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深秋的清晨,上海港口弥漫着雾气,一艘远洋轮船缓缓驶离。甲板上,站着一位年方二十的少妇,她身着一件精心挑选的旗袍,颜色是祖母绿,在灰蒙蒙的天空中显得格外鲜活。三个月颠簸的海上旅程,此刻在她的心中化作一种难以言喻的雀跃,她即将前往法国,去寻觅她日思夜想的丈夫。昨日,她小心翼翼地从箱底取出这件压箱底的新衣,穿上的时候,仿佛触电般,全身充满了憧憬。这件旗袍是她在浙江硖石老家,耗费无数心力挑选出来的,料子是最好的苏杭丝,绣着精致的百花图纹。她的夫家是硖石数一数二的富户,而她的丈夫,是当时炙手可热的浙江都督秘书,能写出惊艳笔墨的才子。 嫁入夫家已经三年有余,自从十八岁生下儿子,她就再未见过丈夫。船只即将靠岸,码头的轮廓逐渐清晰,她焦灼的心情如同即将破裂的风筝。然而,当她一眼望见站在人群中的丈夫时,那份期待瞬间冰凉下来。他穿着合身的黑色西装,随意地系着一条白色的领巾,却掩盖不住脸上那股令人窒息的疏离感。自他们结为夫妻,他似乎从未真正看过她,即便跨越了时空的距离,这股冷淡依旧如影随形。 她选择的第一站是马赛的一家百货公司。丈夫皱着眉头,嫌弃地看着她身上端庄的旗袍,毫不客气地说:这衣服,太土气了,换一件洋装。她默默顺从,换上了一身不合身的西式服装,心中五味杂陈。从巴黎飞往伦敦的途中,剧烈的颠簸和长途劳顿让她一阵阵作呕,她面色苍白,几乎一路吐个不停。丈夫不耐烦地把头撇到一边,冷冷地摇了摇头,说出了那句让她心如刀割的话:你真是个乡下土包子。 那句话,七年前,当他第一次看到她照片时的第一句评价,也同样刺痛了她。他们之间的婚姻,是旧式社会里媒妁之言,父母之命的安排,他是一位追求新思想的年轻人,对这种传统婚姻心怀抵触。他天生就渴望着与众不同的女性,渴望那些才华横溢、光彩照人的女子,如同萤火般吸引着他的目光。他曾为一位才华横溢的建筑学女学生倾倒,也曾为一位技艺精湛的名媛痴迷,却始终无法理解,她——一个来自乡下的女子,竟也拥有着同样炽热的心志。在结婚之前,她为了争取到和兄弟们一样上学的机会,曾与父亲争论了无数个夜晚,只为追求知识的渴望。而离婚之后,为了实现自己的梦想,她在德国用尽了所有的力气,在艰苦的环境中学习,即便后来经营起一家银行、一家服装公司,也依然坚持每天请中文老师补习一个小时。



她最终屈服于丈夫的意愿,开始了打胎的准备。然而,就在她万念俱灰的时候,丈夫却突然提出了离婚。这是他们婚姻中,他罕见的爆发。他向来温和宽厚,待人真诚热情,赢得了无数人的赞誉。她自认为并没有犯下任何不可饶恕的过错,进门三年,一举得子,他没有理由休掉她。来到英国,她也发现了丈夫心思不正,她曾以为他要纳妾,至少在她这样的旧式女性看来,离婚的代价几乎等同于丧命。 仅仅一周后,丈夫便悄然离家出走了。她鼓不起勇气,像新式女性那样质问他离婚的原因,更没有勇气四处寻找他。她先后投奔了在欧洲留学的两位兄弟,最终在德国生下了第二个儿子。 还在坐月子期间,她收到丈夫托人送来的信。信中写道:真生命必自奋斗自求得来,真幸福亦必自奋斗自求得来,真恋爱亦必自奋斗自求得来!彼此前途无限……彼此有改良社会之心,彼此有造福人类之心,其先自作榜样,勇决智断,彼此尊重人格,自由离婚,止绝苦痛,兆始幸福,皆在此矣。 他是那个时代乃至日后最负盛名的诗人,我是天空中的一片云,偶尔投影在你的波心,他写给那个曾为之疯狂的女子,那首情诗,后来成为了文艺青年心头永远的朱砂痣。(未完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