密的阶段。
他没有退组。一边治疗，一边把这戏拍完。
李雪健（图片来自网络）
治疗的过程他很少对外讲。能查到的、可靠的部分是：放疗伤到了他的唾液腺和声带，说话开始吃力；听力也一天一天往下掉。
一个靠台词吃饭的人，先坏掉的是声音，然后是耳朵。
后来他公开露面，戴上了助听器。人民网在专访里写过，和他说话要把声音提高，人也要凑近一些。
他没有停。
七、他回来了，还带着一串奖
病之后，他的戏少了一些，但没有断。
2011年，他演《杨善洲》。这个角色到底给他带来了什么，他自己写过。
2011年电影《杨善洲》，李雪健饰演杨善洲（图片来自网络）
2021年7月18日，《》刊出他的署名文章《在人民中间生根开花》。他在里面列了一张单子："因为《杨善洲》，我获了华表奖、北京国际电影节奖、北京大学生电影节奖、'春燕杯'4项荣誉。"
得奖这件事，他向来不挂在嘴上。但那篇文章里，他记得很清楚。
一个演员把自己得过的奖一个个数出来，发在党报上——这事本身就不太像演员会做的。
2012年，冯小刚拍《一九四二》，他演李培基。第50届台湾电影金马奖把最佳男配角给了他。
2012年电影《一九四二》，李雪健饰演李培基（图片来自网络）
2015年，杨亚洲拍《嘿，老头！》，他演刘二铁，一个得了阿尔茨海默病的老人。这个角色他不靠台词，靠的是眼神和走路的姿势。
2015年电视剧《嘿，老头！》，李雪健饰演刘二铁（图片来自网络）
2016年，张黎的《少帅》，他演张作霖。一个东北的军阀，粗、横、护犊子，他把那股蛮劲儿演得又好笑又可怕。
2016年电视剧《少帅》，李雪健饰演张作霖（图片来自网络）
凭这两部戏，他拿到第28届中国电视金鹰奖最佳表演艺术奖。
那几年他的产量其实不算低，只是大家记住的总是那么几个角色。
还有一个容易被记混的说法：他并没有出演《长安十二时辰》。他只是给那部剧题写了片头书法。
一个演了半辈子戏的人，让人认出他的，可能就是屏幕上那几个字。
八、2023年，六十九岁的他演的是姬昌
2023年，《流浪地球2》上映，他演周喆直。
2023年电影《流浪地球2》，李雪健饰演周喆直（图片来自网络）
同一年，乌尔善执导的那部商周神话三部曲的第一部上映，他演姬昌——一个父亲。姬昌在片中的台词，是他自己那个沙哑的、费力的嗓子发出来的。
2023年电影《封神第一部》，李雪健饰演姬昌（图片来自网络）
2023年11月4日，第36届中国电影金鸡奖把最佳男配角给了他，颁奖礼在厦门。
电影《封神第一部》剧照（图片来自网络）
那一届的最佳男主角是梁朝伟，最佳女主角是何赛飞。最佳男配角，是他。
那一年，他六十九岁。
在这个行当里，六十九岁还能拿到表演奖的人，不多。
一个角色不说话，反而更难演。台词的功夫用不上，只能靠坐着的样子和喘气的节奏。
到了这个年纪，很多演员已经不接戏了。他还在接，还为了一个几乎不说话的角色坐在片场里。
三十多年前，金鸡奖给他的称呼是"最佳男主角"；三十多年后，是"最佳男配角"。中间隔着的，是一个演员的整个中年。
九、从"老戏骨"到"泰斗"，这些词是怎么来的
"泰斗"这两个字，不是他自己要来的。
这些年媒体给他的称呼，是一层一层加上去的。最早是"老戏骨"，后来是"德艺双馨"，再后来，是"表演艺术家"。新华网做节目，用的标题是《李雪健："老戏骨"的初心与执念》。
称呼之外，还有一些别的名头。
2021年12月，中国国家话剧院把"终身荣耀艺术家"的称号给了几位艺术家，他是其中之一。
2018年，他入选"改革先锋"。2019年，他被评为"最美奋斗者"。
再往前，他还做过中国电影家协会的主席。2018年12月换届，他把这个位置交给了比他小一岁的陈道明。
这些称号有一个共同点：它们都不评演技。
它们评的是一个人在公众面前的样子——他演过什么，也评他平时是个什么人。
李雪健在这件事上，几乎没出过错。
这样的称号一年一年地评，名单上的人换过几轮，他一直都在。
李雪健（图片来自网络）
一个从山东巨野走出来的农村孩子，一个1973年还在部队业余宣传队跑龙套的兵，三十多年后坐到了中国电影家协会主席的位置上，又成了别人嘴里"泰斗"。"最老实的人"和"泰斗"，中间隔着的不是运气。
李雪健（图片来自网络）
十、"我只不过是一个'应该演好'的表演劳动者"
2022年，《新京报》给他做了一次专访。
李雪健（图片来自网络）
采访里，他说的几乎都不是自己的功劳。
"我真的觉得自己是个幸运儿，我演的这些人都太好了，老百姓对我的喜爱是托了这些英雄的福。"
"演员永远超越不了自己饰演的角色。"
"我只不过是一个'应该演好'的表演劳动者。"
最后一句话，就是他给自己下的定义。不是明星，不是艺术家，是劳动者。
别人叫他泰斗，他给自己的名头是"表演劳动者"。
这两句话摆在一起，哪个更像他，认识他的人大概都知道。
十一、七十二岁这年
2026年10月1日，电影《神探之痕迹》全国上映。
2026年电影《神探之痕迹》海报（图片来自网络）
片子由陈思诚执导，公安部新闻宣传局指导创作，原型是"七一勋章"获得者、刑侦专家崔道植。
片中的崔道植由两个人演：青年的是张译，老年的是他。
澎湃新闻发剧照的时候配了一句话：崔道植同李雪健在片场合影。
他在这部片子里的戏，大部分是坐着，几乎不说话。
他还在片场坐着。这就是他现在的工作。
他的妻子于海丹也是演员。1985年儿子李亘出生后，她把精力挪到了家里。
从1973年那个入伍的十九岁青年，到2026年这个七十二岁的老人，中间隔了五十三年。
李雪健（图片来自网络）
他对观众说过的一句话，一直没有变："吃演员这口饭要凭良心，要对得起自己，更要对得起观众。"
还有人问他，这个时代该怎么演。他说："要不负时代，不负人民啊。"
一个说自己只是"表演劳动者"的人，把这两句话记了大半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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