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嫁金钗》如何制造不一样的「爽感」|对话主创(《嫁金钗》如何更新) ypxx.net

真假千金、替嫁求生,古装剧《嫁金钗》把「先制造悬念、再完成反转」的方法贯穿全剧,在快节奏里安放一个孤立无援的底层求生者,以及多张游走在亲情与利用之间的灰度关系网,以高密度情节在近期剧集市场跑出黑马姿态,回答了「古代女性传奇长剧的爽感能不能做得更高级」的问题。

作者 | 安 济(北京)

监制 | 张一童(上海)

英国公府老夫人的寿宴上,傩舞登场。宾客们以为起舞的是魏家四娘子君黛,但风波落定,观众才反应过来,跳完这支舞的是替嫁进府的魏娆。

同一张脸、几乎一致的妆造,悬念在众人眼皮底下完成了一次偷换——由田曦薇一人分饰魏娆与君黛两角的优酷自制剧《嫁金钗》,把「真假千金+替嫁求生」的设定拍成了层层叠叠的猜谜游戏:书楼纵火、釜烹之刑、落水,危机先以结果的面貌砸向观众,前因被藏进后置的闪回与细节。在悬念里叠加高信息密度与强烈的情绪刺激,牢牢握住观众的注意力。

在爆款电影的讨论中,强情节与强情绪常备视为票房密码,而在长剧更长的内容体量里,制造爽感、激发观看和讨论的情绪,依然是创作者们关注的重点。导演杨龙将答案指向「悬念」与节奏感,在与叁拾代的对话中,他把节奏感比作听一场音乐会,该紧时紧,该松时松;总制片人文雅则把落点放回人物,「只有做出能打动观众心扉的独特人物,才能让老故事脱胎换骨。」

开播48小时优酷站内热度破万、云合市占率高达30%、Netflix全球同步播出后位列日榜第六、周榜第七,《嫁金钗》以高热度证明长剧的爽感也可以做得高级,反转可以留有悬念,快节奏里依然装得下灰度的、具体的人。在杨龙说,观众不是单一的,「优质的内容本身不应该特别分类型。内容创作本质是情绪价值的产品,创作者有没有提供给观众这种情绪价值,才是根本」。

制造高能反转的「悬念工程」

《嫁金钗》的悬念底子在剧本阶段就已经写好,编剧周末把「真假千金+替嫁求生」放进故事的开端,杨龙看到剧本时,剧本完成度已经很高,形容这是「一部一口气能读下来的剧本」,情节密度与戏剧张力都强,而他要做的是把文字翻译成视觉,再放大其中的悬疑感。「我们可能先给到了结果,观众不知道此时到底是谁,就会有强烈的欲望看下去,希望知道是谁。」

剧集把这种悬念贯彻到每一场戏。书楼纵火那场,君黛把火把丢向门口,欲除之而后快,老夫人的救兵在最后一刻赶到,镜头先让观众替魏娆捏一把汗,再事后交代这场杀局的来龙去脉;落水那场,两个面貌几乎一样的人先后入水,一样的装束、几乎一样的妆,落水之后陆濯从水里捞起的人究竟是谁,也是留给观众的悬念。

这枚悬念钩子,恰恰来自一人分饰两角的设定,也是杨龙在剧本阶段就感受到的压力。「一人分饰两角在现在的剧集里比较少有,同时也是非常困难的事情。很多场戏,特别是同框的戏,需要拍两遍,因为两种表演方式完全不同。」

问题也随之而来,两个角色由同一人饰演,若下一场交代不清,观众极易视角混乱。叙事校准因此成为一套组合动作:寿宴上,魏娆给霍玦敬酒,杨龙让田曦薇刻意强化「表兄」二字,观众由此回想起此前「她从不叫我表兄」的设定;君黛在走廊上被打晕、箱子被抬出去,这些细节和闪回一起,把身份信息一点一点递给观众;同时也会在音乐里埋提示,「在很关键的节点上,,用声音来提示观众」。这些手段交替上阵,悬念被反复确认。「一切都是在给观众制造情绪上的变化,紧张之后释放真相,再去往下一个情节。」

同时,以目不暇接的「危机」来制造高密度的信息。国公府祖母寿宴一场戏,魏娆要同时应付好几桩事,危机被分成三个层次:起初无人识破身份,是小危机,靠预判与巧思化解;随后蝴蝶被闷死,半真半假的怀疑浮出水面;直到君黛本人出现,危机推至顶点。「我们会分层次地去拍摄,告诉演员表演上需要做的准备和压迫感,从音乐上、剪辑节奏上都能看出来,危机感会越来越强。」危机被推到顶峰,音乐拉满,反转降临,观众刚松一口气,新的危机接踵而至,一集在下一个节点戛然而止。

「先紧张、后释疑」的方法,源于杨龙对长剧节奏的理解。《嫁金钗》单集原始版本超过60分钟,后期做了压缩,但他不认为节奏以物理时长论。「30分钟的剧集,如果内容冗长,你也会觉得漫长;信息量饱满、节奏感好的内容,观众反而会感叹,一个小时怎么过得这么快。」

落到执行层面,是信息与情感的分流:「纯信息交代要快,观众不想听冗长铺垫;情感的落点千万不能着急,要给到充分空间。」杨龙也会在台词之间做文章,让演员某些词说得更快一些,再把重音留给一个词;也会在剪辑上要求顺滑自然,不让观众对情节产生任何质疑。「沉浸感不打破,观众就容易跟着人物的命运、动机、行为走下去。」

快与慢,在杨龙看来并不是对立的两端。魏娆去见生母丽昭仪那场戏,先用升格镜头拍一段靠近感,让镜头主观地贴近人物,紧接着又让她撇开一切仪态,脚步飞快地走过去。「什么礼仪都不要管了,她就是太迫切地想要见母亲,想要母爱。」动作频率加快,反而把那份急切的渴望放得更大。在杨龙看来,影像表达本就该像音乐一样,该快的快,该慢的慢,而这一切都服务于同一件事:让观众持续沉浸在人物的处境里。

爱与利用之间:「灰度」的来处

《嫁金钗》里没有绝对的好人和坏人。杨龙认为,现实生活里人本就不是脸谱化的,爱里面有恨,恨之中也有可怜之处,「一切都是源于成长环境,源于原生家庭。」因此《嫁金钗》的复杂感不在权谋、斗争,而在每一段关系里的爱与利用如何缠绕,每一个看似「坏」的人,几乎都有自己的来处。

魏娆从替嫁冲喜开始,每一步都是刀尖上行走,总制片人文雅表示,魏娆生命里遇到的所有难题,都要靠智慧与谋略去解决,她唯一的依仗就是自己。杨龙把这种设定比作弹簧:「把弹簧压得够死,弹开的时候,戏剧张力才够强。」为了让观众相信这个人真实吃过苦,镜头保留了她手上的茧和疤痕。「我们很在意伤口、茧、家里那些细节陈设,让观众相信她很忙、很穷、很惨,相信她真的想往上爬。」

处境也决定了她与陆濯的关系。陆濯最初对魏娆厌恶至极,从书斋分居、一年之约,到七夕夜他从河里捞起她,再到为引戚仲恺吃醋、执意让她完成庙见之礼,情感在一次次危机中递进。「如果一开始陆濯没那么痛恨君黛,这个故事就不成立。」反向的起点为关系留出推进空间,杨龙把这种结构归到经典的欢喜冤家框架:两个人不对付,却不得不生活在一起,从每一次善意里重新认识对方。

这份感情里最动人的部分,恰恰藏在那些没有说出口的时刻。杨龙区分强情节里的情感有自己的标准:「有些是信息交代,一个人告诉另一个人去哪取东西,要快;有些是情感,你知道我知道你知道,但都没有表达。」魏娆与陆濯之间常处在这种心照不宣里,谁都不点破,观众却不自觉露出笑容。

君黛则复杂感则来自于身份认同。君黛是全剧最典型的灰度人物,蛮横跋扈,可以在温泉别庄暴怒砸光所有陈设,也可以在魏老夫人面前下跪流泪示弱,把谎言说得理直气壮;观众前期恨她,随着剧情推进,又看见她同样是被家族与身份绑架的受害者:魏恒娥对她的好里掺着自己的秘密,魏老夫人的偏爱随时可以收回,生母丽昭仪斥责她的骄纵,也护着她的地位。

杨龙用镜头语言暗示这种命运:兰苑对峙那场戏,全景镜头缓缓推向中心,魏娆与君黛对立而站,丽昭仪远远站着并不靠近,C位留给郭虞凤——谁在局中,谁在观局,镜头里一目了然。

同样,《嫁金钗》的配角身上也呈现出复杂感。魏娆的生母丽昭仪认不出站在面前的亲生女儿,但可为了君黛拿魏娆家人的命相逼,这样一个背负污名的母亲,不过是当年跪在母亲寿安君面前、要求进宫争出一片天地的普通人。杨龙让美术用布幔把空间压缩,对称构图之下,形成一个「囚」字般的意象,外化丽昭仪的真实处境:她进到了一个她以为可以施展的地方,才发现自己并没有太多手段,只能在步步惊心的深宫里精于算计。

魏家大伯母郭虞凤看上去最好说话,其实是全剧藏得最深的人,当年真假千金的掉包疑云与她有关,她一边替魏娆备嫁妆,一边控制着魏娆身边的碧桃。与之相对的是陆家人的吵吵闹闹,看似都不好惹,其实并不坏,杨龙选择往喜剧方向处理,缓和剑拔弩张的剧情冲突感。

为了让这些人物立住,杨龙习惯带演员补全剧本之外的前史:祖母的爷爷是谁,乳母与先帝之间有没有感情,郭虞凤为什么会变成今天这样。答案不会拍进正片,却会长进表演里,对导演来说,人物塑造的全部工作,就是让观众认识这些人,相信他们存在于那个有气味、有衣食住行的古装世界里。

强视听辅助「强情节+强刺激」

《嫁金钗》的强情节,要靠强视听来落地。看完剧本,杨龙认为作品的视觉基调是:金色,以及「珠光气」。服装大量使用金丝织造,阳光折射出珠光金辉,整体繁复又统一,像洛可可风格。「任何一个色彩、任何一个依附、任何一个场景,都在暗示引导观众靠近那个方向。」魏娆与君黛一红一绿,互补色外化镜像对立的命运。

中式美学不止于置景。寿宴上的灯盏树、引光奴、七轮扇,把精巧的机关设计藏进宅斗日常;替嫁那日,魏娆戴上金钗、披上绛红圣衣,此后金钗反复出现在她的破局里,藏进金豆送给街坊刘婆的,也是一支暗含纸条的金钗。屏风、木格、框景、庭院水景构建空间层次,君黛的「金笼子」通过隔扇与对称构图完成视觉隐喻。「每一个视觉元素,都在创造嫁金钗应该有的感觉。」

声音同样参与叙事。几段重要配乐都带歌剧质感,把戏剧冲突托得更满,配乐与画面的仪式感相互咬合,把每一场重场戏的情绪推到该有的高度。丽昭仪把金锁拿在手里看了半天,情感被一层层往动人处推,满场动容时音乐骤然一收,她脸色一变,金锁坠地。落地的声响被刻意放大,像所有希望推到最高处之后,一个巨大的回响砸进魏娆心里。杨龙说,拍戏就是在用影像拍出文学性的语言,「把诗意化的内容留在画面里」。

视听听搭好框架,真正让「两个一样的人」各自成立的,是演员的表演。剧本围读阶段,田曦薇就和导演从声线、步态、眉眼细节上建立两套边界:魏娆眼神坚定、步伐步步踏实,君黛是另一套动作设计。片场有个细节让杨龙印象深刻:小田演君黛时坐在监视器旁,他总觉得这个人不好惹,合作起来很费劲;换上魏娆,人又变得活泼可爱。两个角色在一个演员身上完全分开,观众才能一边讨厌君黛,一边心疼魏娆。

而选角则在表演之前就开始了。文雅看重的首先是人物的连接:「田曦薇是我们认为对的人,她可以做到让观众相信魏娆和君黛是两个各自成立的人。」闫桉则要接住关系里层层递进的情绪变化,「很多东西发生在台词之外,一个停顿、一次回望、听见某句话时的反应」。

在文雅看来,古偶破题的办法是「具体」。人物要有自己的生活,情感要有充分的发生过程,每一段剧情都要带来变化,观众愿意为真切的情感投入时间。这一点在海外市场依然通用,《嫁金钗》开播仅三天即位列Netflix全球非英语剧集周榜第七名,上线第6天即进入全球47个国家及地区的 Netflix Top10日榜,11个市场登顶,其中罗马尼亚、委内瑞拉、多米尼加、洪都拉斯、尼加拉瓜首次迎来中国剧集登顶当地日榜。文雅认为,古装剧出海的竞争力,一方面来自独特的审美与文化表达,另一方面是扎实的叙事和有感染力的人物,「文化特色让观众愿意打开一部剧,人物的命运和情感,会让他们愿意继续看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