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三，女儿女婿带我去商场买衣服，我试了好几件女儿都说不好看，可最后她给自己买了三件贵的，我空手回了家但心里明白
明白就好
声明：本文为虚构小说故事，如有雷同纯属巧合，请勿与现实关联。
01
「妈，你穿这件太老气了，换一件吧。」
商场三楼的女装区，灯光明晃晃地照着，女儿周浅予站在我旁边，手里拎着她的包，眼睛在我身上扫了一圈，随即摇了摇头。
我低头看了看身上那件暗红色的针织开衫，其实我觉得挺好的，领口不高不低，料子也软和，关键是价格牌上写着打五折，一百九十九。
「我觉得还行。」我说。
「哪里行啊，你穿上跟老太太似的。」周浅予皱了皱眉，转头对旁边的售货员说，「麻烦你再给她拿几件别的款式，要那种显年轻的。」
售货员笑着应了一声，转身去挂架上翻找。我站在原地，手指捏着那件开衫的袖口，布料在指间有点涩。女婿陈放站在几步外的休息椅上，低头看着手机，偶尔抬头扫一眼，也不说话。
「妈，你试试这件。」周浅予从售货员手里接过一件浅粉色的雪纺衬衫，递到我面前，「这个颜色显白，穿上精神。」
我接过来，摸了摸料子，薄得透光，领口开得有点低。我说：「这个太嫩了吧，我都五十三了，穿这个不像话。」
「五十三怎么了？我妈走出去就得让人看着像四十多。」周浅予说着，推着我往试衣间走，「快去试，别磨蹭。」
我拗不过她，进了试衣间，把身上的外套脱了，换上那件雪纺衬衫。镜子里的我肩膀有点垮，浅粉色衬得脸色发黄，领口松松垮垮的，露出颈纹。我拉了拉衣领，觉得哪儿哪儿都不对劲。
「妈，好了没？」周浅予在外面敲了敲隔板。
「好了。」我拉开门走出去。
周浅予上下打量了我两眼，脸上的表情一下子垮了下来：「不行不行，这个领子太低了，你怎么没拉拉好，还有这袖子，是不是太长了？换一件吧。」
「我说了不适合我。」我小声嘟囔了一句，转身又进了试衣间。
换了第二件，是一件灰色的直筒长裤，配一件白色圆领T恤。我走出来，周浅予看了半天，说：「这个裤子显得你腿短，而且有点勒肚子。你最近是不是又胖了？」
「我没有。」我下意识地吸了吸肚子。
「你自己看不觉得吗？」周浅予走到我身边，伸手在我腰侧捏了一把，「妈，你该减肥了，上次体检医生不是说你血脂高吗？你就是管不住嘴。」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陈放从椅子上站起来，走过来瞥了一眼，说了句：「妈穿这个还行吧。」
「还行什么。」周浅予瞪了他一眼，「你懂什么，这裤子版型根本不行。」
陈放又坐了回去，继续低头看手机。
02
第三件，第四件，第五件。
我试了五件衣服，每一件周浅予都能挑出错来。不是颜色不对，就是版型不行，再不然就是料子摸着不舒服。售货员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僵，最后干脆站在一边不说话了，手里攥着那几件被我试穿过的衣服，也不挂回去。
我从第五次试衣间里走出来，穿着一件藏青色的棉麻连衣裙，下摆到膝盖下方，宽松的版型。周浅予看了两眼，沉默了一小会儿，然后说：「这件还行，但是有点贵。」
我低头看了看吊牌：四百六十八，不打折。我心里一沉，说：「算了，也不是特别喜欢。」
「你再看看别的？」
「不用了。」我笑了笑，「今天也没看中什么，改天再说吧。」
周浅予没再劝，转头对陈放说：「老公，刚才我看见那边那家店上了新款的羊绒大衣，你陪我去看看。」
陈放收起手机站起来，点了点头。两个人并肩往商场另一头走，我跟在他们后面，步子慢一点。周浅予走了几步，回过头来喊：「妈，你先自己逛逛啊，我一会儿过来找你。」
「好。」
我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处，在旁边的长椅上坐下来。膝盖有点酸，站了太久，腰也隐隐地疼。我伸手揉了揉小腿肚，抬头看了看周围。商场里人来人往，有年轻妈妈推着婴儿车，有中年女人挽着老伴的胳膊，也有几个跟我年纪差不多的女人，手里拎着购物袋，从一家店走到另一家店。
我在长椅上坐了好一会儿，手机震了一下，是周浅予发来的消息：「妈，我们在二楼，你上来看看，这边有几件可好看了。」
我站起来，坐电梯上了二楼。找了一圈，在那家羊绒大衣店里看见了周浅予。她手里正拿着一件驼色的羊毛大衣，对着镜子比来比去，陈放站在旁边，帮她拎着包。
「这件好看吗？」周浅予问他。
「好看。」陈放点了点头。
「那这件呢？」她又拿起一件黑色的。
「也好看。」
「你敷衍我。」周浅予笑着拍了他一下，一转头看见了我，「妈，你来了，快来帮我看看，这两件哪件好看？」
我走过去，看了看那两件大衣。驼色的那件标价一千八百六，黑色的那件标价两千零四十。每一件的吊牌都露在外面，数字刺眼得很。
「都好看。」我说。
「哪一件更好看？」
「你肤色白，穿驼色显得温柔。」我说，「黑色太板正了。」
周浅予想了想，把那件驼色的递给售货员：「这个帮我包起来，还有那边那件白色的针织裙，还有那双靴子，都给我拿合适的码。」
售货员笑开了花，弯腰拿出计算器噼里啪啦按了一通：「女士，您这三件一共四千三百二，今天是会员日，可以打九折，折后三千八百八十八。」
「行，包吧。」周浅予掏出一张银行卡递过去，眼皮都没眨一下。
03
从商场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周浅予和大陈放手里各拎着两三个购物袋，里面有她新买的羊绒大衣、针织裙、靴子，还有路过一家饰品店时顺手挑的一条丝巾。她走在我前面，步子轻快，高跟鞋笃笃地敲着地砖。
我的手插在外套口袋里，口袋里空空的。出门的时候我带了五百块钱，整整齐齐地叠在拉链夹层里，又说好了今天是由他们带我出来买衣服的。
「妈，你在商场门口等会儿，我去把车开过来。」陈放说了一句，把购物袋递给周浅予，转身往地下停车场的方向走了。
周浅予站在我旁边，低头翻了翻手里的购物袋，把那条丝巾抽出来，在自己脖子上比划了两下，然后又塞回去。
「妈，你今天真的一件都没看上啊？」她问了我一句。
「嗯，那些都不太合适。」
「你就是太挑剔了。」周浅予说，「下次我帮你从网上挑几件，免得你每次逛都白跑一趟。」
我没说话，点了点头。
陈放开着车过来了，车身在路边停下，周浅予拉开后座的门，把购物袋放进去，然后坐进副驾驶。我自己拉开后座另一侧的门，坐了进去。
车子往家的方向开。车里的暖气开得很足，窗外的路灯一个接一个地往后退，橙黄的光影从车窗上滑过去。
「妈，你那个降压药吃着了吗？」周浅予忽然问了一句，透过后视镜看了我一眼。
「吃着呢。」
「那就好，你别老忘了吃，上次我带你去医院复查，医生说了得按时吃。」
「我知道。」
「还有，你一个人在家，别老是凑合着做饭，哪怕就你一个人，也得好好吃。」
「我知道。」
车子到了我家楼下，我拉开车门下车，弯腰冲车里说了一句：「你们回去慢点开。」
「知道了妈，你上楼早点睡。」周浅予从车窗里探出头来冲我挥了挥手。
车尾灯在小区门口拐了个弯，消失不见了。我站在原地站了一会儿，风从楼栋之间的夹道吹过来，吹得外套下摆往一边飘。我抬手把领口拢了拢，转身上了楼。
我住在三楼，老小区没电梯，一层一层地走上去。到了门口，摸出钥匙开门，屋里黑漆漆的，一股许久没人待着的沉闷气味。
我换了鞋，走到客厅，没开大灯，只把沙发边上的落地灯拧亮了。昏黄的光线落在茶几上，我坐进沙发里，安安静静地坐了一会儿。
04
那天晚上我没怎么睡着。
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天刚蒙蒙亮。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盏老式的吊灯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坐起来，去厨房给自己煮了一碗面条。清汤挂面，卧了一个鸡蛋，滴了几滴香油。
我坐在餐桌前，一个人吃了那碗面，看看时间才六点半。手机没有一个新消息。
吃过饭我收拾了一下屋子，把阳台上的那几盆绿植浇了水。阳台外面有一棵老槐树，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剩下那些枯黄的叶在风里摇摇晃晃的。我站在阳台上看了一会儿，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凉飕飕的。
手机终于响了一声。我走回客厅拿起手机一看，是邻居刘桂芬发来的消息，问我去不去菜市场，她今天想去买点排骨。
我回了一个「好」，换上外套出了门。
菜市场离我家走路十分钟，老街区的那种露天市场，早上去人挤人，卖菜的吆喝声此起彼伏。我在市场门口等了一小会儿，刘桂芬就来了，她比我大两岁，退休之前是小学老师，人爽快，嗓门也大。
「哎，昨天跟你闺女他们逛得怎么样？」刘桂芬一边走一边问我。
「就那样呗。」我笑了笑，「逛了一下午，也没买着什么。」
「怎么没买呢？你闺女没给你买一件？」
「我看都没看上。」我说。
刘桂芬看了我一眼，停顿了一下，又说：「你闺女现在工作挺好的吧？听说是当什么总监？」
「嗯，在一家广告公司。」
「那能挣不少吧？」
「还行吧，她压力也挺大的。」我说，「前阵子还在为房贷发愁，我寻思着能帮就帮点。」
「你帮她？」
「嗯，她前年买房的时候，我给了她八万，那是我的全部积蓄了。」我叹了口气，「她跟我借的，说是过两年还我，到现在也没提过。」
刘桂芬的眉头微微拧了一下，但也没多说什么，只是拍了拍我的胳膊：「老姐姐，儿孙自有儿孙福，你啊，别操太多心了。」
我笑了笑，没有接话。
05
从菜市场回来，我拎着一袋子青菜和半斤五花肉，刚走进小区门口，就看见楼下停着一辆白色的小车。我认出来了，那是周浅予的车。
她怎么来了？
我快步走过去，果然看见周浅予坐在驾驶座上，低着头看手机。我敲了敲车窗，她抬起头来，冲我笑了一下，推开车门下来。
「妈，你去买菜了？」她看了一眼我手里的袋子，「正好，早上我煮了点银耳汤，给你带了一保温桶过来，你拿去喝。」
她把一个保温桶塞到我手里，还带着温度，隔着塑料壳暖着手心。我愣了一下，说：「你吃早饭了没？我给你做点？」
「我吃了，跟陈放在外面吃的。」周浅予理了理头发，又看了看手表，「妈，我今天来找你是有点事。」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不知道为什么，本能地觉得有点紧张：「什么事？」
「就是我跟你说的那个，陈放的工作的事。」周浅予的语气压低了半截，「他最近打算辞职自己创业，想搞一个餐饮项目，前期需要垫一些钱进去。」
我看着她，没说话。
「妈，你手里还有钱吗？」周浅予说，「也不用太多，他启动资金还差个三到五万，你那儿有的话先借我们应个急，等过阵子周转开了一定还你。」
我的手捏着那个保温桶的提手，指腹被塑料边缘硌出一道白印。我顿了一下：「上次那八万，你们不是说好了要还的吗？」
「妈，那不是手头紧嘛。」周浅予的语速快了些，「房贷每个月要还七千多，陈放那边又要投钱，我们现在真的拿不出多余的，等这边缓过来了，我一定连本带利地给你。」
我看着她的脸。她的眼睛睁得圆圆的，皮肤底子好，化了淡妆，年轻又有光泽。我心里有什么东西往下坠了坠，但我没让它摔碎，只是轻轻地说：「浅予，妈卡里现在只剩一万八了。」
「一万八也行。」周浅予立刻接了一句，「你先借我，回头我再找我婆婆那边凑点。」
「妈没什么钱。」我又说了一句，「上个月你爸那笔医保报销的钱到账了，六千多，我本来想着存起来，你要是急着用，就都拿去吧。」
周浅予的脸上露出一丝松动的笑意，她伸手挽住我的胳膊，声音糯糯的：「妈，还是你疼我。」
06
那天中午周浅予留下来吃了顿饭。我从菜市场买回来的五花肉做了红烧肉，又炒了一盘青菜，煮了个紫菜蛋花汤。三道菜，两个人，吃得干干净净。
周浅予吃完饭帮我洗了碗，擦干手，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茶几上：「妈，这里有七千块钱，加上你卡里的，先凑个一万五吧。你转我微信就行。」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那个信封，又看了看她：「那你爸那边……」
「爸那边你别跟他说。」周浅予说，「他就那点退休金，省得他操心。」
我没再说什么，拿出手机，把卡里的一万八转给她了。转账成功的那一瞬，短信提示音响了一下，我看了看屏幕，余额显示一个光秃秃的、看上去客气得有些不真实的数字。
周浅予看到转账消息，冲我笑了笑，从沙发里站起来：「妈，那我先走了，下午还有个会。」
「嗯，你路上慢点。」
她走到门口，忽然又回过头来，问我：「对了妈，昨天在商场你是不是真的没看上什么？要不我晚上从网上帮你挑两件，给你下单寄过来？」
「不用了。」我说，「我衣服多着呢，穿不过来。」
「那行。」她推开防盗门，回头又叮嘱了一句，「妈，记得按时吃降压药。」
防盗门在她身后合上了，咔嗒一声。我坐在沙发里，低头看着茶几上那个空信封，看了很久。
下午刘桂芬约我去公园散步，我答应了。换了一双平底鞋出门，沿着小区后面的那条河堤走。刘桂芬走在我旁边，胳膊上挎着一个布包，边走边跟我说她闺女前几天带她去吃了什么自助餐，说她女婿给她买了一件羽绒服，什么牌子的，多少钱，穿在身上多暖和。
「老姐姐，你别说我多嘴啊。」刘桂芬忽然停住了脚步，侧过头来看我，「你那个闺女，我怎么听着不太对劲呢。」
「怎么不对劲了？」
「她带你出门买衣服，自己买了几千块的，什么都没给你买。转头又跑来跟你借钱。」刘桂芬摆了摆手，「这要搁我闺女，她做不出来。」
我没接话，弯腰系了一下鞋带。鞋带其实没松，但我就是弯了一下腰。
07
日子继续过，一个人买菜，一个人做饭，一个人看电视。电视剧翻来覆去就是那几个台，遥控器上的数字键都被我按得褪了颜色。周浅予偶尔打来电话，大多是在外面吃饭的空当，问我吃过饭没有，让我别老凑合。
我没跟她说，我几乎天天都在凑合。
那阵子新闻里正在演一个什么保健品骗局的报道，说一群老年人被推销员忽悠着买了好几万块的保健品，最后人去楼空。我坐在沙发上看了半截，换了个台，没再看下去。
大概过了十来天，周浅予又来找我。这次她没提前打电话，是直接上门的。我开门看见是她，愣了一下：「你怎么来了？」
「路过，上来看看你。」她笑盈盈地走进来，在门口换鞋的时候，我看见她脚上穿着一双新靴子，棕色小牛皮，鞋口有一圈流苏。
「妈，上次那个事跟你说一下哈，我跟陈放商量了，他那个餐饮项目先不做了，考察了一圈觉得市场风险太大。你那个钱，怕是要再过一阵子才能还了。」
「不做了？」我看着她，「那你前阵子投进去的钱呢？」
「没投呢，都还没动。」周浅予说，「就是前期做一些调研，花了点路费住宿什么的，没几个钱。你放心。」
我给她倒了杯水，放在茶几上。她接过来喝了一口，又放下，目光在家里四处转了一圈，忽然说：「妈，你那个老房子，要不考虑卖掉算了？」
「卖房？」
「对，你看啊，这房子小区老了，没电梯，物业也不行，房价也就那样。卖个四五十万，你拿着这笔钱，要么搬到我那儿去住，要么可以找一个环境好点的老年公寓，条件比这边强多了。」
我坐在她对面的椅子上，手指扣着膝盖上的裤子褶皱：「这房子里有你爸的东西……」
「我爸人都走了三年了，留那些东西干嘛？」周浅予打断了我，「妈，你要学会往前看，别老把自己困在过去。」
我没再说话，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08
周浅予走之后，我坐在窗边发了很久的呆。
窗台上摆着一张老照片，是周浅予她爸还在的时候拍的，一家三口坐在公园的草地上，阳光很好，她爸穿着白衬衫，戴着一副老式眼镜，笑得憨厚。周浅予那时候才上初中，梳着两个辫子，赖在她爸怀里。我站在后面，一只手搭在他们俩肩膀上，嘴角弯着，露出不太整齐的牙。
照片年岁长了，边角已经泛黄发卷，但玻璃镜框擦得干净。
我伸手摸了摸镜面上那张笑脸，指尖触到凉凉的玻璃，缩了回来。
晚上周浅予发来消息：「妈，今天说的卖房子的事你考虑考虑，不着急。但是你要是有这个打算就告诉我，我认识一个中介，人很靠谱，不会坑你。」
我没回。
第二天中午，我午睡还没醒，家里有人敲门。我还以为是周浅予又来看我了，披了件外套就去开门。门口站着的却不是我女儿，是一个看起来五十来岁的陌生女人，烫着短发，穿着一件墨绿色的薄棉夹克，手里拎着一袋水果。
「请问您找谁？」我愣住了。
那女人也愣了一下，然后眼睛一亮：「您是——周姨吧？我是苏景同的姐姐，我叫苏景云。」
苏景同。我恍惚了一下，好熟悉的名字。我想了好一会儿，终于想起来了——是我丈夫以前在厂里的同事，和我家已经有十来年没走动了。
「哦哦，景云是吧，我想起来了。」我侧了侧身，「快进来坐。」
苏景云进了门，把水果放在茶几上，也不客气，自己端了张凳子坐下来。我在她对面坐下来，顺手给她倒了杯水。
「周姨，今天冒昧来叨扰你了。」苏景云喝了一口水，放下杯子，「主要是景同托我来看看你，说是前阵子在街上远远地看见过你一回，你瘦了不少，他想让我来问问你，是不是遇到什么难处了。」
「没什么难处，都挺好的。」我笑了笑，不自觉地握了握自己的手腕。
苏景云看了我一眼，也没追问。她坐在那儿，目光落在窗台上那张照片上，看了一会儿，忽然说：「周姨，我哥他心里，一直没放下过去的事。」
07我接不住这句话，只好低头喝水。
09
苏景云坐了一小会儿就走了，临走的时候，她忽然在门口停了下来，回过头看着我，说：「周姨，我哥让我跟你说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当年那些事，是他对不住你。」苏景云的声音轻了些，「他这些年一直在外地，前阵子刚搬回来，就住在城西那片新建的小区里，离你这儿坐公交也就二十分钟。」
我没说话，手指扶着门框，指节微微发白。
苏景云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塞在我的手心里：「这是我哥的电话号码，他说，你要是哪天想找他聊聊，随时都可以打。」
纸条被对折了一下，纸质平平的，带着一丝人体的温度。
我攥着纸条点了点头：「好，我知道了。」
苏景云走了，带上了门。我站在玄关处，低头看着手心里那张纸条，展开，叠上，又展开。上面是一串手机号码，男人的字迹，写得规整有力。我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几秒钟，然后把它折好，压在了电视柜上那个铁皮饼干盒底下。
当天晚上，我给周浅予打了个电话。她接起来的时候那边有点吵，好像在什么娱乐场所，背景音里有人在唱歌。
「妈，什么事？」她声音提高了一些。
「没事，就是问问你睡了没有。」
「还没呢，我这儿有点事，回头再给你打。」
电话挂了，我坐在沙发上，听着挂断后的忙音，嘟嘟嘟，嘟嘟嘟。
10
日子一天接一天地过去。
天气渐渐冷了，窗外的老槐树掉光了所有的叶子，光秃秃的枝丫伸在灰蒙蒙的天幕上。我添了一件厚外套，自己去了两趟社区医院拿降压药，顺带称了一下体重，瘦了三斤。
药房的小护士看见我，问我是不是最近没怎么吃饭，我笑了笑，说最近天冷，胃口不好。
周浅予那边倒是消停了一阵子。陈放创业的事不了了之，她也没再来找我提过钱的事。我也没主动去问，心里那个数字，一万八，像一块石头，沉在看不见的地方。
直到有一天，我在菜市场碰见了一个人，把我心里那潭水搅浑了。
那天我蹲在卖鱼的摊子前挑鲫鱼，身后忽然有人叫了一声「周嫂子」。我转过头，看见一个穿着灰色羽绒服的瘦高男人站在路灯下，手里拎着一兜子菜。
我看了他好半天，才认出来：「你是……周卫东？」
「是我，嫂子，好多年没见了。」他咧开嘴笑了笑，走到我面前。
周卫东是我丈夫生前的堂弟，自打丈夫去世之后，两家就基本断了来往。我丈夫活着那会儿，和他关系算不上亲密，但逢年过节也会走动走动。我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水：「卫东，你怎么也在这儿？」
「我就住在这附近，搬来没多久。」他晃了晃手里的菜袋子，「嫂子，你一个人住这边？」
「嗯。」
他看了我一会儿，似乎斟酌了一下措辞：「嫂子，有些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前阵子浅予来找过我——找你侄子借钱，开口就要五万。」
我心里一紧：「她找你借钱？」
「说是要给陈放周转生意。」周卫东皱了皱眉，「我当时觉得不对劲，就没答应她。嫂子，这事你知道吗？」
我站在鱼摊前，贩卖摊位的灯管在我头顶嗡嗡地响着。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11
那天晚上回到家，我坐在客厅里，反复想起周卫东说的那些话。
周浅予瞒着我，已经找了好几家人借钱了。她跟我说是陈放的生意要周转，可我前阵子问起她的时候，她说那个项目已经放弃了，一分钱没投进去。那她借这些钱，都用到哪儿去了？
我拿起手机，翻到周浅予的微信头像。她的头像是和刘桂芬她女儿一起去旅游时拍的一张照片，站在海边的礁石上，把手比成剪刀的形状，笑容灿烂。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好一会儿，终于拨通了她的电话。
响了很久，她才接起来：「妈，怎么了？」
「浅予，妈问你个事。」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你最近是不是找你周卫东叔叔借过钱？」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没有啊，谁跟你说的？我没有找他借钱啊。」
「那他今天怎么会跟我说这个事？」
又是一阵沉默。然后周浅予的声音变了，变得急促而带了些烦躁：「妈，你是不是在外面听别人胡说八道了？周卫东他跟我爸家那边本来就关系不好，他说的话能信吗？」
「我没信什么。」我说，「我就是问你一句，你有没有找他借过钱。」
「没有。」
她的语气很坚决，听不出一丝犹豫。我拿着手机，忽然觉得自己很傻，不知道该信她，还是该信自己的直觉。
「妈，你别胡思乱想啊。」周浅予又说，「我这边忙着呢，改天再去看你。你早点睡。」
电话挂断了。我坐在沙发上，看着手机屏幕亮起又暗下去，暗下去又亮起来。窗外不知道什么时候下起了雨，雨点打在玻璃上，啪嗒啪嗒的。
我忽然想到了什么，起身走到电视柜前，打开最下面那层抽屉，从一沓旧文件里翻出来一个红色的存折。那是我的老存折，所有的养老钱都在这上面。我翻开看了一眼，上面的余额数字，比上周又少了一笔。
我从来没告诉过周浅予，那张卡里原本有五万四，不是我说的只有一万八。
12
第二天，我做了个决定。
我拨通了苏景云留给我的那个电话号码。电话响了三声就接起来了，那头是一个男人的声音，低沉却温厚：「喂？」
我握着手机，深呼吸了一下：「景同，是我，周阿姨。」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他的声音透出了一点急切：「周嫂子，你还好吗？景云跟我说见过你了，我一直想联系你，但又怕太唐突。」
「我挺好的。」我说，「景同，我想问你个事，你认不认识靠谱的律师？」
「律师？」他顿了一下，「有认识的一个，是老同学，在城东那边执业。嫂子，你是遇到什么麻烦了吗？」
「我想咨询一下，如果——如果我需要把给我的那些钱都追回来的话，要怎么弄。」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然后苏景同说：「周嫂子，这样吧，我下午把那律师的联系方式发给你。你要是需要人陪着去，我也能陪你走一趟。」
「不用不用，我就是先问问。」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的雨还在下，雨滴顺着玻璃淌成一道道水痕。我攥着手机，指腹摩挲着屏幕边缘，心里有个念头慢慢变得清晰起来。
下午，苏景同把律师的联系方式发了过来。那个律师姓邓，叫邓清岳。我拨了过去，接电话的是一个声音清亮的年轻女人：「喂，您好，我是邓清岳。」
「邓律师你好，我是苏景同介绍来的，我姓周。」
「哦，周阿姨，你好，景同跟我说了。」她的语速利落又亲切，「您的情况他大概跟我提了一下，说您想咨询一下关于借贷和子女相关的法律问题。您方便的话，我们约个时间见个面吧。」
「方便，方便。」我说，「你看哪天合适？」
「明天下午三点怎么样？您到我律所来，我当面跟您聊。」
我挂了电话，心跳得比平时快了一些。我重新走到电视柜前，打开那个铁皮饼干盒，把里面压着的那张纸条又拿了出来，看了看那行字，然后重新放了回去。
我站在原地，深呼吸了一下，窗外的雨声渐渐小了，像什么东西正在这个世界上安静地退场。
13
第二天下午两点半，我换了一身干净衣服，出门去坐公交车。律所在城东的一栋写字楼里，我提前二十分钟到了，在前台坐了一会儿，喝了一杯热茶，手心才没冒汗。
三点整，邓清岳准时推开门进来。她看上去三十出头，剪了一头利落的短发，戴着细边框眼镜，穿着一件灰色西装外套，笑着跟我握了手：「周阿姨，你好，我是邓清岳。」
「你好你好。」
她坐在办公桌对面，翻开了一个笔记本：「周阿姨，您具体是什么情况？景同跟我说了个大概，但我还是想听您本人仔细讲一遍，我才好判断怎么帮您处理。」
我深吸了一口气，从她借我那八万块买房子开始说起，说到三个月前在商场买衣服的事，说到她又从我手里转走的那一万八，说到周卫东告诉我她找亲戚们到处借钱的事。
邓清岳听完，拿起笔在本子上写了几行字，然后抬起头看向我，推了推眼镜：「周阿姨，我问您一个问题，您女儿借钱的时候，有没有写下借条或者欠条？」
「没有。」我说，「我闺女，当时我也没想着让她写。」
「那您转账的记录还在吗？」
「在，微信上有记录。」
「那就好。」邓清岳点了点头，「另外，您说她借钱的时候以什么名义借的？买房，还是陈放做生意？」
「她说房子首付不够，后来又说是陈放创业，前后不太一样。」
邓清岳微微蹙了蹙眉，在纸上记下了什么。她合上本子，看向我：「周阿姨，您女儿这个情况，从法律角度讲，属于你们之间的民事借贷纠纷。您没有欠条，但因为您是通过银行转账出的钱，有转账记录作为证据，她要是说这是您赠与的，那就要看她有没有别的证据能够证明。
如果是借贷，那她需要履行还款义务。如果她没有还款能力，或者她名下确实没有可执行的财产，法院执行起来会有难度。但至少，我们可以先走法律程序，向她发出正式的书面催告，让她知道这件事没有她想的那么简单。」
我点了点头，心里像落了一块石头，踏实了一点。
「不过周阿姨，我得提醒您。」邓清岳的语气放缓了一些，「一旦走了法律程序，您和您女儿之间的关系，可能就没有办法像以前一样了。您想好了吗？」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上磨出了一些茧子，是这些年做家务磨出来的。我仔细地想了一会儿，然后说：「想好了。」
「好。」邓清岳笑了笑，「那我先帮您起草一份催告函，您签字确认后，我们以律师函的形式寄到她单位去。」
14
律师函寄出去之后，我没有收到周浅予的任何回音。
我也没有主动联系她。那些日子里，我一个人去菜市场买菜，一个人做饭，一个人看电视。苏景同打过两次电话来问我进展，我简单地说了几句，他也没有多问，只是让我有需要就开口。
大约过了一个多星期，那天傍晚我刚煮好一碗稀饭，门被敲得咚咚响。我放下碗筷，走过去开门。
门外站着的果然是周浅予。
她穿着一件灰蓝色的呢子大衣，头发有些凌乱，眼圈发红。她站在门口，一看见我，声音就尖利了起来：「妈，你给我寄了个什么东西？你是不是疯了？」
我没让她进门，就站在门槛里，看着她，说：「你自己做了什么你自己心里清楚。」
「我做了什么了？」周浅予提高了声音，「我是你女儿！你是我妈！你居然请律师来告我？你疯了吧！」
「我没告你。」我说，「我就是让律师给你寄个函，让你知道，你从我这儿拿走的那九万八，我没有当它不存在。」
「妈！」周浅予的声音一下子软了下来，眼眶里闪了闪，「妈你别这样，我最近真的遇到困难了，陈放那个生意亏了，我们手头紧得很。你是我亲妈，你不帮我谁帮我？等我缓过来我一定还你，你别弄那些法法律律的行不行？」
我看着她，隔着一道门槛。她站在楼道里，头顶的声控灯亮了又灭。
「浅予，」我说，「你跟你婆婆那边，也借了不少吧？陈放他妈那边，还有你那个小姑子那边，是不是都借过了？」
周浅予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随即她笑了：「妈，你听谁说的？没有的事，她们还从我这儿借钱呢。」
「那你周卫东叔叔呢？」我继续问，「他跟我说你找他借过钱。」
「他那是污蔑！」周浅予的声音又拔高了，「他跟我爸家有仇，他故意挑拨离间，你居然信他不信我？」
我看着她，心里那块石头硬邦邦地堵在胸口。我说：「浅予，你告诉我，陈放到底做的是什么生意？他到底亏了多少？你们到底欠了多少外债？」
周浅予的嘴张了张，又闭上了。她垂下眼睛，楼道里很安静，能听见楼上风吹过窗缝的呜咽声。
「妈，你别问了。」她低声说。
我看着她低垂的眼睫，忽然很累，累得不想再多说一个字。
15
那天周浅予在我家门口站了很久。我没让她进来，也没关上门，就那么隔着门槛，一个在里，一个在外。最后她自己转身走了，临走的时候丢下一句话：「妈，你好狠心。」
她走了之后，我关上门，靠着门板站了很久。窗外的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我走进厨房，那碗稀饭已经凉透了。我又坐回沙发里，拿出手机，翻到苏景同的电话，拨了过去。
「喂，周嫂子？」
「景同，我问问你，你上次说的那个邓律师，她有没有说，如果对方拒不还钱的话，下一步该怎么办？」
「嫂子，你别急。」苏景同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过来，平缓而稳当，「邓清岳跟我说了，那个催告函寄过去，如果你女儿那边不接招的话，下一步就是起诉到法院。不过走诉讼的话，时间跨度会长一些，你有个心理准备。」
「我知道。」我说，「我有心理准备。」
挂了电话，我坐了一会儿，然后猛地想起了什么，站起来走到电视柜前，拉开最底下那层抽屉。里面的存折还在，我翻了翻，又翻到了压在饼干盒底下那张纸条。纸条还在。我把它抽出来，展开，那串号码还是那串号码。
我拨了过去。电话那头响了几声，接起来了：「喂，哪位？」
「是我，周姨。」
「周嫂、不是，周姨。」那头立刻改了口，声音里带着一丝拘谨和小心，「这么晚了，您还没休息吗？是不是有什么事？」
「我有个事想问问你。」我说，「你家里有没有什么亲戚或者熟人，是做会计的或者财务的？我想找个信得过的人帮我理一理账。」
「怎么了？是不是家里出什么事了？」
我没有正面回答，顿了一下：「我就是想把一些账目理清楚，看看那些钱到底都去哪儿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小会儿，苏景同说：「好，我帮你问问我老家的那个表姐，她做了半辈子会计，退休了，闲在家里。你什么时候需要，我让她联系你。」
「行，谢谢你了。」
「周姨，」他忽然叫住我，「你别跟我说谢，当初要不是嫂子你……算了，不说那些了。有事你尽管开口，我都在。」
16
第二天中午，苏景同的表姐就给我打了电话。她的声音很轻快，周姨周姨地叫我，说下午正好有空，可以到我家里来坐坐。
下午两点多，她来了。她姓林，叫林桂芝，今年五十九岁，做过多年工厂会计，退休后闲不住，经常帮熟人理账。她提着一个旧公文包进门，坐下之后打开包，拿出一个计算器和一副老花镜，笑眯眯地看着我：「周姨，你说说吧，想理什么账？」
我把周浅予这些年从我这儿拿走的每一笔钱，都尽我所能地回忆了一遍。买房时的八万，三个月前的一万八，中间还有几次零零碎碎的，几千的，几百的，我零零总总加起来给她记了个总数。
林桂芝在纸上写写画画，算完了，抬头看着我：「周姨，你确认没有遗漏？你好好想想，除了这些，还有没有别的方式给过她钱？现金不算，就是说从你账户里直接转出去的，或者她去自助机上取走的？」
我认真想了想，忽然想起一件事：「对了，去年年初的时候，她说要换车，说钱不够，让我从卡里取了两万给他俩，说是付首付的尾款。」
「那比金额是从你那张卡上取的吗？」
「是从那张卡上取的，我有取款记录。」
林桂芝把这些数据一一录入表格，最后算出一个总数字，写在一张白纸上，推到我面前：「周姨，你看看这个数，对得上吗？」
我看着白纸上那个数字，心里面积压了很久的那些东西忽然翻涌了一下。我说：「对得上。」
「那行了。」林桂芝合上本子，「这些数字加起来就是总数了。你需要用这个表做什么？」
「我不做什么。」我把那张纸拿起来，折好，放进口袋里，「我只是需要知道一个确切的数字。」
送走了林桂芝，我一个人坐在沙发上，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折好的纸，展开看了看，又折好放回去。窗外阳光淡淡的，一只麻雀落在窗台上，蹦了两下，又飞走了。
当天晚上，我接到了周浅予的电话。她的声音听起来疲惫而嘶哑：「妈，我收到法院的传票了。」
我握着手机，没说话。
「你真的把我告了？」她的声音里带着不可置信，「妈，我真的没想到你会做到这一步。」
「浅予，我当初给你那笔钱，是想着你买房不容易。你自己说的，说两年之内一定还我，对吧？」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长时间。然后周浅予说：「妈，你是真要跟我断绝关系吗？」
我闭了闭眼睛。灯光在眼皮上投下一片暖色的红影。我说：「我只是想要回我的钱。那些钱是你爸留下来的，他走之前跟我说，要好好留着养老用。」
电话那头彻底安静了。过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已经挂了电话，她忽然轻轻地说：「妈，对不起。」
我挂断了电话。
17
那之后的日子，过得比我想象的要平静。
法院那边的流程走了一部分，周浅予通过律师转了一笔钱过来，是那笔八万块的一部分，三万，说剩下的她分期还。我收到银行的到账短信，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关掉了屏幕。
那笔钱我一分没动，重新存回了那张存折里，压在了电视柜最下面那层抽屉。
腊月二十六，我坐在家里擦窗户，准备过年。有人敲门，我开门，门口站着苏景同。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棉服，手里拎着一袋橘子和一箱牛奶，站在门口，有点局促地笑了一下：「周姨，快过年了，我来看看你。」
我怔了一下，侧身让开：「快进来，外面冷。」
他进了门，把东西放在茶几上，也没坐，站在那儿四处看了看：「你这屋里收拾得挺干净的。」
「一个人住，没什么好乱的。」我去厨房给他倒了杯热水，「你坐。」
他在沙发上坐下来，我也坐下来。两个人隔着茶几，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几句近况。他说他前几年一直在西安做工程项目，去年才回来，一个人，老婆前几年病逝了，孩子们都在外地定居。
「一个人住着，也没什么意思。」他低着头看着杯口冒出来的白汽，忽然说了一句，「前阵子在街上远远看见你，觉得你瘦了，当时就想上来打个招呼，但又怕你觉得唐突。」
我没接话，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周姨，」他顿了顿，「我知道你这些年过得不轻松，一个人拉扯浅予长大，现在又碰上这些事。你别太往心里去了，身体要紧。以后要是有用得着我的地方，你尽管说。」
我抬头看了他一眼，他头发已经花白了，眼角的皱纹深了一道又一道，但眼神还是和年轻时一样，温和而认真。
我说：「好。」
他走的时候，我送到门口。他回头看了我一眼，说：「周姨，你要是过年没别的地方去，跟我一块儿吃顿年夜饭吧？我一个人也没啥意思。咱俩搭个伙。」
我站在门里，想了一会儿，说：「那我带两个菜过去。」
18
除夕那天下午，我提着自己炖的一锅红烧肉和一盘凉拌木耳，坐公交去了城西苏景同的小区。他的房子不大，两室一厅，收拾得干净整洁，餐桌上已经摆了好几个菜，有鱼有虾有鸡，满满当当的。
「你一个人做这么多？」我有点惊讶。
「过年嘛，丰盛一点好。」他笑着接过我手里的保温锅，去厨房盛出来，又把筷子递给我，「坐，坐下吃。」
两个人面对面坐在餐桌前，窗外万家灯火，隐约能听到远处传来零星的鞭炮声。我们一边吃一边聊，说一些各自的近况和生活里的小事。吃完饭，他泡了一壶茶，和我坐在沙发里看春晚。电视里正演着一个小品，底下观众笑成一片，他也跟着笑。
我坐在他旁边，手里捧着一杯热茶，看着电视屏幕上花花绿绿的画面，忽然觉得周围的空气比往年要暖和一些。
「周姨，」他的声音在旁边响起，低低的，「明年春天，你要是愿意，咱俩一起去公园里走走，看看花。我听说城西那边新建了一个花海，不错的。」
我低下头，茶杯里的水面微微晃了一下。我说：「好。」
他没有再说别的，只是又给我续了半杯茶。窗外的鞭炮声更密了，一朵烟花在远处升上夜空，无声地绽开，五颜六色的光映在玻璃上，又缓缓消散。
那天晚上我回家的时候，手机里有一条周浅予发来的消息：「妈，过年好。那笔钱的剩下的部分，我下个月发工资后转你。」
我看了那条消息好一会儿，最后回了两个字：「好的。」
我收起手机，抬头看了看夜空。远处的烟花还在绽，一蓬一蓬的光散了又重新亮起来。我站在老槐树下，风从树枝间穿过，吹起外套的下摆。我拢了拢衣领，转身上楼，脚步比来时轻快了一些。楼道里的声控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又在我身后一盏一盏地灭掉。
声明：本篇故事为虚构内容，如有雷同纯属巧合，采用文学创作手法，融合历史传说与民间故事元素，故事中的人物对话、情节发展均为虚构创作，不代表真实历史事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