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4分,这剧够狠,也够散(超8分的国产剧) ypxx.net

德国人拍犯罪片,冷起来是真冷。

克里斯蒂安·阿瓦特,拍过《第39号案件》《急速逃脱》的那个德国类型片老手,2018年底给Netflix拍了十集《柏林之狗》。开场没有追车,没有枪战。一个休班警察站在马尔灿的草坪边上,低头看一具尸体,脑子里先算了一笔钱。

它最好的地方和它最糟的地方,其实都在这一分钟里:它不肯给你一个可以放心代入的人,也不肯给你一个能喘口气的答案。

它最敢的一件事,是让主角从第一分钟就烂透

死者是德国国家队队长奥尔坎·埃尔德姆,土耳其裔。明晚德国对土耳其,世界杯预选赛。柯特·格里默在情妇比内家过的夜,听见楼下警灯,下楼,看见尸体,认出是谁。他第一个动作不是封锁现场,是打电话。

然后是一整套不该由警察干的活:抢在同事前头把案子揽下来,向新纳粹弟弟乌尔夫借钱,让比内去投注站押德国输。为了确保这笔钱到手,他开赛前冲进国家队更衣室,把球星的死讯当面告诉整支球队。

球输了,他赢了。庄家死了。他赶到现场,蹲下去,把自己那张下注单从一堆证物里摸出来,塞进口袋。

阿瓦特这里用的是德国电视台最不肯用的办法:不给动机解释,不给道德缓冲。柯特不哭,不忏悔,连一句“我也不想这样”都没有。他只是把手伸进证物袋。

费利克斯·克拉默的演法值得单说。这个人个子大,脸上一团肉,演赌徒不靠抖手,靠眼睛——看人的时候像在算账,看钱的时候像在看病。全剧他唯一一次失控,是发现赌注单可能不在手上,那一秒他不是警察,是一条被踩了尾巴的狗。

所以这部剧的底色很清楚:它拍的不是“一个警察怎么堕落”,是“一个警察从来没干净过”。

搭档这条线,是全剧最大的遗憾

案子太大,捂不住。警察局长翻完卷宗,看见主案警察的档案里写着“马尔灿兄弟会”,脸沉下来——这种案子不能由一个跟新纳粹有血缘的人来办。她要一个土耳其裔警官进专案组,当门面。

埃罗尔·比尔坎就这样被塞了进来。缉毒组,土耳其二代,公开的同性恋,男友圭多住在米特区一套好房子里,父亲二十年不认他。

这个设定,样样都戳中当下的议题。可十集下来,他始终是“用来照出柯特的那面镜子”。

他的家庭戏停在父亲摔照片,他的感情戏停在圭多递一杯水。他有愤怒,没有欲望;有立场,没有私心。

这一点和柯特一比就露了。柯特有债、有情妇、有老婆、有妈、有弟弟,每一条都拽着他往下沉;埃罗尔只有“正确”。一个只剩正确的人,在这样一部剧里是活不起来的。

法赫里·亚迪姆其实演得很好,那种绷着的、随时要爆的笑,是全剧最体面的表演。可惜剧本没给他一场真正为自己活的戏。十集五条线:这是它的野心,也是它的灾难

往后八集,柏林的每一拨人都被卷了进来:马尔灿兄弟会,塔里克-阿米尔家族,东欧来的科瓦奇家族,足协,还有警队自己。

先说好的。把足球、极右、家族、赌盘、足协、警队拧成一根绳,这个密度在德语剧里少见。三场调度是电影级的:葬礼那天一千个不请自来的人、穆斯林保安、摩托车队挤在同一条街上;黑帮火拼是坐地铁去的;婚礼突袭拍成了攻城,直升机、装甲车、整条街在烧。

它也敢拍德国人不愿正面拍的东西:足协把球员的黑料存在一个队医手里,极右的组织是家庭作坊式的——母亲带着孙子进会所,把仇恨当遗产传下去。

再说坏的。从第五集起,案子往前走靠的不再是调查,是巧合:柯特恰好被人告知那辆兰博基尼在哪,卡里姆恰好把球棒落在车里,庄家恰好在他去取钱那晚被杀。一次可以叫意外,连着来就叫偷懒。

更要命的是线头。崔妮蒂飞半个地球去刑讯,最后只落一句“足协承认了”,劳巴赫收了场就没下文,比内的社会救济被取消,后来开了个店,这条线就断了。都是好料,都炖到一半关了火。

豆瓣上两句话把这部戏的两面说尽了。一句是“十集干掉了五十集的事”,一句是“想说的太多”。两句都对。

真凶是一泡狗屎:这一刀准,也砍空了

第九集,凶手浮出水面。

不是新纳粹,不是黑帮,不是足协。是个住在马尔灿的老头。他在自家草坪上拉了铁丝网,种了几株月季。球星那条狗每天遛到那儿,在他家门口拉屎。他忍了很久,某天带着猎枪出了门。

整座城市为了一泡屎,打了一场仗。

从类型上说,这是全剧最聪明的一刀。它把前九集堆起来的宏大——族群、资本、国家荣誉——一刀砍回最私人、最琐碎的恨。一个老人守着他的月季,一条狗毁了他的体面,他就去买了把枪。

但我得说,它也是全剧最空的一刀。所有黑帮、极右、足协的厮杀,忽然跟案子无关了;观众跟着查了九集,被告知方向全错。这种处理很像现实,也很像耍人。

它换来的东西值不值?我认为值一半。值的是那口气:这座城里没有什么阴谋,只有一堆各自护着自己那点东西的人。不值的是:它让“调查”这个动作变成空转,柯特的堕落也随之失去对手——他最后不是在跟罪犯斗,是在跟自己的账本斗。

而且他连这个凶手都送不进法庭。伪造的搜查令、动过手脚的证据、烧掉的赌注单、一个被他当枪使的十五岁线人,一开庭,先垮的是他自己。所以他和埃罗尔谈了笔买卖:真凶的身份锁起来,专案组的资源全部转去抄黑帮。埃罗尔想了一个小时,点了头。

这场戏里没有正义。只有两个人坐在一间办公室里,各算各的账。它骂体制骂得痛快,也骂得省事

这部剧对体制的态度,是它比同类高出一截的地方。柯特收足协的钱,把假球从卷宗里摘出去;伪造证据把卡里姆塞进案子;烧掉唯一能要挟他的纸。剧不洗白他,也不审判他,不给你“坏人被惩罚”的爽感。

但它也有偷懒的时候。它把“政治正确”直接写成了笑话:局长非要一个土耳其裔来当门面,警队里谁都不敢碰族群议题,这些话从一个烂警察嘴里说出来,很痛快,也很安全——它只嘲讽了正确的姿态,没去碰正确背后那套真正运转的东西。

还有女性角色。宝拉、比内、伊娃,三个人都写得有劲,可劲全用在“被男人拖累”上:一个被收保护费,最后跟收钱的人上了床;一个被打过、被尿过,还得回到那家店里去应聘;一个为了把弟弟推上头把交椅,亲手弄死了受伤的老头目。她们有行动力,没有自己的目标。这是全剧最明显的短板,十集都没补上。“狗”这个题眼,用对了,也用滥了

第一集片尾,柯特在回家路上捡了条比格,瘦,脏,一声不吭。第二集,这条狗吐出一根人的手指——它原来是球星养的。球星死了,它在街上晃了几天,被另一个人捡走。

这个设计是漂亮的。狗被扔掉,自己找回来,又被换了个主人,谁都没真正拥有过它。

问题是剧太怕你看不懂。几乎每两集就要有人把“狗”这个词再说一遍。柯特是狗,被赌债拴着;埃罗尔是狗,被父亲的眼光拴着;比内是狗,被生活按在地上;伊娃是狗,护着自家的食。说到最后,隐喻变成了台词。

结尾倒是收得漂亮。突袭、烧纸、哈基姆和卡里姆一起进去、乌尔夫坐上兄弟会的头把交椅,然后镜头回到他家的餐桌。宝拉看着他,等他开口。他张了张嘴:“听我说,宝拉……”屏幕黑了。

把全剧最后一句话交给一个赌徒,而不是交给正义——这一下很狠。

但它也不负责。第二季至今没有下文,网飞没续订,几个平台的条目状态已经标成完结或取消。一个悬崖式结尾,在没有下一季的前提下,不叫留白,叫没写完。

8.4这个分我认。它配得上这里头的胆子,配不上这里头的手艺——多出来的那一点,就当我替那条狗加的。

片尾最后一个镜头,是那条比格在草坪上跑。它不知道自己踩在谁的血上,也不知道这座城里有多少人为了这块草地杀过人。

它只是拉了一泡屎。然后一切都发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