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潮新闻客户端 丁莉丽
曾入围北京国际电影节“天坛奖”主竞赛单元、斩获“最佳摄影”奖的文艺片《我们仅有一次的人生》于前段时间公映。该片借殡仪馆一桩骨灰错换事件引出的一连串故事,探讨生命主题。影片镜头考究,但看完全片,笔者发现矛盾冲突设置、人物行为动机等方面存在颇多漏洞,与精致的影像质感不匹配,让人心生遗憾。网友们在豆瓣打出的评分也仅有5.8。

《我们仅有一次的人生》海报。
该片的核心冲突源于殡仪馆火化师黄燕不慎将两位逝者的骨灰调换,但其中一位逝者的儿子——祖峰饰演的徐文瀚医生,却拒绝换回母亲骨灰。影片为徐文瀚的行为设置了三层动机。第一层是医院院长给出的解释:徐文瀚为规避感染风险,未能在母亲火化前确认遗体;而彼时的他正处于晋升院长的关键阶段,承认这一点会成为其明显的道德瑕疵。第二层是他自身抛出的生命观念:肉身消亡之后,骨灰仅仅是物质载体,不必执着于遗骸归属的形式。第三层则是他深埋心底的内在动因:他长期承受母亲严苛的控制,放弃追回骨灰,恰好是他挣脱原生家庭枷锁、完成自我解脱的方式。
三层动因看似立体,其实互相冲突。若徐医生真已看破生死、决意放下执念,便无需耗费重金平息事端。但他主动出资15万元为黄燕支付手术费用,另外又付5万元给对方家属,试图抹平事故争议,恰恰证明此事对他的人生与仕途十分重要,与他所宣称的“看淡形式、不必执着”理念相悖。更违背常理的是,风波早已扩散并形成舆论影响,金钱封口毫无意义,但后续他却以砸毁黄燕的住所相胁迫,意图使其放弃追查。一个被设定为看淡生死且怀着医者仁心的高知形象,最终选择如此极端手段,难以令人信服。仕途焦虑、家庭创伤、生命观念,这三层行为动机随意切换、互不统领,使徐文瀚的角色失去稳定内核,成为服务于剧情的工具人。
宋佳饰演的火化师黄燕同样是缺乏现实感的符号化人物。影片用大量镜头铺陈她20年殡葬工作里的机械、麻木与疏离,但忽略了人物成长的普遍逻辑:身处生死现场多年,却未能完成对死亡的心理脱敏,直至自身确诊绝症,才突然滋生浓烈的赎罪执念,这甚至带有普通人畏惧亡魂、怕遭报应的朴素民俗心理,与资深殡葬师的职业阅历严重脱节。同时,影片将黄燕的精神救赎完全归因于偶然相遇的少女姚雪。仅仅因为一句“我活过”的台词和一段治愈心灵的游乐场同行经历,她便完成生命观念的转变,让人物塑造显得生硬、刻意。
文淇饰演的姚雪,则延续了近年国产文艺片里固化的“青春救赎者”套路。姚雪自幼被领养,成长环境冷淡疏离,本应具备敏感缺爱、内心不安的性格底色,却被塑造成内心热烈、自带治愈力量的形象。片中姚雪千里奔赴,送别甚至不知样貌的母亲,这份跨越山海的深情找不到任何支撑点。显然,这场无记忆、无联结、无过往的亲情奔赴,只是出于剧情需要而刻意安排的相遇契机;这一人物也没有真实少年的懵懂、脆弱与摇摆,只是一个承担抚慰中年创伤者和主题升华功能的青春符号而已。
就整体视听风格而言,本片完成度很高,这也是其最突出的优势。全片以殡仪馆的幽暗空间、东北的风雪旷野为主要场景,全程维持压抑、沉郁的氛围感,色调冷冽、构图精致、光影考究。该片凭借影像美学拿下电影节摄影奖项,也算是实至名归。而宋佳以“毁容式”的克制表演塑造出压抑麻木、内心沉重的形象,专业表演功底毋庸置疑,祖峰的表演也可圈可点。但这些无法掩盖影片内核的空洞、虚弱,反而凸显视听语言服务于文艺调性的刻意性。
值得注意的是,这套创作范式已成为近两年文艺片的常见套路。从以雪原旷野为空间、主打冷调治愈的《冬旅人》,到借鉴北欧冷峻、极简美学的《家庭简史》,可以看出它们的鲜明特质:影像质感精良、地域氛围饱满,叙事、人物、主题却高度同质化。剧情大多沿用“创伤中年人+通透年轻人”双向治愈的框架,反复消费原生家庭、生命创伤等热门文艺题材。创作者熟悉这套电影节偏好的视听风格与话题模板,能够快速产出调性契合评奖体系,但缺乏生活真实感的作品。《我们仅有一次的人生》也是这一问题的典型样本。
对于当下的文艺片导演而言,只有真正扎根生活,加深对现实社会与真实人性的洞察,才能够让镜头里的影像质感和人文立意彼此支撑,他们也才能跳出这一创作舒适区,确立前行的方向。
(作者系浙江传媒学院浙江省影视与戏剧研究中心教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