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现在《泰州文艺》上的杨秋萍小说《一墙之隔》，用一堵篱笆墙作为核心意象，以它的拆、筑、拆为主线，见证了两户人家几十年命运沉浮、聚散离合的恩怨纠葛。墙拆，两家合二为一，墙筑，鸡犬不闻，再拆，消融怨恨，阳光明媚。情节在几次拆墙和筑墙中发展、收官，跌宕摇曳。小说描写的爱情是次线，此线曲折多色，三对爱情，结局或感叹或扼腕或期待，烘托出墙拆墙筑的缘由。非常叹服小说设计情节的独具一格。小说更揭示了人性的复杂，尤其是贪婪和残忍，给人启迪，更给人教训，颇具张力，显得厚重。
小说开篇描绘的是令人心痛的厄运。季家世代为匠，忠实善良，应该福荫后代，孰料连续夭折三子，悲伤和恐惧，击碎了延续香火的世代梦。人生的悲剧，会窥见命运的无常，更强烈滋生改变现状的心愿。季家求助风水先生，是庄户人家共同的举动，符合情理，是当时所有家庭命运多舛、痛苦无助的选择，并非愚昧迷信，而是“病急乱投医”的无奈之举。遵风水先生所嘱，徐、季两邻居家结成干亲，为的是破除厄运，收住后代。徐家三岁儿子金锁，成了季家干儿子，他两边跑，季万成待之如亲儿。徐家看在眼，暖在心，后来也主动哺乳季家幼女。你有情，我有义，关系迅速升温。徐家四子，季家三女，乡亲们羡慕，流传着“东家四把锁，西家三朵花”的佳话。七个孩子天天一起玩，欢乐弥漫的温情，铸成了交往的愉悦。尽管只有一墙，但来去不便，老徐把墙砍了一个洞，锋利的斧头砍去了隔阂，隔来了方便，不久，整个篱笆墙拆除，两家名副其实成了一家。
有因必有果，两家亲密无间，爱情的种子也悄然落地。金锁和蜡梅朝夕相伴，情愫暗生是必然，爱情之花鲜艳而芬芳。但老天总会逆拂人间美意，金锁从军报国，在风雪中救灾，因公殉职。这纯属天灾，非邻里气运所致。但一有厄运，剧痛攻心，人的思维杂乱，加上亲友的造谣蛊惑，再有幼子铜锁的溺亡，悲伤涌来，徐家把责任都归罪于季家。
人一旦失去理智，邻居间的友情终于化为怨恨，一道高大的篱笆墙又拔地而起，似高山横亘于两家之间，路隔，心更隔。可见此墙，是愚昧之墙，怨恨之墙，更是拆散两家的爱情之墙。银锁和春兰真心相恋，徐家要儿子斩断情丝，儿子瞠目，其父就以死相逼，一对恋人在高墙两边，漫漫长夜泪长流，直至天亮才恨恨而散。
情节构思如流水潺潺，流畅合情。银锁跟表妹结婚，是违心将就。小说紧扣时代背景，当时农村买船装运输是大势，银锁夫妇成了运输大军的一员。二人勤劳，有思路，积蓄日丰，攒船造房，但好事变坏事，悲剧因性格而潜伏。宋连强小眼荫翳，暗藏凶光，读者初看，心中不免咯噔一下。银锁带他运输，情义深长，他们善良可赞，但炫富、露财，是悲剧之源。在“万元户”风光年代，一万五千元现金，示于贪婪人面前，等于把生命之险交给了恶人。银锁夫妇不知，最大的嫉妒，最能泯灭良心的，是最亲近的身边人！宋连强夫妇贪婪之心急剧膨胀，铤而走险，行凶杀人，凿船沉江。读到此，谁不叹息、痛心：任何时候不能炫富，再次印证了“事以密成，祸以泄出”的古训，警世深意达到峰值。
小说 叙事缜密，伏笔有回响。人们看到宋连强时，就知他心怀鬼胎，寒气顿生，果不其然，夺财灭口，天良丧尽。银锁运输船装修打家具，春兰深念旧情，劝父亲把自家大树赠予银锁，有一个树疤纹理一直漆在心里。当春兰在宋连强船上看到这疤纹时，震惊不已，恍然大悟，正是这一伏笔，这一细节，为破案找到铁证，让凶手伏法。西大河是环境描写，也是一意象，又是伏笔，后面都有呼应。
小说情节不雷同，不单薄。写三对爱情，各不相同。金锁牺牲，爱情夭折；银锁和春兰之爱，是被怨恨硬给拆散；铁锁和秋菊，心心相印，而作品只层层描写，不写结局，因哥姐爱情均以悲剧收场，作者也许不忍再写，这留白，让读者意会、想象，功力实在高明。
小说人物众多，克服脸谱化塑造，是要有手段的。徐家夫妇愚昧，认死理，季家夫妇忠厚仁慈；金锁有理想，有追求，银锁忠厚单纯，蜡梅珍惜爱情，春兰有知识，聪慧，念旧情，蜡梅后来的丈夫，忠诚有担当。每个人物个性鲜明，千人千面，精准刻画。
结局的处理，既要符合情节的走向，更要给人以亮色。
墙拆了又筑，“大山”尚横，是老死不相往来，还是永远拆为坦途？作者目光深远，以光芒照耀。季家在银锁夫妇遇难后，放下委屈，理解徐家的肝肠寸断，主动把银锁夫妇的遗孤儿女，接到自家，视如己出，真情呵护，以德报怨。一件件滚烫的关爱，把人性中的愚昧、偏执、怨恨，都被岁月冲刷而去。徐家二老在灼热的焐暖中，终于幡然醒悟，认识到一切恶运，与季家毫无干系，筑墙是愚蠢和糊涂的，因而利斧再举，彻底拆除。这是全文主题和精神的升华，是对季家宽厚的回报。渡尽劫波兄弟在，相逢一笑泯恩仇。两对乡村夫妇骨子里的质朴、善良，终于冰释前嫌，化成了滋润感情的甘霖。这圆满的结局，非刻意为之，而是情节、人性发展的必然。
墙三筑三拆，筑的是糊涂，拆的是醒悟；筑的是怨恨，拆的是握手；筑的是疏离，拆的是亲近。小说选材于乡村寻常人家的邻里故事，写出的却是人物命运的无常，人性的善恶，世俗的裹挟，愚昧、清醒及温情的交织，既有烟火人间的温度，又有引人深思的力度，是一篇集善意、包容、偏执、温情的佳作，也是具有警示价值的优秀作品。
（李树楚，泰州市作协会员、文学读评人）
附：杨秋萍短篇小说《一墙之隔》一李庄的季万成，他是家中的独根独苗。老父亲季清仁，是方圆几十里有名的木匠老师傅。十里八乡谁家建房子、打嫁妆，添家具都要提前上门预约。季万成自小跟着父亲在刨花堆里打滚，耳濡目染，十几岁便握斧弄凿，颇得父亲的真传，手艺在年轻辈里数一数二。十九岁这年，在媒人牵线下，他娶来了邻村漂亮又能干的姑娘王扣珍。
婚后，她很快有了身孕。十月怀胎，瓜熟蒂落，是个男孩。季家上下笑得合不拢嘴，炖汤染蛋，忙着给亲友报喜。谁也没料到，孩子还没到百天，便在一个夜里毫无征兆地夭亡了。
一家人还没从伤痛里缓过来，又一年，第二个儿子降生了。一家人小心翼翼地守着襁褓里的小宝贝，可悲剧再次重演，孩子依旧没能活过百日。
两次丧子之痛，像两块沉重的磨盘，压在小两口胸口。王扣珍常常一个人坐在河边发呆，看着河面上飘荡的浮萍，眼泪无声地流淌。夜里躺在床上，一盏昏暗的煤油灯，映着两张布满愁容的脸。两口子唉声叹气，心中百思不解，好端端的日子，忠厚的一家人，怎么就偏偏留不住孩子？
等到第三个孙子再次夭折时，老季怎么也坐不住了。老人家内心惶恐，憔悴不堪。他经人指点，连夜专程去外地，请来一位名震一方的阴阳先生，人称傅半仙。
当日，河面上雾气蒙蒙，天色阴沉，仿佛随时都会下雨。傅半仙一身灰布长衫，下巴留着一撮山羊胡子，眼神幽深，肩上背着个搭裢来到季家。他绕着堂屋里外各走了三圈，又沿着房子前右的两条河边小道，来回走了几趟。最后，傅半仙望着蜿蜒流淌、一路连接古运河的河水，久久不语。季家老少都跟在他身后，大气不敢喘，一颗心悬到嗓子眼。
傅半仙捻着胡须，缓缓开口，声音沙哑低沉：“你家房前屋右，直角临水，反弓直冲，无遮无挡，险象环生。上百年来，这条串场河里，不少孩童落水丧命。那些溺亡的顽劣小鬼阴魂不散，寻着水路，专往你家投胎而来。”
一句话落地，王扣珍身子一晃，险些跌倒，她下意识抓住了丈夫的胳膊。老季急忙上前一步，躬身问道：“先生，可有法子化解？我季家不能无后啊。”
“法子有两条，二者不可缺一。”傅半仙抬眼扫过众人，“其一，此次夭折的婴孩，不能寻常埋掉。须将他带到坟滩，烧化碾碎，用筛子反复过滤后，再拌上干细土，均匀撒到荒地里。然后，寻一头白牛，反复耕耙几遍，方能断了这些阴魂再来投胎的念想。”
话音落下，小院里静得可怕。王扣珍猛地捂住嘴，眼里蓄满泪水。那是她十月怀胎生下的亲骨肉，小小的身子，白白胖胖，作为母亲，如何忍心让孩子落得这般下场？她求助般地看向丈夫，季万成眉头拧成一团，心中亦是万般不忍。
老季却已经急了，连连追问：“第二条呢？”
“其二，俗语有言，白鸡黑狗，鬼魂绕路走。你家必须还要认一个属鸡或属狗的男娃做干儿子，挡去晦气，邪祟便不敢再来登门。”
傅半仙说完，不肯多留，拿了酬金，转身离去。偌大的院子里只剩下一家人，空气沉闷得让人喘不过气。
老季重重一跺脚：“事到如今，不得不信！不然，咱家就要绝根了。这怎对得起列祖列宗，还有生你时死去的娘？！”
季万成低声争辩：“爸，怎么说那也是你的孙儿，能不能别这么做……”
“难不成你还想看着下一个娃娃再这样没了？”老季红着眼，语气决绝
长辈主意已定，小两口拗不过老人，只能忍着心疼，任由族里的一位孤身老人，把小小的婴孩放进草夹送向荒野，按阴阳先生的法术处置。
夜里，王扣珍伏在枕头上哽咽：“乖巧可爱的一个孩子……怎么能这样……太残忍了！”季万成坐在床边，轻轻抚着妻子的后背，长长吐出一口闷气：“唉，但愿，但愿这法子真能管用。”
第一件事，他们被迫顺从。但认干儿子这件事，两口子倒是愿意接受——若真的能认个命带硬气的干儿子，降魔挡灾，这何尝不是幸事呢！
巧的是，一墙之隔的徐家恰好有个三岁的小男孩，名叫金锁，属鸡。主人徐根水，妻子华罗英，他们平日里就和季家来往密切，彼此一直处得热络。
一天晚饭后，季万成带着妻子去徐家提起这件事。“根水哥，罗英嫂子，有件事想跟你们商量商量呢。”季万成语气带着几分忐忑，他接着恳求地说：“我家接连几个男娃都没能收住，请人看过，说要认个属鸡或属狗的干儿子冲冲邪气。你家金锁属鸡，咱两家紧挨着，知根知底的，若是攀得上，你们不嫌弃，我想认金锁做我家的干儿子，不知你们能不能同意？”
徐根水和华罗英对视一眼。华罗英先笑了，点头说：“这有啥嫌弃的！亲帮亲，邻帮邻，咱们认个干亲再好不过。”徐根水也点点头答道：“行，小孩子多一对爹妈疼，也是好事。金锁，过来，快给干爸干妈磕头。”
三岁的金锁啥也不懂，被母亲拉着跪下，朝季万成、王扣珍磕了三个头。王扣珍喜得一把将金锁搂进怀里，随即抹下手上的一枚金戒指，放在孩子的手心里。她低头看着孩子俊秀的脸蛋，长久压抑的心，仿佛终于照进了一缕阳光。王扣珍对着金锁喃喃地说道：“好孩子，以后常来干爸干妈家玩，只要有好吃的，干妈都给你留着。”待季家两口子走后，华罗英拿起金戒指笑着对丈夫说：“这可是庄上独一无二的金戒指，这份见面礼真是太贵太重了。我得收好，将来还要留着给金锁娶媳妇用呢。”
自此，干亲定下，院子中间的一道篱笆墙，挡不住两家的温情流转。金锁天天往西家钻，最爱黏着的人是干爸。季万成耐心地给他削制木刀、木枪，做弹弓、铁圈、勾子等。有时候，若有主家请吃上梁酒或结工酒，季万成常常会把金锁骑在肩头上，带他一起去吃肉饭。父子二人回来晚了，王扣珍对着隔墙喊一声，金锁就在季家留宿了。
时光不经意地向前流转，转眼间便到了第二年冬天。腊月初八这一天，一声清亮的婴儿啼哭，从季家屋里传出。
王扣珍生了。
接生婆擦着额头上的汗，笑着走出房门，对着守在堂屋里的父子二人高声说道：“恭喜恭喜！是个闺女！粉白娇嫩的，可秀气啦！”
“是丫头？”老季先是一愣，紧跟着，满是褶子的脸上，绽开了许久未见的笑容，“好！好！孙女顶好！总算换胎了！”这几年，全家被三个夭折的男娃阴影，压得心惊胆战。现在所有人都默认，迎来了一个女孩，便是破除厄运的开始。
季万成快步跨进房间，俯身望着襁褓里粉雕玉琢的女儿，不禁自言自语道：“腊月初八降生，就叫腊梅吧。”他转向妻子微笑地说：腊梅傲雪凌霜，我俩的女儿，一定健康平安，无灾无难。”
腊梅的到来，像一束暖阳，小院里重新响起欢声笑语。王扣珍抱着女儿，日夜细心照料，眼里终于有了鲜活的光彩。
仿佛是冥冥之中的呼应，没过多久，大年三十，辞旧迎新的鞭炮声中，隔壁徐家又添了一个男婴。徐根水喜不自胜，给二儿子取名银锁。
这下，两家热闹了。只是王扣珍生完腊梅之后，奶水稀少，小腊梅常常饿得哇哇啼哭。华罗英听闻，便主动隔着篱笆墙招呼：“扣珍，你把腊梅抱过来，我的奶水足够，一并喂两个没问题！”
于是，王扣珍时常带着鱼汤或馓子、抱着腊梅到徐家蹭奶吃。腊梅和刚出生不久的银锁，一同依偎在华罗英怀中吸乳，两个孩子紧挨在一起，就像是一母所生的双胞胎。
日复一日，跑来跑去，那一排篱笆墙反倒成了阻拦。一日午后，徐根水对着另一边的季万成高声喊道：“万成，你把斧子递过来，这道篱笆墙隔着太碍事了，不如咱们在中间扒开一道门，两家走动也顺当！”
季万成正在院中刨料，闻言停下手中的活，抬头一笑：“好，正合我意！”
徐根水接过斧子，就在篱笆墙上开出一道宽门。从此不用出门走道，抬脚便能从这家跨进那家。后来随着孩子们的长大，他们索性干脆把整面篱笆墙全部拆除。中间没了任何遮挡，季家和徐家，实打实地成了亲热的一家人。
时光匆匆，又过五年。这期间，两家分别重建了房屋，但院中依然未砌隔墙。王扣珍也在这几年里，接连生下两个女儿。老二取名春兰，老三唤作秋菊。三个姑娘，一个比一个水灵，宛如院角次第开放的花儿。
王扣珍生下三女儿秋菊的第二年，华罗英再度怀孕，一举生下一对双胞胎。徐根水给这弟兄俩分别取名铜锁、铁锁。他看着自家的四个儿子，心中盘算，想要女儿怕是难了。于是，他自己主动去公社卫生院做了结扎手术。
村里人闲谈，都打趣这两户要好的邻居：东家四把锁，西家三朵花。
这年正月初三的午后，徐根水两口子抱着铜锁、铁锁，领着银锁，一同去季家串门。一出堂屋，一眼便看见在院子里踢毽子的腊梅、春兰、秋菊。三个小姑娘眉清目秀，如花骨朵一般娇嫩可人。徐根水两口子越看越喜爱，他转头看向屋里的季万成，笑着开口：“万成，你家这三个闺女实在招人疼。我心里想着，能不能从三个里面挑一个，认作我和罗英的干女儿？”
季万成闻言十分爽快，大手一挥：“这有啥不能的！都是自家孩子，你看中哪个就选哪个！”
大人话音刚落，一旁的二小子银锁往前跨出一步，仰着稚嫩的小脸，脆生生喊道：“我要春兰做我的妹妹！”
银锁一锤定音，就这样，排行老二的春兰，成了徐根水夫妇的干女儿。
自那以后，两家习惯了有好吃的，便第一时间招呼对方的孩子。季家蒸了馒头、炖了骨头汤，立刻大声叫金锁。徐家炒了葵花子、煮了南瓜，就扯着嗓子喊春兰过来。稍大些的金锁、腊梅、银锁，懂事沉稳有分寸。可年纪小的孩子们哪里分得清干亲不干亲的区别。只要有人动身，剩下几个小家伙便一窝蜂紧跟着，一群孩童笑着穿梭在院子里，整日热热闹闹。
二炎炎烈日下，河水随波荡漾，空气里飘着芦苇与水草的清香。一到夏天，南河边的码头便是村里孩童们最爱去的地方。
那些学会了游泳的孩子，会争先恐后地跳进河里，比赛谁游得更快，谁能游到更远的河岸。六月六，吃口焦屑养块肉。这天下午，吃完焦屑晚茶后，银锁带着弟妹三人下河了。三个不会游泳的小孩，他们并排坐在码头最底层的台阶上，半个小身子泡在水里。秋菊挨着铁锁，两个人用小手舀起河水，伴着咯咯的笑声，互相往对方头上泼洒。安静地坐在右边的铜锁，忽见一只小鱼游来，他伸出小手去捉，身子一歪，重心失衡，便朝水里栽了下去。
过了好一会儿，铁锁扭头一看，身边的小哥哥不见了。他一下子吓得大叫起来：“二哥哥，二哥哥，铜锁没了！”大一岁的秋菊也慌得哭喊起来：“救命！救命啊！”
游在不远处的银锁和几个大些的孩子们，闻声飞快游过来。他们扎猛子在周围的水里摸索，待到合力将铜锁捞上岸，他早已没了气息。
消息传到田头，大人们如同晴天霹雳。
徐根水两口子，还有患着病柱着拐杖从小儿子家赶来的奶奶，看到紧闭双目、一动不动的铜锁，婆媳二人当场哭晕在地，吓得王扣珍赶紧让丈夫去诊所叫医生。六个孩子围在铜锁身边，撕心裂肺的哭声回荡在河面的上空。
就在铜锁溺亡的这一年初冬，季万成的妻子王扣珍再度临盆。这一胎生产格外艰难，孩子始终无法顺利降生。眼看着妻子疼得呼吸困难，季万成急忙找人，连夜用冲水机船将她送往公社医院。
经医生的全力抢救，王扣珍生下一个死胎女婴。因难产造成严重创伤，继发大出血，王扣珍生命垂危。医生为保住她的性命，只能实施子宫切除手术。 签完病危手术通知单，季万成站在手术室门口，久久沉默。
这么多年，他忘不了，父亲临终前的叮嘱，盼着他能够养育一个健康的儿子，延续香火。可一场场磨难下来，他心中的这份执念，至此终被彻底拔除。
季万成踱步来到空寂的大院里，仰头望着灰蒙蒙的天空，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罢了，命里无缘莫强求。从今往后，和妻子一起守着腊梅、春兰、秋菊，好好地将她们培养长大，便是他这一生最重要的责任了。
岁月匆匆，春去秋来，昔日满地奔跑的孩童，渐渐长成亭亭少女、英俊少年。
徐金锁，季家的干儿子，初中毕业后，跟着干爸学木匠。他聪明能干，吃苦耐劳，年纪虽小却练得一身好手艺。一九七五年征兵工作刚刚开始，金锁便毫不犹豫报名，体检合格，应征入伍。
消息最先传到季家。腊梅听见的时候，正在堂屋纳鞋底，针尖一下子扎进指尖，她竟浑然不觉。一股酸涩猛地涌上心头，眼泪随之而出。
这些年，她与金锁朝夕相处，一同长大。少男少女之间懵懂的情愫，早已在心底生根发芽。
她舍不得金锁远行，千般万般的不舍。可当兵是保家卫国的大事，她没有任何理由阻拦。
心灵手巧的腊梅，连着几夜在油灯下，一针一线，缝制了两双鞋垫。上面各绣着一对交颈相伴的鸳鸯，针脚细密，倾注了少女全部情思。做完鞋垫，她又特地跑到公社供销社，挑了又挑，买下一方印着腊梅迎春图样的手帕。
鞋垫、手帕，是她准备送给心上人的礼物。
只是金锁从军之前，家中人多眼杂，亲戚朋友来来往往，腊梅找不到合适机会，单独将礼物交给金锁，心中正暗自焦急为难。
可巧这天晚上，银锁来了。他找到腊梅，左右张望一番，从怀里迅速掏出一个小包裹，塞到腊梅手中。
他压低声音说：“腊梅姐，这是大哥让我送给你的。”
腊梅惊喜之下，连忙取出自己备好的礼物，低声嘱咐银锁：“这是我的一点心意，请你悄悄地转交大哥，千万莫让旁人知道哦。”银锁郑重地点了点头，将礼物揣进怀里，转身离开。腊梅赶紧关上房门，激动地拆开收到的礼物。
里面躺着一支崭新的钢笔，还有一方手帕。腊梅拿起手帕一看，心中猛地一颤——手帕竟是和自己送金锁哥一模一样的图案！手帕空白角落，是金锁有力的字迹：梅妹，我爱你！
这五个字，撞击着腊梅心弦，奏出了美妙动人的旋律。
原来这么久以来，自己心仪的人，竟也一直暗恋着她。可谓心心相印，息息相通呢。只惜，幸福溢满心间的同时，随即又被离别的苦楚瞬间稀释。腊梅心旌摇曳，热泪滚滚而落。
另一边，金锁收到二弟传递的布包。他迫不及待地打开，映入眼帘的是，那块同样的腊梅图案手帕，还有两双绣着鸳鸯的鞋垫。
他一把将手帕与鞋垫捂在胸口，对着窗外那轮初升的月亮，心里默默发誓：“梅妹，等我当兵归来，我一定娶你。此生不负，天地为证！”
两家长辈看在眼里，喜在心里。其实，他们早已默认了这桩婚事。干儿子变女婿，亲上加亲，季万成夫妇十分满意。两家都盼着金锁服役期满，两个孩子早日成婚。
军营的日子艰苦而充实。一九七九年，金锁的服役期将满，再过些时日，便能打起背包，回到朝思暮想的腊梅身边。
可偏偏就在这时，内蒙古雁门关外，突遭暴风雪袭击。金锁所在的太原某汽车团紧急出动，在零下四十多度的“白毛风”里，向着灾区运送物资。车队行至雁门山盘山越岭的“十八弯”路段，弯急坡陡，一侧是峭壁，一侧是深谷，地势险峻得叫人喘不过气。就在这当口，后面一辆运输卡车刹车突然失灵，猛地撞上金锁驾驶的车辆——两辆车一同坠入了万丈深渊。
噩耗传来的那一刻，整个村庄都笼罩在哀伤之中。
徐家的天顷刻塌了。徐根水与华罗英听闻长子因公坠亡，哭得肝肠寸断，几度昏厥。腊梅伤心欲绝，只觉天旋地转，眼前发黑，悲痛几乎将她整个人吞噬。她足不出户，整日以泪洗面。
夜里，腊梅把金锁送她的手帕和钢笔紧紧抱在怀里，躺在床上，彻夜难眠。头遍鸡鸣时，她坐起身，点亮了灯，又情不自禁地展开金锁的最后一封来信。纸上的字迹，像他的人一样端正。可这一封信，不知为什么，却一反往日的含蓄，字里行间多了几分灼人的火热。
梅妹：见字如面。
我在军营，一切安好。只是每到夜深人静，总翻来覆去睡不着。一闭眼，映在脑海里的，全是我俩从小到大相处的温馨往事。梅妹，我时刻都想让你知道——我想你，想得心口发烫，想得骨头发痒。
你绣的两双鸳鸯鞋垫，我舍不得踩在脚下，放在枕头里面，天天陪我入梦。你的手帕我放在贴身口袋里，日日陪着我训练、站岗、执行任务。
梅妹，待我复员回家，我什么也不要，只求你让我第一时间深情地亲吻你。我要你坐在我的膝上，让我搂着你，咱俩面对面，听我倾诉这几年对你的相思之情，还有我俩要共同商议的结婚大事。急，火急，我的心一天也等不得了。
亲爱的，腊月初八是你的生日。这个日子，因你而美好，我打小就刻在心尖上。一想到这次能陪着你过十九岁生日，我就怦然心动、按捺不住。梅，我俩大喜之日，我要在大院里摆上十桌八桌，把你风风光光地抱回家，娶进门。我要和你一起孝敬咱俩共同的爸爸妈妈，疼爱咱俩共同的兄弟姐妹。当然，你也一定要给我生几个和你一样好看的娃。我可不在乎是男孩还是女孩，只要是你生的，都是我的命根子。
梅妹，千言万语说不尽，纸短情长写不完。你等着我，风里雨里，我一定回来娶你。
此致
敬礼！
想你的金锁
1979年11月27日
谁曾料到，字迹犹在，人未归乡，死讯先行。
三当腊梅失去金锁精神萎靡，无力顾及家里的活时，上高中的春兰就要多分担一些家务。谁都没有留意，有一个少年，去往季家的次数越来越多。
银锁善良怯懦、寡言少语，心底却长久装着一个人——春兰。
自小，银锁便喜欢春兰。但他不敢吐露心思，只是默默地把她放在心中。
他看见季家水缸浅了，便一声不吭挑满水缸；季家要碾米了，他挑起装满稻谷的箩筐就跑。他看向春兰的目光，永远带着温柔的倾慕。
大哥牺牲之后，徐家二老终日沉浸在丧子之痛中，银锁一边要宽慰父母，一边又牵挂着春兰，无形之中，他一个年轻后生，成了两家干活的主力军。
春兰冰雪聪明，怎么会看不出银锁心底的情意。她同样也喜爱这个憨厚的二哥。看见银锁既要下田干活，又要操劳家务，心里很是不忍。春兰做完作业，晚上主动走到徐家，想方设法为干爸干妈解闷。
一日傍晚，两人并肩坐在西河边，望着波光粼粼的河水，春兰思索许久，轻声开口：“银锁哥，家里那块‘光荣之家’的牌子，挂在大门口。二老每日进进出出，一眼便能看见，看见一次，便想起大哥一次，心里就会难受一次。要不，咱们把牌子取下珍藏起来吧？”
银锁沉默片刻，轻轻地摇了摇头说：“不能摘。这块牌子是大哥为救灾民、为国牺牲的证明。若是摘掉，便是对不起大哥，对不起他用性命换来的荣光。再难，也得留着。”
听完这番话，春兰心中不禁一阵自责，对银锁更加佩服了。
两个年轻人的心，越走越近。
可平静之下，一场灾难催生的怨怼，正在徐家慢慢滋生。
徐根水夫妇暮气沉沉，整日卧床，唉声叹气。一日，华罗英的三妹子上门探望，看着日渐消瘦的姐姐姐夫，她叹了口气说道：“当初我就看不惯，好端端的，非要把金锁认给季家当干儿子做啥？你们又不是不知道，那季家天生就留不住男孩，接连三个儿子全都夭寿了。我敢肯定金锁这孩子，就是被他家克死的！不光是金锁，早年淹死的铜锁，根源也通在这儿！”
“想要往后家里平安无事，你们一定要和季家切断来往，才能断绝灾难。”
深陷巨大悲伤的人，最容易失去分辨是非的能力。徐根水与华罗英满心都是丧子的苦楚，他们的内心迫切需要一个缘由，寻到一个释放的出口。这番迷信的说辞，如同毒刺，狠狠扎进他们脆弱的内心。
因而，他们下意识地把所有的不幸，全部归罪于隔壁季家。
第二日，天刚亮。王扣珍起床做早饭，推开堂屋门，便看见两家原本空旷的院子里，一夜之间，一道密密麻麻、高过人头的泥笆墙拔地而起。
王扣珍手中盛米的小箩筐，一下掉落在地，她慌忙转身回房，叫醒丈夫。
老两口呆呆地望着眼前高高的篱笆墙，瞬间明白过来。徐家这是勾起从前的事，认定是自家的魔咒和晦气害死了金锁，要和他们彻底划清界限。
巨大的委屈与心酸席卷而来，夫妻俩浑身脱力，瘫坐在门槛上，久久无法起身。
屋内和厢房里的三个女儿听见动静，匆匆跑出来。她们看见院中凭空而起的隔墙，看见垂泪的父母，最先绷不住的是腊梅。一想起永远不会归来的金锁哥，积压心中的悲伤瞬间爆发，她“哇”地一声哭了。
春兰望着这道冰冷的篱笆墙，心口阵阵发紧。她心里清楚，这道墙，隔开的不只是两户人家的院子，更是她与银锁之间的爱情萌芽，往后两人怕是难有圆满的结果了。痛苦涌上心头，春兰跟着哭出声来。年纪最小的秋菊，见全家人都在哭，想到自己以后再也不能和铁锁一起玩耍做作业，她也忍不住地放声大哭。
西家的哭声，顺着风，穿过篱笆墙，飘向了东家。其中，最痛苦的人莫过于银锁。
清晨刚睡醒，母亲便当着夜里前来帮忙筑墙的三姨两口子的面，含着泪厉声喝道：“季家是祸地！天生克儿子！当初要不是他们把你大哥认过去做干儿子，你大哥的车子根本不会被后面的车子撞下山底！从今往后，不准你再和春兰有半点来往和牵扯！就算你一辈子打光棍，也绝不能娶季家的姑娘。你若敢不听话，我和你爸就一头撞死在你面前！”
说完，华罗英又转头看向一旁的小儿子铁锁，语气同样严厉：“还有你！再敢踏进西家一步，我打断你的腿！”
随着篱笆墙的竖起，庄上人立即议论纷纷。最后演变成，季家命里留不住男儿，万万不能沾惹。季家的姑娘谁也不能娶，谁娶谁就要倒霉。
篱笆墙两边，咫尺距离，恍若两个世界。
季万成强压心底的酸楚，耐心劝慰三个女儿：“金锁为国牺牲，是英雄。大伯和大妈心里有痛、有怨气，我们不能去计较。过往我家确实没能留住男娃，这是事实，旁人要说闲话，那就随他们说去。咱们心地善良，没做坏事，行得正，坐得端，不怕。”
没过多久，一个消息传来，如同一盆冰水，彻底浇灭了春兰心底最后的一丝企盼。
在父母强硬逼迫之下，银锁定下亲事，未婚妻是三姨夫的外甥女。
定亲前一晚，夜深人静，月色淡淡地洒在院落里。银锁和春兰心有灵犀、不约而同地来到篱笆墙边。两人隔着厚实的隔墙，背靠背，静静地坐了半夜，千言万语，都化作了无声的泪水。
春兰懂事，明白干爸干妈心中芥蒂深重，知晓这段感情再无出路。她把眼泪全部咽回心底，半句怨言不曾吐露。
她在姐姐腊梅的鼓励之下，将儿女情长放下，暑假一过，便前往公社中学复读，一门心思扑在书本之上。
转眼腊月来临，岁末将近。一天晚上，季万成带着早已出师的二徒弟，在外吃完主家的结工酒，踏着夜色往家中走。这晚正好村里放电影，人声喧闹，远远传来。
王扣珍惦记着心中忧郁的腊梅和春兰，趁着放电影的机会，嘱咐小女儿秋菊，拉着两个姐姐一同去晒谷场看电影散心。
屋子里只剩下季万成夫妇。丁福生见状，知道时机已到，“咚”地一声，直直跪在二老面前。
“师傅，师娘。”丁福生抬着头，神情庄重地说:“如今徐家打起隔墙，外面谣言四起。可我心里清楚，那些都是封建迷信的东西。今天我斗胆把心里话说出来。我爱腊梅，我想娶她。”
季万成夫妻猛地一愣，低头望向跪在地上的徒弟。
“我家弟兄五人，我愿意入赘到您家里，顶门立户。往后生下孩子，全都随师傅姓季。我想保护腊梅，培养两个妹妹，孝顺师傅师娘，给你们养老送终。恳请二老成全，帮忙说服腊梅同意接受我。”
季万成又惊又喜，眼眶一下子湿润。他连忙伸手去扶丁福生：“小丁，婚姻大事不是儿戏，你可要想清楚，要娶腊梅，你必须还要得到你的父母同意才好。”
“我早已想得清清楚楚！”丁福生跪在地上，语气坚定地说:“自打我跟着师傅学木匠，第一眼见到腊梅，我就喜欢上了。先前腊梅心中有金锁大哥，我无权爱她。如今大师兄不幸牺牲了，我不愿再错过机会。至于我的父母他们开明不反对，单怕你们不满意我呢。师傅放心，我是真心实意，若有半字虚言，天打雷劈！”
话音未落，季万成赶紧伸手捂住徒弟的嘴巴，不让他立下这般重誓。
当晚，老两口等女儿们看完电影归来，连夜单独和腊梅谈话，把丁福生想要娶她愿意倒插门一事，原原本本告诉了她，并且苦口婆心劝说腊梅同意这门亲事。
季万全说：“腊梅，爸妈知道你心里一直放不下金锁。可人死不能复生，日子总要往前走。福生古道热肠、踏实肯干，是条信得过的汉子。若是你肯嫁给他，闲言碎语，自能平息。家中有个顶梁柱，我们往后也能有个依靠。”
腊梅静静听完父母的话，心乱如麻，缄默不语。
她知道篱笆墙代表的是决裂，也知道外面的流言蜚语。可刻在心底的金锁哥，是她从小到大的全部爱恋，她又怎么能够轻易忘怀？
她整整思考了三天三夜。
最终，腊梅对着父母缓缓开口：“我可以答应嫁给丁福生。但是我有一个条件，等到年后春暖花开，我要去太原看望金锁哥，亲口告诉他一声，我才能与丁福生结婚。”
季万成与王扣珍，理解女儿心中痴念，当即点头应允。
腊梅想要知道金锁安葬的陵园地址，她在水码头等到挑水的银锁。
“银锁，年后我想去看望金锁哥，你能告诉我他安息的地方么？”
“谢谢你，腊梅姐，大哥的骨灰盒安葬在太原市黄坡革命烈士陵园。”
银锁顿了顿又说：“我做梦都想去看他，可我去不了。你一定要代我告诉大哥，我和全家人日夜都想他呢。”
腊梅看着满眼含泪的银锁，她默默地点了点头。
原本王扣珍打算陪同女儿一同前往，可去太原的路途太遥远，来回近三千公里，路费开销先不说，自身的精力难以支撑一路颠簸，最后只好由腊梅独自一人踏上千里长途。
四一路辗转，车船交替，历时五天，腊梅终于抵达太原市黄坡革命烈士陵园。
满地青松肃穆，一座座墓碑整齐排列。腊梅手提行囊，一颗心怦怦直跳。她知道，每一块墓碑之下，都曾是一个鲜活的生命，都系着一群亲人无尽的泪水与思念。在守陵人员引导下，腊梅终于来到徐金锁墓前。当那块刻着心爱之人名字的石碑映入眼帘时，她一路硬撑的坚强突然崩塌，双腿一软，瘫倒在地。
腊梅从布袋里拿出装满西河水的盐水瓶、两家天井里挖出的泥土、一束从田野里采的野花，以及被华罗英从遗物箱里丢弃、又被银锁悄悄捡回送还她的鞋垫和手帕。
她俯身趴在冰冷的墓石上，压抑了太久的情感终于决堤。她对着墓碑上金锁的照片放声哭诉，把深埋心底多年的爱慕与思念，把金锁牺牲后自己的痛楚与绝望，把两家这些年的变故，还有那道凭空而起的篱笆墙，一桩桩、一件件，都泣诉给他听。
最后，腊梅泪流满面，哽咽着说：“金锁哥，对不起。为了我的父母，为了我的家，我就要嫁给丁福生了。可你永远是我心中唯一的爱恋与念想。请你原谅我的苦衷，原谅我的屈从。”
说完，她拧开盐水瓶，将来自家乡的河水缓缓浇洒在墓碑上，又把带来的故土撒在墓边。随后，她点上三炷香，点燃纸钱、手帕与鞋垫。火苗轻轻跳动，两样满载少女情意的物件，在火焰中慢慢化作灰烬。
腊梅静静坐在墓前，不知过去了多久。
忽然，一只翠绿的蝴蝶翩翩飞来，轻轻落在腊梅左手背上。蝴蝶安静久立，腊梅屏住呼吸，不敢动弹。直到一阵小小的旋风从脚下卷起，那只绿蝶才随风展翅，慢慢飞向远方，消失在树林之间。
十天后，风尘仆仆的腊梅回到季庄。
这一年端午节过后，五月初六，腊梅与丁福生举办婚礼。
令人意外的是，不知是徐家刻意挑选，还是机缘凑巧，银锁也选在同一天迎娶新娘。
一道篱笆墙隔开的两家，喜庆的鞭炮声此起彼伏，噼里啪啦响个不停。庄上的孩子们可来劲了，来回穿梭于两家，讨要喜糖看热闹。
按照当地乡俗，寻常娶亲的婚宴，都安排在晚间宴请乡邻。厚道的季万成夫妇不愿为难前来贺喜的乡亲，特意将自家喜酒改到中午。邻里亲朋感念季家平时宽厚待人，纷纷赴席，宾客满座，喜气洋洋。这么多年积压在心头的沉重阴霾，在这场喜事之中缓缓散开，老两口不禁在心里，暗地舒了一口气。
婚礼过去仅仅二十天，春兰带着一腔难以言说的苦涩，参加了一九八零年的高考。放榜之日，成绩出来，距离录取分数线差了二十二分。
旁人看来难免遗憾，春兰本人反倒十分平静。她清楚了自己的底子，这分数反倒让自己看到了希望。春兰调整好心绪，收拾好书本，在家人支持下，再次开启复读生活。
时光转眼来到一九八一年，这是季家扬眉吐气的一年。
春意盎然的时节，腊梅生下一个足足八斤重的大胖小子，取名狗蛋。婴儿胖实，哭声洪亮，季万成老两口望着孙子，笑得合不拢嘴。
等到盛夏，喜讯再度传来——春兰成功考上南京建筑工程学院。
在小小的季庄，春兰是有史以来第一个考上大学的姑娘，一时间被街坊邻居传为美谈。季家经历过磨难，一家人愈发谨言慎行，虽满心欢喜，却不事张扬。
不久，篱笆墙另一边，徐家也迎来一桩大喜事，银锁的妻子黄粉玲，生下一对龙凤胎。
徐根水夫妇一辈子连生四个儿子，始终没个闺女，心里一直引以为憾。这一次不仅抱上孙子，又得了一个孙女。老两口一人怀里抱着一个宝贝，越看越欢喜，喜悦之情，溢于言表。这也是他们痛失长子后，第一次露出的开心模样。
时代浪潮滚滚向前，一场巨大变革悄然到来。
高中毕业的银锁虽不善言辞，却头脑活络。他不甘心一辈子守着几亩责任田过日子，便四处凑钱，买回了一条扬州制造的七吨水泥船。丁福生一见，连忙主动热心，贴工贴料，帮他搭起一座既能住家、又能存货的船篷。
自此，银锁两口子开着这条挂桨船，干起了水上运输的营生。他们从乡下向外运送棉花、粮食等农副产品，返程之时，又从城里运来化肥、日用百货带回乡村售卖。一趟趟来回奔波，慢慢地有了一定的积蓄。
后来，银锁干脆拿出积蓄买下一条十五吨的大船，到江南跑运输，生意愈发做得红火了。
一九八六年正月初二的上午，银锁带着一家人到大蒲庄老丈人家拜年。刚坐下不一会儿，黄粉玲的表哥张大林手里拎着几包茶食，带着连襟进了门。他一进门就高声喊道：“祝舅舅舅妈身体健康，长命百岁！”叫得在厨房里忙碌的老两口里赶紧出来答应。张大林随即又笑呵呵地转过身，朝银锁两手一拱：“恭喜徐老板发大财，早日成个万元户！”
银锁连忙微笑着站起身回礼道：“过年好，谢谢表大哥，同发同发。”
这时，黄粉玲端来两杯红糖茶。张大林接过一杯，喝了一口，便指着身旁的人说：“银锁，这是我的连襟宋连强。他也想买条船搞运输，到时候你能不能带上他一起搭帮跑船，照应照应？”
银锁想都没想，笑着点头：“好，都是亲戚，没问题。”说着，他看向宋连强。只见这个和自己年龄相仿的人，个子不高，胖胖敦敦，却生着一对小眼睛，站在那里略显拘谨地咧嘴笑着。银锁便道：“我们初五早上放了爆竹就乘车走。你船买好了，就到江城梅子山矿石厂找我。我正常是第一天早上装货出发，第二天晚上回头。若不凑巧，你也别急，等不了一天，我们就碰上了。”
一个多月后，宋连强夫妻俩开船到了约定的地方。当晚，黄粉玲下厨炒了几个菜，为他们接风。两个男人几杯酒下肚，气氛一下子热乎起来。宋连强的妻子于凤头看着船上的小五斗橱、小碗柜、小饭桌，眼里满是羡慕，忍不住问：“哎呀，你家船上的这些家具怎么这么漂亮讲究？是买的，还是请人做的？”
她这话一出口，猛然触起了银锁心中隐秘的情感，他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黄粉玲心知肚明，立刻笑着打圆场：“噢，这是年前海门的吴老板送的。他妻子生病，干不了了。”
其实，这是前年暑假的事。春兰看见银锁刚买的运输船，舱里也没啥像样的家什，她就拉着父亲的手来到西河边。春兰指着两棵老榆树和一棵泡桐树，说：“爸，还记得您说过，这三棵树是给我的么？”
季万成笑着回道：“哈，怎么不记得？这三棵树留着以后给你打嫁妆呢。”
“爸，不要以后，我现在就要。”
“可你现在正上大学呢，要树干啥？”
春兰双手搂着爸爸的肩头，把他扭过身来，用手指着不远处银锁的那条运输船，爸爸一下子明白了。
于是全家出动，锯下了河边上最大的一棵老榆树和一颗泡桐树。春兰在姐姐陪同下，带着纸和笔上了船。她拿出卷尺，以专业的态度细心测量，定下尺寸，像对待一项重大工程般严谨。黄粉玲知道银锁对春兰的感情，但她一点也不嫉妒，反而满心理解和尊重，并且对春兰也是八百个敬佩。银锁知道这是春兰的“嫁妆”，所以对这些物件格外爱惜，没事就默默地拿着抹布擦拭。
听黄粉玲这么一回答，银锁温情地看了妻子一眼，端起小酒杯，一饮而尽。
自此，两条船结伴同行，装货卸货，互相搭手。夜里停泊时，两条船紧紧拴靠在一起，彼此安心踏实。
立夏的夜晚，两家子又在银锁船上吃晚饭。宋连强连喝几口酒，仰起脸，长长呼了一口气，眼里带着几分醉意和艳羡，他说：“如今我们村有个万元户，被请到县里开大会表扬。会后还戴着大红花站在卡车上，敲锣打鼓地游行，那是何等的风光啊！我长这么大，还从来没见过一万块钱堆在一起是啥样子呢。”
于凤头咂了咂两片薄嘴唇，也跟着附和地说：“是呀，是呀，那多威风啊！唉，不知我们哪天才能见到一万元呢。”
酒劲上头，平时并不显山露水的银锁转头对着妻子说道：“瞧他们这副眼热的样儿，万元户有什么稀罕！粉玲，你去把咱们的钱拿出来，让他们两口子见识见识！”
黄粉玲依言打开五斗橱的柜门，取出用方巾包裹的钱款。结扣一解，里面竟是十元面额、百张一沓，码放得整整齐齐的一万五千元现金。宋连强夫妇的目光，顿时被牢牢吸住，眼睛都看直了，心底那簇贪婪的火苗“腾”地一下燃了起来。
当夜散去，宋连强夫妻回到自家船舱，躺在船板上翻来覆去。那方巾里的一万五千块钱，一遍遍浮现在脑海。巨大的贪念彻底吞噬了二人的良知，夫妻俩暗中密谋，决定铤而走险，抢夺银锁夫妻准备建房的全部积蓄。
从这夜起，两口子就拿着收音机密切关注天气预报。
第四天傍晚，江面狂风呼啸，暴雨倾盆，天地间一片混沌。两条各装了近二十吨石子的船紧紧捆靠在一起，停在江边。宋连强夫妻拿出事先备好的鱼肉蔬菜和酒，借口自家厨艺不好，将酒菜送到银锁船上，请黄粉玲帮忙烧菜，一同饮酒。
宋连强特意准备了两瓶酒，自己那一瓶早已掺了大量清水，酒性淡弱。银锁本就不胜酒力，半瓶下肚，很快便趴在小饭桌上，昏昏沉沉。
时机成熟，宋连强悄悄取出提前备好的铁锤，眼中凶光一闪，猛地砸向银锁后脑勺。鲜血瞬间染红桌面，淌在船板上。
解决银锁之后，他转身从舱底的木梯上来，走进有油布挡雨的船尾。黄粉玲正和于凤头一边说话，一边低头在炭炉上炒菜。宋连强快步上前，咬紧牙关，对着她头部接连猛击。黄粉玲当场殒命。
夫妻俩急忙下到船舱搜寻木柜里的现金，并将所有值钱物件全都搬到自己船上。最后，于凤头还不忘抹下黄粉玲手上的金戒指，也就是季家认干亲时送给银锁的那一枚。唯独那张沾满银锁鲜血的小饭桌，他们没要，留在船上。
随后，二人合力将徐银锁、黄粉玲的尸体平着塞进床板隔着的舱底下，然后又用铁钉将船板死死封住。他们连夜将两条扣系在一起的船开至江中心。宋连强抄起斧头，下到银锁的船舱，在船帮上端凿开一道大的裂口。做完这一切，他纵身跳回自家船上，解开船头桩上系着的缆绳，又飞跑到船尾，拿斧子砍断船桩上系着的缆绳。夫妻俩站在风雨中，眼睁睁地看着载着两具尸体的运输船瞬间沉入江底，消失在茫茫江面的之上。
银锁两口子出事，徐根水与华罗英再度丧子，还捎上了一个儿媳，老两口无法承受，彻底病倒在床上。
得知噩耗，季家没有丝毫迟疑。
季万成对腊梅说道：“徐家当初虽然筑起篱笆墙，对咱们心中有恨，可如今大难临头，无论他们愿不愿意接受，咱们都得伸手帮忙。就算上门被他们骂出来，该帮的，咱们也一定还要帮。”
一家人怀着实诚之心，硬着头皮，前往徐家。
腊梅走到病床边，看着虚弱的老两口，轻声开口：“大伯，大妈，银锁两口子出事，我们心里同样痛苦难当。铁锁还在读书，不会照料小龙和小凤。两个孩子，我们先带回去，您二老请放心，我们一定像带狗蛋一样好好照看他们。”
华罗英躺在床上，泪流不止，她的手朝腊梅向外动了动指头，算是应允。腊梅会意，收拾两个孩子换洗衣物，带着姐弟二人回到家中。
彼时春兰已经毕业，分配在县建筑工程公司上班，得知情况，立刻请假赶回季庄。她带着银锁的二叔和舅舅，一同奔赴出事地点，南通天生港派出所报案。
面对询问，宋连强早已编造一套说辞，声称当日凌晨雾气极大，两船一前一后航行，起先还能看见后方银锁的船只，大雾袭来之后，便彻底失去对方踪迹。江面茫茫，没有目击者.，难以确定沉船具体位置，警方打捞搜寻无从下手。三人望着奔流不息的浩瀚长江，只能含泪折返。
五日子依旧缓缓向前。
小龙和小凤渐渐习惯了在季家的生活。狗蛋虽然只比双胞胎大了不过四个多月，却俨然一副小哥哥的模样，吃什么玩什么总先紧着小龙小凤，自己退在后头，像个稳当的小大人。时间久了，小龙小凤嫌绕出院门回家看爷爷奶奶麻烦，索性在那道风化了的篱笆墙上扒开一道小口子。他们像两只不知愁的小鸟，在两家院子里自由穿行。
秋菊和铁锁同在乡高中读书。平时，两人总会默契地一同走出家门，路上隔一小段距离，一前一后去学校上课。他俩虽不同班，却性情相投，志同道合。临近高考的一天傍晚，每次总走在后面的铁锁，向前紧追了几步，他朝秋菊深看了一眼，头歪了一下，便拐向河边茂密的芦竹丛里。秋菊会意，跟了过去。两人在河边坐下，书包搁在膝盖上。此刻风吹芦竹沙沙作响，晚霞映在河水中泛着金光。铁锁看着身旁有些害羞的秋菊，先开了口：“祝贺你，这次模拟考试第一名。”
粉面桃花的秋菊低着头，手指绞着书包带子，轻声地说:“就这一次高你三分，有啥可祝贺的。”
“这三分就是你的实力，说明你一直不比我差。”铁锁说得认真。
“什么不差，我还比你大一岁呢。”
铁锁笑了：“是，你不说我快忘了。还记得么，小时候我总叫你菊姐姐呢。”
秋菊抬眼瞟他一下，嘴角微微上扬：“那你现在咋不叫了？”
铁锁坐直身子，看着她，声音轻却认真：“菊姐姐，菊姐姐，我想一辈子都像这样，坐在你身边，听你的话，叫你菊姐姐。”他看着双手捂脸偷笑的秋菊，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另外，我还想和你考同一个学校，你愿意么？”
秋菊眨了眨眼，问：“可你想上什么学校呢？”
“我想学医，你同意么？”铁锁的语气里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期待。
秋菊的眼睛一下子亮了，笑容从眉眼间漾开：“做医生，刚巧是我的心愿。”说完，两人相视一笑，伸出小拇指拉钩击掌，异口同声地喊出：“加油！”
逍遥法外的宋连强夫妇，却常在夜里被噩梦惊醒。梦中，银锁夫妻双眼流泪，一遍遍念叨着放不下家中一双儿女。两人被梦境折磨得心神不宁，恰逢要回老家带自己的两个孩子上船，便想着顺便把银锁家的一对龙凤胎也接到船上过暑假，算是求个心安。
暑假刚开始，宋连强夫妇便驾着运输船，停靠在腊梅家西河口的码头边，专程来接小龙和小凤。
腊梅征得徐根水老两口的同意后，便拎着两个孩子的换洗衣物，登上了宋连强的船。她刚走到后舱的篷下，目光便被船棚上那只碗柜门上的树结疤痕吸引，顿时腊梅的心口像被针猛地扎了一下。
这只碗柜，正是三年前，爸爸和福生亲手为春兰制作的“嫁妆”之一。完工时，腊梅还曾和丈夫说笑，这几件礼物样样都好，唯独碗柜门上这块树疤，显得美中不足。
她的眼睛不禁往后移去。船尾舵旁摆着的木椅、工具箱，她也一眼认了出来——那两样，可是她亲手拿着砂纸一遍遍打磨过的。
所有线索在瞬间串联起来，巨大的怀疑如潮水般涌上心头。
腊梅急中生智，脸上堆着笑，立即对宋连强夫妇热情地邀请：“你们大老远来接孩子，可见两家交情不浅。今天我说什么也得请你们留下来吃了午饭再走，不然旁人还以为咱们不懂礼数呢。”
她一边说着，一边踩着木梯下船舱，这时，腊梅又看到了，床铺边上的五斗橱。她忍着剧烈的心跳，伸手抚摸了一下扎小辫子的女孩，然后一把从于凤头怀里接过她三岁的儿子，亲昵地吻了一下他的脸颊，连口夸赞道:“哎哟，小宝贝天庭饱满，神气十足，将来必定大富大贵。”
宋连强夫妇被腊梅的热情和夸奖，哄得心花怒放，于凤头爽快地答道：“好，反正要吃饭，那我们就不客气了。”
腊梅将他一家子请进自家屋内，打开春兰买回来的电视机，招呼大人孩子坐下观看。她嘱咐母亲生火做饭，然后抱着宋家幼子，又叫上秋菊一同出门，说去集上再买些菜。
出去的路上，腊梅压低声音，把船上的所见和心中的疑虑一一告诉了秋菊。末了，她严肃地吩咐：“你先去集上买二斤肉，我去村部找人打电话报警。然后我们在东桥口汇合，一起回家。你一定要稳住，千万不能露出破绽。”
秋菊捂着胸口重重点头。腊梅转身快步赶往村部，正好村支书梁叔值班。腊梅遂将疑点说出，梁叔一听，深觉案情重大，立刻拨通派出所电话紧急报案。
半小时后，李所长亲自带领四名警员，骑着摩托车火速赶到季庄，当场将宋连强夫妻带回派出所，并上报市公安局。
面对警方质询，二人起初百般狡辩。可当一件件物证摆在眼前，谎言再也无处遁形。宋连强夫妇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终于将谋取钱财、杀害银锁夫妻、凿船沉江的全部罪行如实供述。
案件审理完毕，法院最终宣判：主犯宋连强手段极其残忍，判处死刑，立即执行；其妻于凤头判处死刑，缓期二年执行。
真相大白，恶人伏法。报了仇、雪了恨，压在徐根水、华罗英心头的那块沉甸甸的巨石，总算稍稍落地。
高考揭榜，秋菊和铁锁双双被苏州医学院录取。
当铁锁把录取通知书递到父母手中时，恹恹不振的老两口一下子坐起身来。徐根水捧着那张薄薄的纸，手微微发抖，嘴唇动了好几下，才连声道：“好，好，好！铁锁有出息，我和你妈有盼头了。”铁锁见父母这般模样，鼻子一酸，随即挺直了腰板，目光坚定地郑重表态：“爸爸妈妈放心，虽然二哥二嫂遭遇了不幸，但小龙小凤不仅有爷爷奶奶，还有我这个小叔呢。往后这个家，我来扛。”老两口抬起头，望着眼前高大帅气的小儿子，浑浊的眼里泛起一层泪光，却笑得像两个孩子似的。灰暗的日子，终于透进一束光亮，重新点燃起二老活下去的希望和力量。
一天深夜，久久难眠的徐根水倚靠在床上，转头看向身旁同样睡不着的老伴，长长叹了一口气，满心懊悔地说：“罗英啊，静下心仔细想想，咱们从前说的那些话、做的那些事，实在太糊涂了。悬崖边上开车，后面的车刹把失灵，撞上金锁的车子，导致他为国牺牲，可这和隔壁季家哪里有半点干系？”
“你再看看腊梅一家人，自打银锁两口子出事后，这四个月来，不仅一日三餐送过来伺候我们，还把小龙、小凤接过去照料，他们对两个孩子视如己出，不差分毫。还有，当初若是咱俩不固执，不听信那些鬼话，银锁能和春兰成亲，哪里又会和宋连强夫妻这两个恶人，搭伴跑船，白丢了性命。”
华罗英眼中含着泪水，点点头道：“你说得对，是咱们糊涂，冤枉了好人，也对不起万成两口子。如今铁锁和秋菊一同考上大学，两个孩子情投意合，若能结上良缘，这岂不是咱们徐家的福气？”
正说着，老徐忽然想起那道篱笆墙，断然说道：“人心都是肉做的，咱们两家本是有渊源的一家人。既如此，什么也别说了。下床吧，赶紧把那道篱笆墙拆掉。”
第二日清晨，腊梅推开堂屋大门，抬眼望去，眼前豁然开朗。
这些年来，那道如刺般扎在心头的篱笆墙，竟在一夜之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腊梅静静站在院中，望着两家之间重新连成一片的空地，泪眼婆娑间，依稀回到了童年。那时，她心爱的金锁哥带着一群兄弟姐妹在院里追逐嬉闹，笑声飘过西河，飘得很远很远。直到现在还在她心海里荡漾起伏，绵绵不绝。
作者简介：杨秋萍，泰州市作家协会会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