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如果不是孩子学校要参加活动找我“借”皮鞋，我都忘了自己还有皮鞋这档子事了。
打开鞋柜，自然是找不到一双皮鞋的。好像只有最旮旯的衣柜的底层最旮旯里还深藏着一双。
翻箱倒柜地把那双皮鞋找出来，打开鞋盒一看，鞋完全还跟新的一样，油光铮亮，版型挺拔，几乎连一点褶皱都没有。
努力回想，上一次穿这双皮鞋起码在十年前了，单位年会要求穿正装，终于让这双皮鞋发市了半天，回来就急忙脱了让它躺在柜子的最角落了。当时为了鞋面亮堂和保存需要，还在穿前穿后专门给打了两遍油，鞋油还是跑了好几家杂货铺才买到的。
把皮鞋郑重其事地交给孩子，特意叮嘱要穿细法，以后这双皮鞋就是咱俩参加“重要活动”的共享鞋，你方穿罢我登场，争取以后不买皮鞋了。
结果儿子活动回来，把鞋往地上一扔一脸幽怨地说，啥质量吗，我刚换上还没走到会场呢后跟就脱胶了，害的我一路拖拉着参加完活动。
看着脚后跟耷拉下来的鞋子，我也是哭笑不得。说，坏了你还拿回来做什么，直接扔了算了。他说，怕你说我把你的皮鞋贪污了。
我更加哭笑不得，只好亲手把这双依然油光铮亮的皮鞋扔进垃圾桶，心说，原来鞋不穿也能放坏啊。
至于这双鞋买了多久我实在是想不起来了，起码比十年更久更久吧。
02
老而还新的皮鞋扔掉了，想着恐怕还得重买一双吧，日常肯定不会穿，但如果突然有个啥”重要事”需要穿皮鞋套西装，总得随用随有吧。
结果，一买鞋，才知道皮鞋们的日子有多恓惶。
我原来买的牌子，竟然都看不到了。一揽子新牌子，价格普遍也就一二百元，绝大部分的销量数字看着都很寒碜。我记得一二十年前买皮鞋的时候，差不多质量好一点的一双都得三四百。那时候的三四百，可比现在的三四百值钱多了。
店面上的萧条背后，是皮鞋厂家萧条的销售数字。
公开资料显示，被称为“皮鞋大王”的奥康，国内的实体门店总量已经下降至1757家，近四年累计闭店800家，曾经遍布大街小巷的门店，越来越难进入我们的视野。
“皮鞋大王”尚且如此，其他的就更不好过。曾被称为“中国真皮鞋王”的富贵鸟，巅峰时期年营业额接近30亿元，并于2013年在港交所上市，结果因为业绩持续下滑，2019年不得不破产退市。
红蜻蜓日子也不好过，财报显示，红蜻蜓从2024年以来已经连续两年亏损。其中2025年公司实现营业收入20.25亿元，同比进一步下降5.45%，归母净利润亏损扩大至1.40亿元，同比亏损增加99.33%，扣非归母净利润亏损1.73亿元，亏损同比扩大116.75%。2025年关店近200家，2026年上半年再关142家，而且还在继续。
放眼整个行业，中国皮鞋市场正在经历一场不可逆的结构性萎缩。2015年全国皮鞋产量约为46.2亿双，到2020年已降至35.4亿双，相关机构预测2026年将进一步降至17亿双，十年间产量腰斩过半。
巨头们都把日子过成了这样，难怪我曾经买过的品牌，已经难觅其踪了。那好歹曾经也是品牌大厂家啊。
03
皮鞋在中国，曾经长期是身份的象征，洋气的体现，扎势的存在。尤其是布鞋是主流的年代，“穿皮鞋”和“戴手表”是身份绝配，正所谓“戴手表的喊口号，镶金牙的咧嘴笑，穿皮鞋的走硬道”。
我上中学那会，但凡哪个同学脚上蹬着一双皮鞋，别人看他的眼光都是先向下后向上的，从下到上都带着羡慕，男同学的眼光里还有嫉妒，女同学的眼光里还有桃花。
到了我孩子，这都成年了，唯一一次穿皮鞋，竟然就是脱胶掉跟那一回。
曾经光鲜的皮鞋，为什么就失宠了？
这断然和网络时代网店冲击实体店是没关系的。
皮鞋不仅仅是实体店里卖不动了，而是线上线下都卖不动了。
卖不动的原因，不是大家都穷得光脚了，而是越来越多的人，舍弃了皮鞋，穿上了运动鞋、旅游鞋。
自从发现了皮鞋失宠这一现象后，每次走在街上的时候，我都不由得瞄别人的脚，看还能发现多少穿皮鞋的。瞄了这么多天，最多的一次，一段五百来米长的路走完，大概遇到了二三百人吧，总共看到了五双皮鞋，三双是路人，两双貌似还是房产中介。最惨的一次，一路溜达了若干条路七八公里，遇到的人实在记不清了，但穿皮鞋的脚只遇到了三双，而且确定就是房产中介。
对此，业界的分析是运动鞋、旅游鞋穿着舒服，我认为说得对，但又不完全对。窃以为，更重要的原因，运动鞋、旅游鞋除了舒服，再就是便宜了。
皮鞋流行的年代，旅游鞋、运动鞋一样普遍存在，那时候它们怎么就不是皮鞋的对手呢，根本原因就是太贵了。一双耐克动辄上千，还是我上学的时候，但凡哪个同学穿了一双对勾鞋，找女朋友都不带献殷勤的。
现在，大部分的对勾鞋也就三四百块钱，国产的运动鞋旅游鞋就更不用说了，二三百甚至一二百的比比皆是。
04
旅游鞋运动鞋的价格下来了，皮鞋的身份属性也消失了，大家把旅游鞋运动鞋一穿，嗯，着实比硬邦邦的皮鞋穿着舒服多了，轻便、还不磨脚后跟，那干嘛还要穿皮鞋呢？
运动鞋旅游鞋脏了还不扎眼，如果是皮鞋，两天不刷油，落上一层灰，那是要多邋遢，有多邋遢。
手机代替了手表电视以及广播报纸，那是产业发展的业态迭代，旅游鞋运动鞋取代皮鞋，则完全是因为人的习惯的改变。尤其是后疫情时代，办公休闲化和户外生活方式肉眼可见的成了趋势，运动鞋更自然而然成了走路、护脚的首选。
这不，连大佬们出席重要场合都纷纷换上了运动鞋。库克在苹果发布会上穿着杰尼亚 “一脚蹬”运动鞋；默多克在第五次婚礼上脚踩一双纯黑色HOKA；马云在杭州阿里园区现身，穿了羊毛运动鞋；雷军则多次上脚昂跑、萨洛蒙；巴菲特直接入股了北美跑鞋品牌Brooks……
连大佬们都觉得运动鞋好，运动鞋舒服，人家都不在乎什么重要不重要场合，小老百姓，还扎啥势呢！
舒服同步带来松弛。现在这社会这么卷的，日子这么累的，生活这么不展拓的，干嘛还要给脚上裹一层硬邦邦的皮呢？
与皮鞋一样越来越边缘化的，自然是西装。社会这么卷的，日子这么累的，生活这么不展拓的，干嘛还要把自己裹得跟粽子一样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