鼓楼西剧场这一场散场，观众席里稀稀拉拉拍了几下掌声。后台化妆间里头，吕导把最后一句台词的批注合进笔记本，把朱红色马克笔塞回笔袋，起身往后台铁门方向走。同事小魏跟上来，把手里凉掉的冰美式递过去，说明早飞杭州这一班，记得早点歇。吕导应了一声，推开铁门，胡同灯火正亮。他今年五十二，在这家小剧场排了九年戏，一年要飞三四趟外埠。这一趟不一样，新戏先去杭州演一轮试试水，票前一晚他自己就在书房点开了国航 App。
胡同口小念在剧院外的路灯底下等他。女儿大三，念的是中文系，刚开学不久。吕导走过去的时候，她手机举到一半，说爸你晚了一会儿，我就在湖南米粉店门口等你呢。吕导笑，说刚才后台把台词批注收了收。小念走在前头，踩到路灯下一块松动的砖又跳回来，回头问了一句，明早这趟票订上了没有。吕导说订上了，没再劳烦你。
小念说这一回你自己弄得下来吗，前两趟都在机场现输卡号，输到最后一位老出错。吕导说这回不一样，去年那张卡加进去之后就没动过。那是去年冬天的事，新戏要去外地巡演，行前一周他在书房里对着 App 卡住，小念坐在一旁，照着自己那门选修课的提纲，从首页到卡管理到卡号那几栏，一条一条念给他听，手指落在哪儿全是他自己来的。月份和年份填反了那一回，小念只说了一句爸你再看眼提示，他自己就看出来了。绑好那一瞬间屏上四个字亮了一下，他盯着看了挺久。这张工行卡从那以后一直挂在 App 主页上。
父女俩在街口米粉店坐下，两碗牛肉粉端上来，热气把眼镜片都糊住了。小念拿筷子比划着说，爸你这次去杭州不一样吧。吕导说不一样，前几年每次出差，绑卡都是当天在候机厅临时弄，这回那张卡早挂着，付这一步屏幕直接跳出 Apple Pay，他凑到镜头前看一眼就过去了。小念笑了，说我那回念了半个钟头的提纲，值了吧。吕导说值，倒不是在 App 里省了多少事，是你肯坐下来一句一句念给我听。
周日清早六点，吕导在首都 T3 的候机厅里坐下，小念从首都机场线那头走过来，手里端了一杯冰美式。吕导接过杯子说你怎么也这么早。小念说昨晚陪你走回家那一趟，她把周六的台词复盘又过了过，今天这班你是昨天夜里订好的，到候机区把登机牌翻出来就稳。吕导把手机亮出来，国航的登机牌排在主页最上头，首都 T3 飞杭州，座位挑的是靠窗。他特意把卡页面上那一栏翻给女儿看，那一长串数字一次也没有出现在屏幕上。小念凑过去瞄了一眼，说这钱花得一点不含糊。
落地玻璃外头，清早的雾气压在跑道上。小念把冰美式搁在候机椅扶手边，把吕导给演员的台词批注翻到昨晚最后写的几页，一边看一边问，爸，杭州这边老朋友多不多。吕导答，杭州大剧院那边有几个，头几年我每年去一两趟，这回去是因为新戏要先在那边演一轮。小念抬头问，那这会儿紧张不紧张。吕导想了想说不紧张，票前一天夜里订好了，那张卡早就挂着，行李昨晚收拾完，这会儿要琢磨的就剩下台上那点事。
候机厅里那块电子屏刷出了登机口。吕导把冰美式放下，把小念拉起来，说去安检那方向你送到闸机口就行，剩下的我自己走。小念说前几年也是送到这儿。吕导说这回也一样。小念点点头，从随身的帆布袋里摸出一块没吃完的蛋黄酥塞给他，又把他手里那杯冰美式的杯盖摁紧了一下。走到闸机口她停住，吕导过了机器回头，看见她还站在原地朝这边挥手。
七点半的航班按时离地。起飞半个来钟头，吕导把批注本翻开压在小桌板上，第一幕那几个站位临时改动的地方又过了一遍。这出戏排了七个月，演员的动作他有数，真正没谱的是换景那两处接口，得等真的上了台才知道顺不顺。他把改动的地方用马克笔圈出来，又在下头写了半行小字。
九点四十五落地萧山 T4。吕导在行李转盘旁等了两分钟，箱子一出来就拎着往打车点走。这一路没堵，到酒店用了大概四十分钟。在房间放下东西，他先打车去了要演出的那座剧场，走位和出场口在空台上踩了一遍，心里踏实下来，顺手拍了张空场的照片发给女儿。傍晚回房间把批注合上，他在群里给演员们各留了一段话：明早七点半进场，先看台再看灯，第一幕那两处改动，到地方再对一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