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月7日上午，在厦门金鸡奖论坛上，张艺谋盯着话筒沉默了两秒后说：“现在手机上有些AI短视频，观众看不掏钱，有时候还给你发红包。那还进电影院吗？”这句话让台下的导演们一时语塞。台下坐着的是一群拍一部电影要投入几千万、靠票房回本的人。
张艺谋手头正忙着《三体》项目，他透露已经组建了一个专门的AI小组，挑选了十几个90后，使用国产AI平台和工具进行视觉概念设计、海量素材检索和画面推演。他认为AI是一个很好的辅助工具，能够大幅减少科幻片前期的设计工作量。但他也指出，电影是“虚拟影像”，与话剧、演唱会、舞剧不同。后者是真人表演，观众买的是“我在现场”的体验；而电影和AI生成的内容都是像素，一旦边界模糊，冲击就会直接显现。
他预测在三五年内，AI影像质量就能达到以假乱真的水平。真正让人担忧的是随之而来的问题——“那还进电影院吗？”
一个月前，10月23日，博纳影业将一部名为《三星堆：未来往事》的影片送进了院线。这部影片是国内首部获得“龙标”的AI全流程院线长片，全片角色均为原创数字形象，没有真人演员。博纳AI团队用了两年时间，生成了120多万张底图，成本在千万元级别。定档消息一出，资本市场反应热烈，博纳影业市值从87亿飙升至105亿。
然而，影片上映后的表现却令人失望。截至10月26日晚，上映4天累计票房仅122.9万元，排片8331场，上座率0.2%，场均0.3个人。有观众评价这部电影“AI味”太重，剧情散乱，像一场加长版的技术演示。
博纳半年报显示，AI影视剧业务毛利率高达96.83%，但收入只有193.23万元，占公司总营收0.42%；传统影院和院线业务毛利率则为-3.99%。这意味着AI影片虽然能赚钱，但规模太小；院线生意已经在亏损。
《三星堆》遇到的尴尬在于“观众凭什么为AI画面掏40块钱”。手机上的AI短剧已经将价格压到了零。2026年3月，抖音一个月上传了近5万部AI短剧，其中一部名为《斩仙台下，我震惊了诸神！》的AI漫剧，12人用30天完成，播放量达到12.4亿。
广州一家动漫公司开发出“211模式”：20天周期、10人团队、10万算力成本，就能制作一部完整的AI漫剧。相比之下，传统国漫同样体量需要几百人花费两三年时间。爱奇艺副总裁计算过，单一视频的生成边际成本可以降低一个数量级。东吴证券更进一步认为，AI介入后，单部电影制作成本理论上可降至2.5万元，降幅超过95%。
当“做一部电影”的成本从几千万降至几万时，观众的心理预期也随之变化。既然网上AI大片随便刷且免费，那么院线电影的价值何在？
与此同时，电视大屏也在尝试新的模式。8月31日，湖南卫视黄金档播出了《后西游记》，30集每集40分钟，109个角色和143个场景全部由AI生成。单集成本约90万元，远低于传统动画剧集和S级真人剧。剧组100来人完成了过去2000人的工作量。芒果TV上线2小时播放量达425万，首日播放量327.3万，累计突破2亿，芒果超媒市值涨了130多亿。
然而，灵河文化CEO白一骢在11月4日的论坛上表示：“我们降了本，但如果降的成本不能回到行业里来，有什么用？AI没有让从业者获得更好的生存机会，成本降低后，售价降得更快。”
回到张艺谋的担忧，他并不是害怕AI会拍片，而是担心“拍出来之后，没人买票”。他建议年轻导演讲述自己最有感情的故事，因为技术再先进，故事和情感表达暂时还是AI无法替代的。但“暂时”两个字意味深长。
《三星堆》的制作流程并未简化，工业标准也没有降低，但观众并不买账。问题在于当画面不再稀缺，“走进电影院”这个动作本身失去了理由。过去影院卖的是“你在别处看不到的奇观”，而现在手机一刷，各种奇观都有，而且免费。
横店已经开始改变，有公司利用AI制作“数字演员”，一张照片就能修复镜头、补拍戏份，成本仅为实拍的四分之一到五分之一，还没有档期矛盾和舆情风险。演员这个行当还未被取代，但价值锚点已经动摇。未来真人演员拼的是“演技里那点人味儿”。
目前细腻表演是AI难以做到的，但三五年后呢？张艺谋没有继续往下说。金鸡论坛现场为AI单元准备了展映区，但在主竞赛中，全AI长片尚未获得入场券。欧洲自2026年8月起要求院线AI内容强制标注“AI生成”，国内则是审核加标识加著作权留痕。
尽管如此，观众并未跟进。《三星堆》之后，博纳还有多个AI院线项目在筹备中，中影也将AI院线电影写入了投资计划。供给端没有停止，但需求端的观众仍在手机上刷着不花钱的AI短剧，偶尔点个红包，顺手划到下一条。
张艺谋在台上说“我也不知道怎么办”，这并非谦虚。整个行业至今无人能回答这个问题。影院经理算房租水电，平台算日活广告，导演算票房分账，AI公司算算力成本。四方账目对不上，中间空缺的部分就是“观众为什么还要买票”这个问题。
